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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又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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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春
冬的余韵还尚未褪尽,植被皆盖着厚厚一层白蒙蒙的雪,冷意无孔不入的侵入肺腑,又在呼出时变成一团团白雾随风散尽。列尼察堡花园的雪被园丁扫尽了,露出下方湿润的泥土和萌芽的嫩芽
犹索伊尔坐在书房靠窗的轮椅中,壁炉暖烘烘的烧着,室内的温度被控制的温和宜人。他膝盖上盖着薄毯,微长的发丝垂落在肩膀上,随着主人转头的动作滑落
17岁的少年身体已经开始抽条,脸色却带着大病未愈的苍白——确实是大病未愈。几周前一场凶险的病毒性心肌炎把他困在医院的病床上,也让那颗本就不太强壮的心脏雪上加霜。如今熬过了最严重的那几天,虽然出了院,人却还是虚弱不堪,生活起居全靠着夫西里维请假回来陪他,行动必须依靠轮椅——犹索伊尔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这让他本就阴晴不定的脾气发变得越发暴躁
犹索伊尔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无焦点的落在对面的书柜上
门吱呀一声开了
同样17岁的夫西里维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掌心放着几粒胶囊,他径直走到犹索伊尔面前:“吃药。”
犹索伊尔慢吞吞的抬头,伸出手接过药,没喝水便直接咽了下去。夫西里维皱了下眉:“小心噎着。”
犹索伊尔没有接话
夫西里维替他掖了掖毯子:“一会儿家族合作会议,伊藤寺家族的长子会来,我推你去见见他。”
“……”
“天气还冷,出去多穿几件,小心感冒,你病本来就没好。”
“……夫西里维。”
犹索伊尔忽然开口,他抬眼看向对方:“我是17岁,不是7岁,更不是什么事都要赖着你的瓷娃娃。”
夫西里维沉默了
犹索伊尔垂下眼,没有再说什么——这算迟来的青春期叛逆吗?也许是,他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些,但是他已经无力埋怨自己了
夫西里维直起身子:“那是你的想法,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责任。”
犹索伊尔打断他:“所以我要一辈子这么废物的待在你身边,一辈子都当你要照顾的人吗?”
“难道不可以吗?”夫西里维平静道,“外面很危险。哥哥会一辈子保护你。”
“……”
犹索伊尔扭头看向窗外
夫西里维知道他不会再说任何话了,直起身:“下午3点。”
犹索伊尔依旧沉默着
门被关上了
毯子被攥出了褶皱,犹索伊尔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良久后才缓缓松开
下午3点,夫西里维准时推开房门
屋内空无一人。轮椅和人都不见了,毯子放在桌上,叠得整整齐齐。夫西里维怔了一下,回想起刚刚似乎听到走廊上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旋即叹了口气
他知道弟弟去了哪里,大概,那位刚刚说要在宅子里走走的少年,目的地和他一样
此时此刻,3楼尽头的房间
这里本是储物间,堆放着家族用不到的杂物,有一次犹索伊尔闲着没事来到了这里,翻出了一副智能沙盘,后来不知怎的就被他改成了自己的专属“作战室”
犹索伊尔落下一枚象征着骑兵的棋子
他已经在这里呆了一个小时了,沙盘上的世界对他而言是奇妙又引人注意的,他没有专门学过任何关于军队、武装、作战这类的东西,这些东西像是生来就刻在脑海中一样。犹索伊尔喜欢这种可以掌控一切的感觉,在这里,怎么行动、怎么选择,一切都由他决定
沙盘上的棋子正在激烈的交战,最终,白方翻过了模拟的山头,成功攻入了黑方的后方,悬浮屏亮起——胜利
犹索伊尔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了几分,很快又被主人压下来。他的指尖悬在重新开始按键上,正准备摁下去——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精彩的对局。”
犹索伊尔一僵,猛的抬头
他的对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有着与他同样的黑发和黑色眼睛,脖颈上有道,看着格外刺眼的疤,身上穿着深色的和服,正在饶有兴致的看着沙盘
犹索伊尔的目光缓缓落在他的右眼下——那里有着两点竖着的小痣
“……你是谁?”
“伊藤寺康太郎,”伊藤寺支着下巴,“或者,我更愿意被你叫做伊藤寺诸止。”
犹索伊尔没有接他的话:“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伊藤寺笑道:“猜的,直觉,听到走廊上的声音往这边来了,你可以选一个你觉得是对的的。”
他用手点了点沙盘:“不过,我认为最重要的是……这个是谁教你的?”
犹索伊尔没有立即回答
他关掉了沙盘,虚拟的棋子和影像唰的消失
“脑子里本来就有的。与你无关。”
“是吗?”伊藤寺的目光落在已经关闭的沙盘上,过了一会儿才转向犹索伊尔
“你没有滥用一枚棋子。”他道,“你的每一步都算的很清楚。”
犹索伊尔避开他的视线:“……那又怎样?”
伊藤寺看着他,忽然笑了
“证明你是我要找的人。”
犹索伊尔不明所以,微微皱了皱眉:“……我认识你吗?”
“当然不。”伊藤寺的手抚过沙盘上崎岖的模拟山脉,忽然问道:“你为什么没有吃掉那枚被包围的骑兵?”
犹索伊尔愣了一下
伊藤寺抬眼看他,重复道:“你完全可以牺牲掉那枚骑兵,但你没有。”
“它还能用。”
犹索伊尔淡淡道:“死了的棋子是最没有价值的。”
伊藤寺静静看着他,忽然露出一个笑——笑中似乎带着几分如释重负:“那就对了。”
“你知道吗?”他的语气像是在告诉对方一个秘密,“拥有这种东西的人,除了我,我只见过你一个。”
“不是所有人天生就能看见棋子的命运,有些东西天生就存储在有些人的脑子中。”伊藤寺自顾自道,“你应该听过,他们叫被选中的人。”
犹索伊尔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个称呼?”
“因为我和你一样。”
伊藤寺点了点自己脸上的痣
“每个被选中的人都会有的标记。你知道标记的作用是什么吗?”
犹索伊尔没有说话,攥紧了轮椅的扶手
伊藤寺丝毫不在意,接着往下说:“标记是为了区分,也是为了……告知。有人从我们出生那一刻起,便开始记录我们,为我们的未来铺路了。”
“……谁?”
伊藤寺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或许你听过沈回安这个名字,但我打赌,你绝对不知道还有另一个和他同等的人,我们叫他观星者,也叫他……‘十九月’。”
犹索伊尔张了张嘴——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听过
刚想开口追问,伊藤寺却已经站起了身:“今天告诉你的够多了,就这样吧。”
他整理了一下和服衣袖,朝门外走去,在门口回头,冲他笑了笑:“下次再来,我会告诉你更多。还有,珍惜那些东西,他们……非常有价值。”
门被关上了
室内重新昏暗下来
犹索伊尔抿了抿唇
十九月
他默默回忆着——他好像曾经在一本基因改造与人类的书上见过,那本书描述的语焉不详,他看了一半就丢开了,现在这本书不知道去哪里了。犹索伊尔罕见的有些懊恼,他最讨厌别人施舍般告诉他他不知道的东西
钟表上的时针又走了一格,楼下传来了交谈的声音,走廊上地毯吸收了大部分的脚步声,却也能足够清晰的听到有人在往这边来
犹索伊尔别过脸——他知道是谁来了,但他现在不想见他
夫西里维推门而入
他的视线扫视了一圈房间,最后落在弟弟身上
“该下去了,父亲说要送送客人。”
犹索伊尔没有回话
夫西里维并没有强迫他回答,只是将手中的毯子重新盖在他的膝盖上,推动轮椅,动作自然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轮椅轮子划过地面的声音被地毯吞没,走廊依旧很安静,墙两边挂着的列祖列宗画像,似乎在无声注视着两人
“那个人……”
夫西里维忽然开口
“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犹索伊尔愣了一下,慢慢摇了摇头
夫西里维收回了视线,轻声嗯了一声
两人都没再说话
从那之后,伊藤寺这个名字偶尔会在家族中提起,有时候他本人会来,通常是以交流或拜访为由,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的目标是犹索伊尔
夫西里维对此颇有矛盾,一方面,弟弟能够有一个同龄的朋友是好事,又一方面,他不想让弟弟接触外界,是非对错实在是太模糊了,他始终害怕犹索伊尔会被伤到——但他倒也没阻拦
伊藤寺总在犹索伊尔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背后背着他的一把打刀。伊藤寺说,那是武士的象征,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是前所未有的亮,像黑天的猫科动物。伊藤寺总喜欢高深莫测的告诉犹索伊尔一些他从未知道的事情,像是青春期精力旺盛的小孩
“被选中的人从出生起便被关注着,他们的成长和激活都被记录在案。”
伊藤寺点了点自己眼下的痣:“六岁,他们说那是一次蜕变。有人成为了人,也有人……只成为了一捧灰土。”
犹索伊尔没接话
六岁,激活
他是,俄里斯是,莫尔夫林也是。他们也是被记录的吗?被早早记在了某个组织的名单上?
伊藤寺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合法持有这门技术的组织,目前只有两个。”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五行动区,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总负责人叫沈回安,也是目前公认的最权威的无国界组织之一。”
“灰羊,仅次于第五行动区的另一个组织,总负责人……是那个人。”
“十九月?”犹索伊尔平淡的接话
伊藤寺笑了:“真聪明。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谢谢。”犹索伊尔移开目光:“你似乎对这些很有兴趣。”
伊藤寺饶有兴致:“当然,你难道没有想过未来要去哪里吗?”
犹索伊尔沉默了
还真的没想过。夫西里维每天精神紧绷的看着他,父母生怕惹他不高兴,万事小心,他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现在几乎残废的身体和时不时涌来的情绪浪潮上,未来对他来说像是个虚无的符号——该去做什么,该成为什么,这些词无比的遥远
伊藤寺摇了摇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你也许会进入那些组织,也许会成为一名特殊工作者,也许……和你天生拥有的那些东西一起生活。”
他抬起手,让阳光从指缝散落,在地上形成一道道的光斑:“我很期待那一天。”
“……为什么?”犹索伊尔问
伊藤寺罕见地沉默了片刻,半响后,他微微笑了笑,却莫名带着一丝疲倦:“因为那象征着……我可以离开那个地方。”
犹索伊尔默然:“……伊藤寺家族?”
“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空中楼阁罢了。”伊藤寺垂下眼:“将所有人都囚困在空中,并自以为是安定。”
犹索伊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离开?”
伊藤寺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列尼察堡广阔的花园和草坪上,光被窗框切割,落在他脸上,投下细小的光斑
“有些地方……呆久了会窒息。”他说,“你懂的,对吧?”
犹索伊尔没说话
伊藤寺自己先笑了笑,驱散了这个沉重的话题:“我记得你下午3点有治疗?已经快到点了,你不过去吗?”
犹索伊尔才反应过来看挂钟。的确,他和西尔斯约好了3点的治疗,他起身——修正了几个月,他的身体已经差不多恢复了,至少能正常走路了:“谢谢提醒,回见。”
伊藤寺笑眯眯嗯了一声
犹索伊尔不知为何加快了脚步,离开了温室
医疗室
西尔斯已经等在里面了,听到犹索伊尔开门头也没抬:“迟到了三分钟。”
犹索伊尔自知理亏,乖乖躺到治疗椅上。西尔斯放下平板:“又和那个伊藤寺聊了一下午?”
“……嗯。”
西尔斯打开仪器开关,熟练的将电极片贴到犹索伊尔的胸口:“他又说什么了?”
电极片贴在胸口有些凉,犹索伊尔没忍住打了个哆嗦:“……他说,六岁是一次激活。”
西尔斯挑眉
犹索伊尔把伊藤寺说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别致的想法。”西尔斯点评道,语气平淡:“准确来讲,是一次筛选。第二次生物舱撞击地球,本质上就是为了撒下种子,书上是这么写的。”
“……种子?”犹索伊尔皱眉
“基因种子。”西尔斯轻描淡写道:“那场撞击释放出的辐射遗留下来的,第三次撞击便是为了扫描出这些携带种子的人,待到特定时间点,也就是他说的六岁,激活他们。”
犹索伊尔追问:“书上还写了什么?”
西尔斯抬眼看他:“你想知道?”
犹索伊尔点头
西尔斯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低头调试仪器:“下次带给你看。”
犹索伊尔闭了嘴
西尔斯看着打印出来的长长数据,视线落在一个突兀的高峰值上:“你又梦到他了?”
犹索伊尔顿住了
那个梦,那个关于俄里斯的梦
西尔斯知道俄里斯的事,某次治疗的时候犹索伊尔告诉了他,他没告诉夫西里维,也没告诉两方的父母,两人共享一个秘密,谁也没有往外说
这是自从那次之后,西尔斯第一次主动提起俄里斯
“……嗯。”
“又梦见什么了?”
犹索伊尔望着天花板,声音很轻:“梦见……他穿着我的毛衣坐在树洞里,然后跟我说没关系,他会找到我的。”
西尔斯沉默了下来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空气里只有仪器的滴滴声和呼吸的声音
半晌,西尔斯将报告折叠起来,整整齐齐地放在文件夹里:“……数据还行,下周一同一时间。”
犹索伊尔侧过头看他,突兀道:“种子在你身上,也是外显的,对吗?”
西尔斯顿住了,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
犹索伊尔已经坐直了身体,语气随意:“每次提起你母亲,你的瞳孔就会变成竖瞳。那也是种子吗?”
“……大概。”
西尔斯含糊的回应了一声
犹索伊尔没有再追问
西尔斯抱起文件夹,转身出了门,脚步比平时略快了几分
犹索伊尔慢慢下椅,边想边拉开门
——然后猝不及防迎面撞上伊藤寺
“……”
伊藤寺就靠在门口的柱子上,饶有兴致的绞着自己的发丝,脸上没有丝毫尴尬:“看完了?”
犹索伊尔木了:“……你在这里干什么?”
“偷听啊。”伊藤寺坦荡道,“那个人是谁?”
“……西里斯。”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他。”
犹索伊尔的指尖微不可查的动了动,他沉默着,伊藤寺也没催他,继续用那种兴致勃勃的目光看着他
“……一个,很久之前认识的朋友。”犹索伊尔最终道
“认识到在梦里出现就让你的心电数值飙升?”伊藤寺挑眉
“与你无关。”
“好吧,是我多嘴了。”他语气里丝毫没有抱歉的意思,耸了耸肩
犹索伊尔气笑了:“你没有别的事情要做吗?”
“有啊。”伊藤寺理所当然的说,“你要上的课我都要上。”
“那你为什么老是跟着我?”
“因为我很喜欢犹索君啊。”
“……”
犹索伊尔揉了揉眉心
伊藤寺轻笑了一声,语气认真了一些:“……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犹索伊尔不明所以
伊藤寺的目光悠悠落在远处的长廊上:“……有人可以等,真好啊。”
犹索伊尔有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伊藤寺这个人太奇怪了,真真假假,让人说不出话
远处似乎传来了哥哥的声音,犹索伊尔反应过来:“我要走了。”
伊藤寺笑眯眯的:“真遗憾,还想问你点别的呢。”
犹索伊尔毫不留恋的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伊藤寺拖长了调子的声音:“犹索君——明天见哦——”
犹索伊尔嘴角抽了抽,加快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