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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小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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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的午后总是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的滤镜,正值盛夏,树叶间的蝉鸣都懒洋洋的,似乎下一秒就要消失
屋檐下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影子,像是一片夏日格格不入的雪花。孩子们的尖笑声由远及近,砸碎了午后的宁静。
“看!白老鼠又出来了!”
几颗石子擦着他的身体砸在墙上
他没有哭,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把自己往阴影的更深处缩了缩——这样的景象他已经习惯了,他将自己抱得更紧,似乎这样便能抵抗来自外界的攻击
孩子们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们围着他跺脚尖叫
“又被妈妈赶出来了!”
“克走爸爸的怪物,活该被打!”
声音回荡在阴暗的小巷,尾音拉长,逐渐破碎,随风散去
白发的少年依旧没动,只是将护着头的手收的更紧了
一枚石子打到了他的额角,那里瞬间便红了,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少年轻轻捂住那里,把头低的更低
孩子们笑得更大声了
一个孩子尖笑着:“之前他还在那片树林里,还有人护着他!”
“早就说了没人会真的喜欢他的!”
“肯定是觉得恶心才走了!”
最开始的那个男孩大声笑:“跟他混在一起的难道还能是什么正常人——”
话音未落,那个少年猛的站了起来
声音停滞了
那个男孩对上了少年的脸——他的右眼被绷带紧紧包裹住,露出来的金色左眼死死盯着他
最诡异的是,一种奇异的纹路正在缓缓爬上他的瞳孔
少年的声音很轻:“你刚刚说什么?”
小巷里的温度似乎骤然降低了
那个男孩后退了几步,色力内茬的尖叫:“你……你要干什么?”
少年没说话,只是又往前迈了一步
那几个孩子尖叫着转身就跑
脚步声慢慢消失在街道尽头,他没有去追,而是慢慢又垂下了头
瞳孔中的纹路渐渐褪去,他张开双手,皮肉下方像是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又似乎只是他看错了
他缓缓将手伸到胸口,从那里小心翼翼的夹出了一枚银币——做成了项链挂在他的脖子上
银币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慢慢把银币放到胸口,紧紧的捂着
“我不生气。”他小声说道:“我知道你不会的。”
犹索伊尔从梦境中醒来,望着天花板发呆
那个梦似乎还在眼前播放着
他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梦到过那个小镇,也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梦到过那个白发的少年了,不知从何时开始,俄里斯开始逐渐在他的记忆里变淡,但那种仿佛被生生分离身体一部分的空虚感,在离开的八年里,却变得越来越重
重到……仿佛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犹索伊尔撑起身子,枕巾上有湿润的痕迹,他没有去管,自顾自翻身下了床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失去了意义,转眼两年便过,犹索伊尔大多数时候都在那间改造过的战术室中度过,夫西里维的课业逐渐繁重,白天要上课,晚上回来还要处理家族的商业事务,两兄弟交流的越来越少,仿佛住在一起的陌生人
犹索伊尔依稀记得18岁成人礼那天,两兄弟并肩而立,一向乐呵呵的父亲罕见正了神色,给他们别上象征家族的双头鹰徽章
“彼此扶持,合作共进。”
犹索伊尔有些恍然
伊藤寺曾经问他,未来想要做什么
成为哥哥的助手,成为家族的二把手,彼此扶持,合作共进——这是他的未来吗?这是他该走的路,属于犹索伊尔·德伦罗瓦的未来。是这样吗?他不知道
可他总觉得他的未来里少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愧疚,犹索伊尔第一次尝到这个词的分量有多重。每每想到那个白色的影子,钝痛过后便是无尽的愧疚,对他,也对哥哥。他总觉得自己在做一道单选题,一边是俄里斯,一边是夫西里维,似乎在哥哥不掺杂任何杂念的保护欲下,他的心里不该住进任何人,不该有任何离开的念头
可另一边又是那么的……无法忘怀
伊藤寺来的次数变少了,他某次偶然听到父亲和哥哥谈话,似乎谈到了他出了什么事。犹索伊尔在门口站了半分钟,随后若无其事的回房间了。病情还算稳定,西尔斯在自己18岁的那天短暂的来了一趟,似乎刚从颁奖台上下来,身上还挂着彩带,心情久违的很好,给他调了药,说下周三见,会给他带一本他想看的书
他等了无数个下周三,也没等到那本书
他开始把日常都消磨在战术室里,偶尔借几本关于军事理论的书随便翻翻,文字落在眼睛里变得通俗易懂,却又好像根本进不了脑子
犹索伊尔落下最后一枚棋子
屏幕亮起,绿色的胜利跳动着,和之前七十二次一模一样
犹索伊尔盯着沙盘,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他罕见的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将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根黑色的羽毛——已经磨损的不成样子了,但他还是留着
他翻身下床,想去门外倒杯水,打开门时脚尖却触碰到了一纸触感
门口躺着一封信
犹索伊尔顿住了
四周的声音似乎都停滞了,只有心跳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他像做贼下意识的往四周看了看,迅速的捡起了那封信,关上了门
薄薄的信贴着手掌,却似乎像是发出了什么温度,他借着没有关的台灯光看清楚了火漆印章上的图案——一只羊头
伊藤寺曾经向他讲过的那个人,还有那个地方,犹索伊尔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颤抖着手,一点点拆开信
纸张带着陈旧的墨水味和旧书卷气,上面特别用的墨水散发出幽幽的墨香
灯灭了
夫西里维是在早上回来的,没有赶上吃早饭,却赶上了犹索伊尔起床。犹索伊尔赖在被褥里不肯出来,被夫西里维强硬的扯了起来:“起来,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犹索伊尔不情不愿的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被子里探出头,不肯看他哥,又把自己埋起来
夫西里维直接捏住他后脖子,像提猫一样把犹索伊尔拎出来:“起来吃药,昨天晚上几点睡的?黑眼圈都快成熊猫了。”
犹索伊尔气愤的乱动,扔过去一个抱枕:“夫西里维!我都19了!你能不能给我点私人空间?!”
夫西里维接住抱枕扔回床上,看着气呼呼的弟弟皱了皱眉:“那根羽毛你还没扔?都秃了,你想要再让园丁给你找一根不就行了?”
犹索伊尔的怒火停滞了一瞬,他很快反应过来,扯起被子把自己和羽毛都裹起来,声音从被褥里传来闷闷的:“少管我!我就乐意这个!”
夫西里维扶额叹了口气:“起来,把药吃了,然后去吃饭,抓紧。”
被子团固执的不动
夫西里维尝试去扯,被子被犹索伊尔抓得紧紧的,扯不动,他干脆直接连着那个被子团一起抱起来:“你想这样去餐厅吃饭吗?”
被子颤了一下,开始拼命挣扎,夫西里维趁机扯被子,把犹索伊尔从被子里剥离了出来
犹索伊尔愤恨地瞪了他几眼,把药拍到嘴里,灌了一口水咽下去,像是跟药有什么深仇大恨
夫西里维收走空杯子,头也不回的出门:“赶紧,穿衣服,吃午饭。”
背后传来犹索伊尔砸抱枕的声音
午饭吃的味同嚼蜡,夫西里维全程专注的边吃边看着终端的悬浮屏处理文件,父亲出门远游了——美其名曰老年人放松心情,安娜安静的给孩子们夹菜,卡斯佳去学校上学了,这会还没回来
犹索伊尔心不在焉的想着昨天的那封信——那封邀请他加入灰羊的信
“携带着种子的被选中者。”,他们这么叫他,说“潜力是无与伦比的”
犹索伊尔发现自己可耻的……动心了
是不是只要自己在外面独立生活,并且留下功绩,就可以向哥哥证明,他不是那个需要时刻被保护在温室里的易碎品,证明他有能力保护他想保护的人,证明……他有能力完成曾经那个约定?
犹索伊尔不知道,但是渴望的种子却在心中疯狂长出枝丫,撑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这是错误的,这是对哥哥的背叛,哥哥一定不会同意的——但无论如何,那个念头像是扎了根,永远按不下去
“昨天晚上没睡好吗,亲爱的?”
安娜担忧的看着他
犹索伊尔瞬间惊醒,掩饰的喝了口汤:“没有,刚刚有些出神。”
夫西里维也抬起眼看向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犹索伊尔把头低的更低了
午饭在一众沉寂中结束了,夫西里维回书房处理文件,母亲在女仆的陪伴下去花园散心,独留犹索伊尔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忽然想到了伊藤寺。伊藤寺告诉他的,关于那个人和灰羊的事,还有他自己。父亲和哥哥说他出事了,他出了什么事?被家族禁足了?受伤了?还是……
犹索伊尔把那个念头强行摁了下去
他想加入灰羊。他无比清楚这点。并非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证明,证明他能独立,证明他还有自己的价值
犹索伊尔烦躁的起身,转身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封信被他压在了枕头底下,他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信写的很详细,犹索伊尔捏着信的手无意识的收紧,压出几道褶皱
灰羊。十九月。这两个词在大脑中盘旋,被翻来覆去的咀嚼,像是要尝出什么含义
信中说,他们会给他应有的职位和权利,犹索伊尔并不在意这个,但这句话落在脑子里又变了样——他们能给他一个舞台
一个足够他展示自己,足够证明自己的舞台
这个条件是何其的诱人,像是迷途的旅人忽然在冰原上见到的一缕指引方向的极光
但在那之后、最初的心动和激动过后,是无尽的恐慌——那哥哥呢?妹妹呢?爸爸妈妈呢?他的离开对他们来说究竟是放松还是背叛?
犹索伊尔不敢想,哪一个选项都会让他感到恐慌
门忽然被敲响了
犹索伊尔浑身一僵,迅速将信塞到了口袋里:“谁?”
门外传来管家恭敬的声音:“二少爷,大少爷叫您去书房。”
犹索伊尔顿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弥漫上心头,他强装镇定:“我马上就去。”
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
犹索伊尔慢慢下了床,将信又往口袋里塞了一点,打开了门
书房的空气有些凝滞
犹索伊尔慢慢推开的那扇门,身体紧绷:“……你找我?”
夫西里维正坐在据他的实木书桌后处理文件,悬浮屏照着他的脸有些阴晴不定。听到声音,他关掉了悬浮屏,抬起眼直视着犹索伊尔:“昨天晚上有人去了你房间门口,放下了一封信,你拿走了。”
犹索伊尔瞬间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滞了,僵在了原地
夫西里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个人是被买通的家仆,他交代了,是‘带着羊头标志的人买通他放信的’。”
犹索伊尔扶住了墙,艰难的找回了声音:“……你,在我房间装监控?”
“这不重要。”夫西里维推开椅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那双跟他一模一样的眼睛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拿出来,索伊。”
犹索伊尔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猛地冲下来,带来一阵眩晕感,他深呼吸了几下:“不。”
“拿出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我说不要!”
犹索伊尔猛的抬起头,感觉一阵热意冲上眼眶:“你凭什么管我?我已经19了!我有做决定的能力!”
“就凭我是你哥!”夫西里维厉声道:“就凭我知道你现在做的选择很有可能毁了你自己!”
“你怎么知道我就会毁了自己?!你什么都不知道!”犹索伊尔的声音尖锐:“夫西里维!你就是个控制狂!凭什么我什么事情都要告诉你?我难道就不能自己做决定吗?!”
“我控制狂?”
夫西里维垂在身侧的手颤抖了一下,猛地伸手揪住了对方的领子!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他的声音有些失控,带着一丝颤抖:“十九年!我守了你整整十九年!我看着你长大,然后把我越推越远!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你知道每一次你发病之后我有多难受吗?!你知道我看着你逐渐和别人越走越近,让别人占据你所有心神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犹索伊尔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落在地上
他知道的,但是他不想在憋在心里了
“那你就放手让我走啊!我想死的时候你不愿意!我活着你还要管我!夫西里维,你到底是把我当弟弟还是当只能摆在家里仅供观赏的瓷器?!”
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夫西里维愣住了,那双跟他一模一样的黑色眼睛里,有水汽,有倔强,还有……让他心颤的坚决
他忽然想起不知多久之前,这双眼睛的主人还躲在他背后扯着他的衣角,还在说:我最喜欢哥哥了
“瓷器?”他轻声重复了一遍:“你觉得我只是把你当瓷器?”
他松开了揪住对方领子的手,微微向前一步,犹索伊尔下意识的后退
这个动作落在夫西里维眼里像是一根针,猛地扎破了那个膨胀已久的气球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他的声音颤抖:“你想走,想证明自己,想去那个见鬼的灰羊——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但是你知道灰羊是什么地方吗?!”夫西里维的声音拔高:“伊藤寺家的那个长子!因为家族不放人,灰羊直接派人袭击了整个伊藤寺本家将他带走!现在生死不明!”
“所以我才要离开啊!”犹索伊尔狠狠抹掉眼泪,肩膀控制不住的颤抖:“我只是想有一个人,有一个地方,不把我当成易碎品!能证明我是个人!证明我是个正常人!”
“我宁愿你加入第五行动区!”夫西里维的眼眶泛着红:“至少他们有组织有纪律!不是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
“那你就这么认为好了!”
犹索伊尔猛的转身,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门:“你就当我死了就可以了!”
“犹索伊尔!”
回应他的是猛地拍上的门板
门板碰撞墙壁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格外刺耳
夫西里维僵在原地
那封信不知何时从犹索伊尔口袋里掉了出来,静静的躺在地上
窗外的天不知何时彻底黑了
千里之外的加尔列尼亚小镇,暮色停留在地平线,仅留一隅光芒
比清醒的感知先来的,是剧痛
右眼一片漆黑,本来包裹着的绷带早已脏兮兮的掉落在地上,少年近乎茫然的伸出手去触碰,触手是冰凉硌人的触感——玻璃碎片
温热的液体源源不断的从眼眶中涌出来,和左眼伤口留下的液体混在一起,从下巴上滴落,像是流下的泪
俄里斯不知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撑着地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的
是因为那个人吗?
他记得下午他悄悄溜回家想要躲进杂物间里的时候,发现门口站了一个男人,男人旁边站了一个小男孩,他们似乎在和母亲聊什么。他们看见了他,眼里有掩饰不住的厌恶,但却并没有赶他走,反而在晚餐的时候,让他也坐在椅子上
——现在想想,他真该那个时候就躲到杂物间里
俄里斯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父亲和母亲正在吵他听不懂的事情:家产、分配、钱。俄里斯尚且听不懂这些东西
母亲掀了桌子,玻璃杯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她握着玻璃狠狠刺向对面的男人,父亲惊恐的捂着脖子,他的脖颈处喷涌出鲜血,倒了下去
俄里斯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直到母亲也向他扑来
接下来便是一片暗红色
疼吗?最初的疼痛过后反而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麻木和冰凉,他用余光瞥见那个小男孩也倒了下去,倒在父亲旁边,脸上一样惊恐。桌椅碗筷掉了一地,几乎都摔碎了
俄里斯舔了舔嘴唇。他刚刚偷偷吃掉了一小块蛋糕,奶油甜甜的,让他想起之前索伊带给他的面包
回过神来,口腔只有满口铁锈味
他想起自己躲在树洞里的那段日子,有一个高大的男人,自称‘特里维西教授’,笑眯眯的在树洞口蹲下
他害怕的往树洞里缩了缩
男人温和的笑着:“别怕,乖孩子,索伊和你是朋友,对吧?”
他嗫嚅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男人也点了点头:“你想保护索伊吗?就像他保护你一样?”
保护索伊?他吗?俄里斯不懂,只觉得索伊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原来他也有资格保护他吗?
特里维西教授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一个戴鸟嘴面具的人来接他,跟他走,就可以保护索伊
俄里斯最终点了点头,保护的种子逐渐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看着在几步之外惊恐看着自己双手的母亲,她还是握着那块玻璃,眼底的惊恐逐渐变成了癫狂
俄里斯忽然觉得,自己或许该离开了
该和以前做个了断了
他拔出了插在右眼上的玻璃,连带着破损的眼球组织一起扯了出来,他站起身,走向那个女人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冰封了,恐惧、退缩和下午冒出的那一点点温暖都不知去哪了,他只记得自己高高举起手中的玻璃,随后落了下去
电灯闪烁了几下,只照出一屋狼藉
俄里斯平淡的转过头
门口的黑暗中站了一个高大的人影,笼罩在黑色长袍中,脸上带着的面具遮住了面容,他不知在那站了多久,似乎要和影子融为一体
察觉到俄里斯的目光,他一步一步地走近,军靴在地板上扣出独特的响声,最后在他面前站定
“劣质玻璃。”
电子音流淌出来
俄里斯神色有些不明,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我只有这个。”
面具后的人看不清神色:“炼制的方法不同,呈现出的效果也各有异义。”
他伸出了手:“取决于你。”
俄里斯静静的看了他几秒,胸口那枚银币贴着皮肤,似乎又在发烫
他将手放了上去:“好。”
地平线将最后一丝曙光吞没,灯不知何时也灭了下来
俄里斯忽然想起,今天……好像是他的17岁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