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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直升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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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舱内的气氛有些沉寂,俄里整个人浸泡在修复舱中,微小的气泡从唇边溢出、扩散,改造体的强大恢复力在修复液的帮助下开始修复他的伤势,不时有几缕灰白的羽毛应激的探出,又萎靡不振的收回去
犹索伊尔坐在修复舱旁边,触手无力的垂在地上
伊藤寺就坐在他旁边——这人不知道抽什么风旁边一大片地方不坐要跟他挤着——第五次提醒他:“你身上的伤势也该处理了。”
犹索伊尔面无表情缠紧手腕上的绷带:“皮外伤。”
刚刚被冲击波冲出去的时候碎片扎进了身体里,不清楚是哪个部位,但是浑身都疼。犹索伊尔几乎自暴自弃的想,也许他也跟着疼就算回报俄里的了
伊藤寺明显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轻轻叹息一声:“你总是这样。”
犹索伊尔没回应他:“那个自毁装置是你们干的?”
伊藤寺耸肩:“并不是,我们也不知道那里会有自毁装置。大概在你们进去前三十分钟我们才检测到并且和沈回安谈判。”
“谈划?”犹索伊尔微微皱了皱眉
“谈合作。准确来讲。”
伊藤寺的指尖落在了投屏的虚拟星图上
犹索伊尔扫了一眼,转过头去
伊藤寺又往他那边坐了一点:“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问?”犹索伊尔淡淡道,“大概能猜出来。你们控制了前部长,却又在我们找到名单的时候解开他的生物锁,赠与星盘还附带谜语,一层一层让我们找到这个观测站,现在还专门来接人回家……这本身不就已经告诉了我答案吗?”
“你们的目的就是为了测试第五行动区是否能配得上和你们合作,我说的没错吧?”
伊藤寺笑眯眯的打了个响指:“完全正确。不愧是师弟。”
“我早就不是你师弟了。”犹索伊尔离他远了一点,目光落在躺在修复舱里的俄里身上,几缕细小的触须焦燥的拍打着地面
伊藤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的笑容淡了
他直起身子,半响之后忽然开口:“老师设这场局,是为了检测第五行动区的大脑和利刃是否能够承担我们的期望。”
“他的目标是你们,但是我的不是。”
犹索伊尔用余光瞥见他不知何时收敛了笑意
“我的目标,是他。”
伊藤寺隔空点了点俄里
“我一直都很好奇……”他轻声道
“当‘刀’有了自己的意志,有了宁愿折断也要守护的对象时,他究竟还算不算一把‘好刀’?或者说——”
他顿了顿,没什么温度的笑了笑
“他是否终于……变成了一个人,而不仅仅是一件兵器?”
犹索伊尔依旧没回头,他感到一阵没由来的烦躁:“与你无关。”
“是吗?”伊藤寺轻笑:“在列兹格登,他为了‘活下去见一个人’,可以把自己变成纯粹的杀戮机器,情感模块说关就关。现在,他为了救你,又能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后背炸成那样。极致的非人,和极致的人性,居然可以同时存在于一具身体里……这难道不矛盾吗,师弟?”
犹索伊尔打断他:“那是最优选——”
“也是他心里的最优解。”
伊藤寺平淡道
犹索伊尔剩下的话忽然就说不出了口
他说的是真的
俄里究竟是什么?又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完美的武器,还是一个只是在笨拙的追求着保护别人和自己的人?
舱内陷入沉默,只有修复液循环的轻柔水声。
伊藤寺将他的沉默尽收眼底,他扯了扯嘴角:“而且,这件武器,把我最重要的师弟,从我身边……彻底夺走了,我怎么可能不关注一下呢。”
犹索伊尔皱眉:“我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离开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伊藤寺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所以这才是最让人不甘心的地方啊。不是被迫,而是你主动走向了他……或者说,走向了现在的路。”
机舱内响起轻微的提示音,显示即将抵达目的地。
伊藤寺站起身:“降落后医疗权限会和他一起交给第五行动区,后续怎么样就和我们无关了,期待合作的时候见面,师弟。”
医疗室里依旧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味,西尔斯的脸色比极地的冰还冷上几分,动作却依旧平稳
伴随着最后一声合金碎片撞击托盘的当啷声,他把染血的镊子扔到一边:“全身嵌入性伤口十七处,最深的离心脏只有五毫米——德伦罗瓦,你是想把自己拖成会走路的破布娃娃是吗?”
犹索伊尔没管他的话:“他怎么样?”
“死不了。”西尔斯摘掉染血的手套,扔进无菌处理窗口:“背部大面积烧伤,肋骨断了四根,内脏震荡出血,共生体活性降到最低,幸亏灰羊的医疗舱把污染去除了,现在触发了改造体的假死机制,最早也得十二小时之后才能醒。”
犹索伊尔试探着下床,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锐痛,让他皱了皱眉:“他的情绪模块怎么样?有松动吗?”
——经历了近乎是生死考验的高强度任务后,难道连一丝感受都没有吗?
西尔斯撇了他一眼,调出实时监测图:“在某个时刻忽然上升到几乎顶破了模型上限,但是在那之后就降了下来又是一片直线。情绪模块的关闭不代表他就没有情绪,只不过他的理解和接受能力变得很弱。”
犹索伊尔沉默了:“……没有别的方法了吗?”
“方法?”西尔斯嗤笑一声:“德伦罗瓦,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情感模块的关闭绝对不是一朝一夕之间能压榨出来的,这要结合他童年的经历和成长过程中的一切变量,只能说他过去的创伤迫使他关闭了感知情绪的能力,这是大脑为了自保而衍生出的手段,一场爆炸就能把他炸松?天方夜谭。”
“……”
犹索伊尔垂下眼
是啊,他在期待什么呢,一次爆炸怎么可能能疗愈一个人整整二十多年的创伤,那也太科幻了
他只是在害怕,害怕那个人醒来睁开眼睛后眼里依旧只有完成任务的平淡无波,害怕那个人救他真的的只是出于对搭档的保护和任务
他害怕自己日渐混乱的情绪最终只撞上一堵墙
“……我知道了。”
犹索伊尔呼出一口气,扶着手术床想要站起来:“我去找老大汇报。”
“应该用不着你去找他了。”西尔斯摁下门口的监控,“他已经到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医疗舱的门无声划开,沈回安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西尔斯识趣的拿起病历本出门:“我去看看那边。”
门无声合拢
空气安静下来
沈回安的目光透过面具落在他身上,抬手制止了他想要站起来行礼的动作:“伤怎么样?”
“皮外伤,一会就好了。”犹索伊尔坐回床上
沈回安的电子音平淡无波:“任务数据我已经同步收到了。灰羊移交的资料证实了我们的部分猜想,也带来了更多疑问。你们带回的关于基因种子和选拔标准的资料……或许会成为人类靠近高维的利器。”
犹索伊尔垂下眼:“是。但是代价很大。”
“代价,是衡量事物价值的砝码。对他而言,这次的重伤,或许并非纯粹的失去。”沈回安转向那扇单面观察的玻璃,还有玻璃后的俄里
犹索伊尔沉默了片刻:“我不明白。”
沈回安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和灰羊的合作会定在下周。”
犹索伊尔难以置信:“为什么?”
“因为我们站在了岔路口。”沈回安平静道,“灰羊与我们分享了部分核心观测数据,第三次撞击并非终点,而是敲门。高维的注视从未远离,而我们甚至尚未得知对方的目的。”
他停顿了片刻:“灰羊想要与之抗衡来赢得活下去的筹码。第五行动区想要与之共存,来获得谈判后的和平,尽管二者理念不同,但在守护人类安危方面,我们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
犹索伊尔没接上话,指尖无意识的扣紧了医疗床:“那么以前在和灰羊的大战中丧失性命的成员们呢,他们算什么?”
沈回安静默了片刻,再开口时,电子音似乎变得更沉了
“他们是基石,是天平另一端的重量。”
沈回安最后的目光无波无澜的停留在犹索伊尔身上:“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如今坐在谈判桌上与灰羊谈判的资格。仇恨需要鲜血浇灌,理解也同样。第五行动区会记住他们的牺牲,但不会活在他们的牺牲当中,他们的存在便提醒着我们,每一次理念的抗争,都需要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来付出。”
“现在的谈判,就是为了让他们的付出变得有意义。”
空气静默了一瞬
沈回安的声音里似乎包含着无尽的叹息:“我们都是提空枪上阵的战士,伊尔。”
“枪里没有子弹,只有我们这条……不合时宜的性命。”
俄里醒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
犹索伊尔正在指挥室里整理文件,他们带回来的资料实在是太多了,那幅壁画的图片已经被研发组紧急拿去核实分析,他本人也在休息了几个小时之后靠着改造体强大的愈合力痊愈被西尔斯赶出了医疗舱
三天足够改变很多事,也足够让一开始燃烧的心情一点点沉下去
他尝试着把自己沉浸在工作和高强度的任务中,每每停下来,观测站剧烈的白光和俄里染血的侧脸就会出现在视网膜上
——你看,最终你还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废物
犹索伊尔不寒而栗
担心、恐慌,还有一丝‘你凭什么救我自己安心睡去让我背负这么多’的恼怒,像一把火,烧的越来越旺
有时候闲下来,他就会去医疗舱,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看医疗修复舱里冒出的气泡,那个人紧闭着双眼,像是被放在棺椁中的瓷娃娃
西尔斯讽刺他:“你站在这里当门神,他也不会立刻醒来。”
他明白,但是他做不到离开——就好像他只要一离开这里,眼前这个人就会像小时候离去时一样,站在远处,他却离的越来越远
等到犹索伊尔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已经被转移到医疗床上,坐着揉脑袋的俄里
医疗室冷白的灯光打到他身上,衬的本就苍白的皮肤更没有血色,雪白的头发长长了一点,乱糟糟的搭在肩上,他穿着干净的病号服,敞开的领口能看到下面泛粉的伤疤,还没有完全愈合
西尔斯瞥了一眼匆匆赶过来的指挥官:“修复进度75%,剩下的都是皮外伤,静养即可——注意是静养,不是让你们两个打架。”
说完就甩上医疗室的门离去,不带走一丝云彩,留下两个人相对无言
“……”
医疗室重新归于寂静,只有仪器滴滴的声音稳定的响着
“……我睡了多久?”俄里的声音有些哑
犹索伊尔看着完好无损的对方
他的眼神里依旧只有平静,或者说,正在尝试把情绪全部藏起来,这种平静
像一根针,猛地戳进了他的心里,扎漏了那个提了三天的气包,只留下往外流淌的恐慌
再随之而来的,是烧灼着的愤怒和羞恼,犹索伊尔的声音硬邦邦的:“三天。”
俄里看他的脸色不对:“……其实我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犹索伊尔重复道
“背部大面积烧伤,肋骨断了四根,内脏震荡出血,共生体活性降到最低,斯琼特组长。你的命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
俄里似乎没料到犹索伊尔会这么说话,这让他不太舒服,尝试辩解:“……我不会死的,我计算过了,那是最优解……”
“哦,”犹索伊尔嘲讽的笑笑:“你的最优解就是硬抗爆炸,然后让你的队友在暴风雪里给你收尸?”
俄里皱起了眉:“在当时那个情况下保护核心信息和最高指挥官是高效方案……”
犹索伊尔点点头:“高效。评价很高。那么,请问斯琼特组长,在你的风险评估里,你自己的存活概率,下调了多少,来换取那所谓的‘高效’?”
“……这不重要。”俄里声音有些发紧:“任务已经完成了。”
“不重要?对谁不重要?对第五行动区?对我?还是对你自己?”
“我不明白你在不满什么,指挥官。”俄里的呼吸微微急促:“都过去了。”
犹索伊尔沉默了一阵,轻声开口:“好啊,我告诉你我在不满什么。”
他猛的伸手揪住了对方病号服的领子!
“——我他妈不满的是你这副样子!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也不需要你牺牲自己差点死了之后还一脸理所应当的告诉我这是最优解!”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我说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你明白吗?!”
俄里瞳孔猛然一缩
空气猛然寂静了一瞬
半响之后,他才轻声开口:“‘不需要?’……指挥官,这是我的工作,这是我的职责,就像你每天整理文件一样……你凭什么说不需要?”
这句话像是往火上泼了一捆热油,犹索伊尔的声音更高了:“工作?职责?去你妈的工作!没有哪条工作守则写着要你为我去死!你这是在自我感动!是在用你的命绑架我!让我像个废物一样,永远欠你一条命!”
他的手颤抖着松开了对方的领口,声音有些嘶哑:“从小到大!不管是你还是我哥,甚至伊藤寺,每个人都把我当成要保护的废物!就因为我有病!就因为我什么都做不好!”
“为什么要救我?!当初是我把你抛下了,你难道不该恨我吗?!”
俄里扣着病号床的手指节泛白,像是被这句刺激到了,他的声音也拔高了起来:“那你要我怎么办?!”
“你难道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你被炸死吗?!”
他终于吼了出来:“就像曾经我只能躲在那个树洞里看着你离开,什么都做不了那样吗?!!”
“所以呢?!因为当年我走了,你现在就要用这种方式惩罚我,让我记住我欠你的?!”
“报复?惩罚?”俄里重复了一遍,胸口剧烈起伏:“犹索伊尔·德伦罗瓦,你他妈的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我在列兹格登的泥潭里杀了三年!我把自己变成一件兵器!不是为了报复你!是为了能配得上站在你身边!是为了有一天找到你的时候,我能有资格说‘这次我来保护你’!而不是当那个只能被你施舍面包、眼睁睁看你走掉的小怪物!!”
犹索伊尔怔住了
俄里剧烈的喘息着:“是因为我他妈想保护你啊,我活到现在我的目标就是想要保护你啊!就像曾经你在一群欺凌我的人中把我救出来,保护我那样啊!!”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凝固
犹索伊尔伸出的手僵在了原地
——他刚刚说了什么?
一股巨大的、迟来的酸楚,毫无征兆地淹没了他的怒火。他刚才都在说些什么?他在用多么丑陋的方式,攻击一个刚刚从死亡线上爬回来、只是为了保护他的人?
俄里吸了两口气,咳了一下,犹索伊尔发现他的眼眶泛着红,后者转头不再看他
以前的事情在他眼前闪过——曾经在那个树洞里教过他识字,曾经因为一块白面面包两个人小小吵了一架,最后分成两半,一口一口的吃,还有曾经他因为看完了病要回去,坐在马车上看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
纵使他百千次的否认,想起时那股熨贴全身的暖流和愉悦,依旧骗不了人
面前的这张脸,终于和小时候的那个孩子完全重叠
“……对不起。”
他听见自己轻声说,他的手试探着放在了对方握紧的拳头上:“对不起……为我刚刚说的话,还有以前的事……”
俄里斯瞳孔缩了缩,猛地转头
犹索伊尔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剧烈的颤抖着:“以前抛下你……不是我的本意,我知道对不起算不了什么,但是,这么多年来,我最在意的还是你。”
“我想保护你,就像曾经那么多人保护我一样,但是最后我发现我做不到,我还是需要别人保护……我还是以前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孩子。”
一股暖意贴上了犹索伊尔的脸颊,把他的头抬了起来——俄里不管不顾地抱住了他:“……不是的。”
“以前那段时间,你一直在保护我,给我住的地方,给我吃的东西,给我活下去的力量……那个时候我觉得你就像是我的神一样,所以我拼了命的想变强,我想找到你,我想像你保护我那样保护你。”
“在列兹格登的那段时间,每次闲下来,脑海里就想到你的脸,想着找到你而活下来,回国的那天我看到接机的人是你简直快高兴疯了……我那时候想,就算不相认也没关系,就算你忘记我也没关系,只要让我看着你保护你,这就够了。”
俄里的身上还有未褪去的消毒水的味道,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到犹索伊尔身上,像是灌下了一大壶开水,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
犹索伊尔把脸埋进他颈窝里,泣不成声:“真的……对不起,我一直在逃避,我害怕和你相认就等于承认了过去那个抛弃别人的自己,我实在太懦弱了,我不敢回应你。”
“我知道。”
俄里轻声道
这个怀抱没有持续多久,俄里松开了他,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但是现在,你承认了。”
犹索伊尔直起身,微微转过头,整理了一下自己刚刚蹭乱的头发
脸颊莫名热了起来
他有些不自然的擦去泪水:“……嗯。”
俄里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忽然笑了:“其实你早就认出我了,对吧?”
犹索伊尔别过头,声音有些闷:“……废话。”
“你的英语是我教的,从你刚开口说第一个词我就认出来了。”
俄里无奈:“我说的真的很差吗?”
犹索伊尔像是要逃跑一样,抓起椅背上的衣服披上站起来:“蠢死了。我要去整理文件了,有事情直接终端发我。”
俄里没有拦他,支着下巴看他收拾东西:“好。”
犹索伊尔感觉脸颊燥热,脚步急促的走向门口
他的手碰到门把手的一瞬间,背后忽然又传来声音:“俄里斯。”
“……”犹索伊尔怔了一下,转头:“什么?”
俄里——或者说,俄里斯,微笑道:“我的本名。小时候答应你在那个晚上告诉你的,现在告诉你了。”
“俄里斯·阿纳托利尔·斯沃哈尔金斯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