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时光在 ...
-
时光在一次次治疗和重复的日子中溜走
犹索伊尔已经很久没有梦见那个树洞了,梦里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空白,他在雪地中走,不知要去到哪里,也不知该不该停下来,只有冷意一点点侵入,像是要冻结五脏六腑
每次醒来后,他都会下意识的摸一下枕头——那里不知何时开始已经没有湿意了
西尔斯说,释怀是一件好事,但释怀往往和遗忘挂钩
犹索伊尔不知道这算不算释怀。他没有遗忘,但最初刺破心扉的痛楚已经变成了钝痛,像是里曼瓦的天空一样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
15岁生日那天,他见到了莫尔夫林,对方踌躇良久,小心翼翼的告诉他,那团曾经在他身边的光团还没有熄灭,它正在成长,比原先大了一圈
犹索伊尔安静了下来,直到对方开始有些手足无措的想道歉,他点了点头:“谢谢,我知道了。”
回去之后,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手里攥着那根已经有些掉毛的黑色羽毛
镜子里的人回视着他,眼底一片茫然
俄里斯还活着,他正在长大,正在向前走
而他却失去了向前走的勇气
犹索伊尔忽然觉得,这个寒风料峭的初春,甚至要比那年的雪还要冷
西尔斯依旧一个月来一次,有一次他带了一沓对比文件给他看,犹索伊尔翻开了两页,全是他看不懂的术语
“我之前提取的你的那段基因的分析。”西尔斯把目光移向别处
犹索伊尔恍然:“……有用?”
“嗯。她稳定下来了。”
犹索伊尔看到对方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又很快被主人压下去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西尔斯笑
他给的药,每天两粒,西尔斯说这不能抑制幻觉,也不能完全压制情绪,但能在情绪爆发前,多给他留出三秒
三秒,足够他回忆起俄里斯和那个树洞,再深吸一口气
窗外依旧是灰蒙蒙的,和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模一样
犹索伊尔从女仆前一天准备好的药盒里倒出那一粒药,就着温水咽下去
苦味留在嘴巴里,他已经习惯了。他的药被哥哥和妈妈严加保管,家里特意分好了药盒,在该吃的时候放到他屋里,有时还会检查
犹索伊尔看着手心里剩下的那粒药有些出神
良久之后,他转身将那粒药放在了一个黑色的盒子里,轻轻放进了最里面的抽屉
做完这一切,他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早餐依旧和以往一样气氛沉默,夫西里维终于回归了学校,他匆忙解决完早餐,甚至没有和犹索伊尔告别,便背起书包出了门
犹索伊尔安静的切着盘中的煎蛋
夫西里维在里曼瓦最顶尖的圣玛利亚学校上九年级,之前为了照顾他一直休学在家,两个人共同的15岁生日那天父亲决定让他回归校园。夫西里维当时担心他一个人在家不习惯想要推辞,被犹索伊尔轻轻扯了扯衣角
哥哥已经为自己付出够多了,他不能让他在本该肆意的年纪被自己拖住后腿困在冰冷的宅邸中
吃完早饭,犹索伊尔照常去医疗室做今日的检查,西尔斯已经到了,对着数据皱了皱眉
“你的药,正常吃吗?”
犹索伊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开口的时候声音稳得出奇:“……正常。怎么了”
西尔斯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行。”
他在心里记上一笔,下次带最新的检测仪
剩下的检查两人都相对无话,西尔斯记录完数据收拾好东西,站起身:“你可以给自己找点事情干,省的整天躺着还觉得自己是废物。”
犹索伊尔早就习惯了他的嘲讽:“我有在上课,如果你今天不来的话我大概已经上完两节课了。”
西尔斯似乎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开了医疗室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犹索伊尔目光落在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西尔斯留下的书就躺在手边,封面上画着天狼星,标题后用烫金字体写着“Der Sirius”,是西里斯家族内部藏书,不是拉丁文
阳光透过窗户照到手边以及书本的那一小片区域,烫金的字在阳光下闪的晃眼
下午安排了私人教师给犹索伊尔上历史课,这还是犹索伊尔主动要求的,理由是太空虚、不想什么用都没有。老师的声音放的很缓,讲的也很慢,似乎生怕触动了什么
犹索伊尔全程安静,只在老师提问的时候点头或摇头,在本子上勾勾画画
老师转过身,在悬浮黑板上画了条时间线,在底端标上加尔利尼亚
犹索伊尔的笔尖微微一顿。几秒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记笔记
后面的课他有些出神,老师问了他几个问题,犹索伊尔对答如流,挂钟的时针走了一格,很快老师便开始收拾起东西,转身离开
犹索伊尔在教室里坐了一会,悬浮黑板没被关掉。加尔利尼亚那个词依旧在时间线底部
他伸手碰了碰
涌上来的不是悲伤,也不是怀念,似乎什么都没有
大概,这就是释怀吧
犹索伊尔收回了手,起身把书一一整理好,走出了教室
卧室里没开灯,也没拉开窗帘,犹索伊尔把门锁上,靠着门滑坐在地毯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是药的副作用还是别的东西让他现在坐立难安,空虚感像是黑洞,要把一切都吞下去
他从口袋中摸索出那根黑色羽毛。羽毛已经有些磨损了,有的地方光秃秃的,有的地方乱翘起来。犹索伊尔摩挲着它,有些出神
他站起身,走到了桌边,拉开了那个抽屉
黑色的药盒反射不出光,里面是他一天天攒下来的药,犹索伊尔数了一遍,正好21粒
他不知道够不够,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干什么,只是忽然觉得,应该到时间了
他没有直接一把吞,而是一粒一粒用温水送服,直到最后一粒药也消失在掌心,犹索伊尔把那根羽毛放在桌上,躺回了床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他躺在医疗室里,听着女仆压低声音的絮絮叨叨:“这个月光花在二少爷身上的钱……抵的上……”
画面一转,他因为躯体化走不了路躺在床上,哥哥眼下青黑一片,小心翼翼的喂他喝水,父亲推了一个重要的会议,回来看他,笑容下却难掩疲惫
眼前再次变化,俄里斯在树洞里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他的身上裹着他送给他的毛衣,能量态的翅膀温和的缩在背后
犹索伊尔的眼睫颤了颤
所有画面都褪去,最后变成昨天哥哥的面容,是生气的,疲惫的,以及他不愿意细究、不愿意面对的…烦躁的
他记得那是下午哥哥结束金融课回家,在书房里看家族的财务报表,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格外的专注,微微皱着眉
犹索伊尔察觉到哥哥的心情不好,他小心翼翼的推开门,想给哥哥送一盘饼干,再或者……提醒他喝水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的声音,他把东西轻轻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想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沙发却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
“出去。”
犹索伊尔僵在了原地
“我说出去!”
夫西里维像是忍到了极限,把报表拍在桌子上抬头怒视着他:“我现在没有空跟你打闹!犹索伊尔·德伦罗瓦,你能不能让我安静哪怕一会儿?!”
犹索伊尔手足无措的立在原地,他想开口道歉,喉咙却堵的说不出话
夫西里维似乎越说越气:“我每天放学回来作业都来不及做就要看着你!父亲还让我接手家族的事!我就不累吗?!你难道就不能放过我一会吗?!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你能不能出去?!”
犹索伊尔慢慢垂下手,眼圈不争气的红了。他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便一点一点的挪出了书房
心脏一阵闷痛
犹索伊尔慢慢睁开了眼,瞳孔没有焦距的望着天花板
是个人都会讨厌他的,他没有任何用处,还要白白花费家里的金钱和时间,耗尽他人的期待和爱
他讨厌这样,更讨厌让一切变成这样的自己
不适感首先从胃部翻涌,犹索伊尔从床上滚下来,跌跌撞撞的冲向卧室配备的卫生间,趴在马桶前吐的昏天黑地
药片混合着酸水呛得他眼泪直流,直到后来再吐不出东西,只能干呕,他听见门被拍响了,门外传来母亲惊慌失措的声音:“索伊?索伊!开门!”
犹索伊尔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干呕,视野正在快速褪去变黑,天花板似乎在旋转。犹索伊尔动了动指尖,感觉到自己栽了下去
一片黑暗
昏沉,大脑像被放进了滚筒洗衣机搅了几圈,有强光,从眼皮的缝隙里刺进来,亮的扎眼。犹索伊尔想抬手挡住光,手却丝毫不听使唤
“……睡了多久了?”
“六个小时。”
犹索伊尔想睁开眼睛看看,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
他辨认出那是西尔斯在回答问题,另一个声音则属于……夫西里维?
夫西里维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什么时候能醒?”
西尔斯沉默了一会:“……不知道。”
空气中只剩下仪器滴滴的声音
犹索伊尔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一滴一滴的落在他的手背上
夫西里维的声音在发颤:“索伊……哥错了……哥那天不是那个意思……求你醒醒……”
他也不是那个意思。犹索伊尔想开口说话,想说我知道,嘴唇却不受控制,无力开合
夫西里维紧紧攥着他的手
他不想哭的,但泪水却像开闸后的洪水,他在学校里刚刚上完课便接到了这个消息,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像是崩塌了一样,他疯了一样催促司机开快点赶回家,车还没停稳就一路跌跌撞撞扑进了医疗室
那种感觉,就像是心口被强行剜去了一大块肉,如果那个人消失了,自己也会跟随着他一起消失一样
一直在旁边沉默的卡斯佳小心翼翼的扯了扯他的衣角:“大哥……二哥怎么了……他为什么不说话……?”
夫西里维强行压下了喉咙里的呜咽,抱了抱妹妹:“二哥睡着了,一会就醒。”
卡斯佳睁大了眼睛,点了点头
夫西里维努力深呼吸,却连呼吸都带着颤抖——他那天实在是太累了,实在没有控制住,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看着弟弟不可置信的眼神,一点一点挪出去,夫西里维感觉心疼的几乎无法呼吸——他怎么能这样说对方?
可也许是青春期那些自傲在作祟,总有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喊:凭什么每次低头的都是我?我难道就不累吗?
所以他选择了保持沉默,选择了回避,直到噩耗传来
他忽然发现,那些东西,那些叫嚷着不要低头的念头,在昏迷的弟弟面前,什么都不算
他轻轻将头抵在弟弟冰凉的手背上,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好像微微动了动
夫西里维猛的抬头
犹索伊尔试图睁眼,刺目的光进入视网膜带来一阵灼烧感,他不适的眯了眯眼,半响后才逐渐睁开
入目是夫西里维挂满泪痕的脸,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现在红肿不堪,向来梳理得当的头发乱糟糟的,憔悴的几乎变了样
四目相对
犹索伊尔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想说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声音却堵在了喉咙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夫西里维的眼泪流的更凶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西尔斯怀里抱着记录板走了进来,在家庭医生的点头同意下走到了床旁边
夫西里维抹了把眼泪,站到了一边,手还紧紧握着他的
“21粒,能吐出来算你命大。”
西尔斯在记录板上刷刷写下几行数据,在结尾流畅地签上自己的名字才抬眼看他:“你的药,我调了。下次再敢干这种事情,我就给你带吉普赛语的书。”
犹索伊尔半响后嗯了一声
他把目光放到窗外。窗外的云不知何时被阳光穿透,切割成一块块的棉絮飘在空中,列尼察堡修剪整齐的花园草场在阳光下似乎也被染上了温暖的金色,像19世纪的庄园油画
今天会是个好天气,和以前的日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