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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浴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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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水声停了,匍匐着雾气的玻璃门被推开,犹索伊尔只裹了件浴袍,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卧室,留下一串湿脚印
卧室很大,基础用品基本齐全,空气中还被主人喷了一点木质调的须后水——但是十分整洁,整洁到一眼就能看出主人不经常住在这里
犹索伊尔给自己套上睡衣摔进了沙发里,发出一声呻吟——红色信封、白发少年、还有那个奇异的外勤组长和下午开会时无穷无尽的扯皮,层层相叠几乎要把他的脑细胞榨干,他应该去和老大申请工伤报销
他微微动了动,调出终端上的界面
上面赫然显示着下午他拿走的医疗报告和前线报告,医疗报告一如既往的平稳,让人无法相信这竟是一个人类的生理指标
前线报告新增了一条红色加急——是关于“信天翁”小队截获信号后的初步分析
前外交部长发出的那条讯息所用的生物编码和他们的老对头‘灰羊’所用的编码有92%的重合度
犹索伊尔的指尖悬在界面上
92%
既不是100%,也不是50%,既宣告了“这是我们做的”,又留下了“我们知道你们会看穿的悬念”
如果他们是想宣战,完全可以完全仿造,或者干脆换一条编码,如果他们是挑衅,又没有必要大费周章的用前外交部长来告诉他们
他们是做给谁看?
犹索伊尔捏了捏眉心
如果现在上报,组织会立刻开启防御模式,对灰羊的警戒也会达到顶峰,这或许就是对方想看到的,趁机坐实第五行动区只会动用武力的标签
但如果……他现在压下来,只告诉必要人员,将计就计,看看他们想要做什么呢?
犹索伊尔点开通讯终端,给沈回安发去了消息【明天的简报会需要告知这件事情吗?】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像是有什么事在忙,他也没在意,准备退出——余光却忽然瞥见了好友申请里的红点
【Zhivaya Ptitsa申请添加您为好友-备注:我是俄里】
……?Zhivaya Ptitsa?活鸟?
犹索伊尔嘴角抽了抽,按了通过的选项
对话框几乎同时弹出来,俄里像在蹲点一样发来消息
【Zhivaya Ptitsa】:晚上好指挥官
【Zhivaya Ptitsa】:(白鸟愉快挥翅膀表情包)
犹索伊尔沉默了一会,重重打字
【S·N】:你怎么找到我的终端的?
对面秒回
【Zhivaya Ptitsa】:找老大要的喔
【S·N】:有什么事吗?
【Zhivaya Ptitsa】:熟悉一下新搭档
【S·N】:……
犹索伊尔忽然想起来后勤部好像还没有给他配发安全屋
【S·N】:你在哪?打算住哪里?
这次对面足足停顿了五秒
【Zhivaya Ptitsa】:在你家门口
?
犹索伊尔猛地坐起来
他不可置信的盯着终端看了三遍,又转头看向房门,跳下沙发快步走向门,透过猫眼往外看
外面真的站着个人,俄里没有穿白色的作战服,而是穿了一件高领的白色毛衣,手里捏着几张文件
他真来了?就为了熟悉一下新搭档?他到底想干什么?
犹索伊尔深吸一口气——总不能让人真就一直站在外面,打开了门
俄里微笑:“晚上好,指挥官,希望没有打扰到你的休息。”
犹索伊尔摁了摁太阳穴:“没有,怎么了?”
俄里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咳,我今天下午找后勤组商量安全屋的事情,他们说必须要指挥官签字才能批。我刚从国外回来,身上的异变源不稳定,不能住宿舍……,所以来找你批一下。”
犹索伊尔皱眉:“审批流程得半个月,期间你住哪?”
俄里无奈:“也许……睡办公室?”
犹索伊尔沉默了——这槽点也太多了,堂堂s+的改造体告死鸟,刚回国无家可归!人事部是吃干饭的吗?!传出去不得被人笑话死?!
犹索伊尔长出一口气:“那他们没说改造体和改造体不能在一起吧?”
俄里思索了一瞬:“没有。”
犹索伊尔侧身让开:“这段时间你先住在我这里吧,就当熟悉新搭档了。”
俄里斯怔了一下:“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犹索伊尔感觉自己需要抢救:“总比外勤组长刚回国就睡办公室让全组人都认为指挥官苛刻同事好。”
俄里从善如流的没再问进了屋,带来一阵他身上的消毒水和硝烟的混合气——犹索伊尔想起来他说自己有洁癖,他没再往里走,而是礼貌的站在玄关,犹索伊尔接过他手中的文件,从桌角捡了支笔过来签上自己的名字:“客房在走廊左手边第三个,基本洗漱用品都齐全。”
俄里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道:“谢谢。”
犹索伊尔直起腰:“没什么要谢的,分内的事。”
俄里笑了笑
犹索伊尔拢了拢睡袍,将那份文件交还到他手中,后者随意的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空气一时有些安静
俄里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屋子——很亮,它的主人似乎偏向于光亮的地方,几个吊灯和射灯全部打开了,隔音做的很好,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喧嚣。
安静,干净
“这里……很安静,比列兹格登安静多了。”
声音很轻,像是不愿意打扰这份宁静
犹索伊尔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第五行动区的生活区一向如此,列兹格登环境……很差吗?”
“不是所有地方都是我们那样,”俄里笑笑:“但是列兹格登作为战乱区总是需要人来看管的。”
犹索伊尔问:“你们驻扎的地方是雨林?”
俄里点了点头:“雨林边缘,湿度90%以上,墙壁会长蘑菇,武器需要每天烘干,否则第二天就会锈死。还有很多让人不是十分愉快的……小生物。”
犹索伊尔顿了顿:“听起来很糟糕,你习惯了吗?”
俄里轻轻‘嗯’了一声:“任何事情,只要时间久了,都会习惯的。”
犹索伊尔有些出神,目光落在他刚刚点头晃荡出来的那枚银币上
俄里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反而将那枚银币轻轻捏住
犹索伊尔突然开口:“……那是什么?看你似乎……很珍重。”
俄里垂下眼:“一位……故人的礼物,他提醒着我,我还有理由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犹索伊尔感觉喉咙微微发紧:“那位故人呢?”
俄里将项链放回去:“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大概认不出我了吧……但是听说他现在过的很好,这就足够了。”
犹索伊尔沉默了,良久之后,没头没尾地抛出一句:“总会认出来的。”
俄里微笑:“谢谢。”他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不打扰你休息了。早睡。”
犹索伊尔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声音也很轻:“……晚安。”
梦总是来的很及时
这次是微醺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透出一片光点,树洞很小,但能容纳两个人的身体
很暖和,很温柔,像是下一秒就要化掉
白发少年紧紧依偎着他,手中捧着一卷旧书,散发出悠远的油墨味和旧书气,他自己的手正指着书上的一个单词,字正腔圆的教对方念
声音模模糊糊——“coin”
对方懵懂地尝试着念,念出来一个很古怪的音,逗的他轻笑,不厌其烦的再次教他
男孩紧锁着眉头,艰难的张开嘴:“c……oi……n。”
自己的手揉了揉对方的脑袋,将一枚亮闪闪的东西放入对方的手心
树洞像是被溅上了水的画,逐渐化开来,四周的一切崩塌变成艺术家笔下的油画,扭扭曲曲的变成另一番景象,他模模糊糊听到一个声音——
“以后讲故事需要把这个付给我当报酬哦——”
场景变成了列兹格登的雨林,四周倒满了敌人的尸体,俄里站在尸体堆中央,作战服上溅满了血迹,精准的爆了三个人的头,平淡无波的抬眼看向他:“现在,你想起来了什么?”
一个童声欢快的叫起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哦——”
喉咙一阵发紧,他想喊出那个名字,所有画面却又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最后的场景极速缩小,最终变成了一枚小小的银币,在空中翻转着,慢动作般的落入他掌心,发出清脆的声音
正面朝上
犹索伊尔猛地坐起来,冷汗几乎浸透了背后的睡衣布料
他大口喘息着,手掌心仿佛还留存着银币的温度和质感,真实到让他心里发慌,他摊开右手掌对着月光仔细搜寻——一片正常
只是个梦而已,犹索伊尔在心里暗道,不安却像芦苇,风一吹便飘了满天
他重新躺下,尝试着唤回睡意,但只要一闭上眼睛,黑暗中就会浮现那枚闪闪发亮的银币和银洞外的阳光——就连掌心也残存着那样的质感,仿佛他整个人都被那场梦境浸透了一样
犹索伊尔烦躁的坐起来
他不能再这么躺下去了,他需要一杯冷水,或者只是离开这张床几分钟
犹索伊尔赤脚踩在地板上,无声无息的拉开卧室门。客厅没开主灯,只有角落一盏小小的阅读灯散发出黄昏色的光晕——那里坐着一个人
俄里身上还是穿着那件高领的白色毛衣,银白色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在光晕里像是会发光一样
他在擦拭一枚黑色的球体,犹索伊尔眯了眯眼,尝试看清
——那是一枚义眼。俄里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了头
白天完好的右眼现在只剩下一个空洞
俄里的声音比白天更沙哑:“吵醒你了吗?”
犹索伊尔嗓子有点干涩,他走到茶几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没有。”
“你失眠吗?”俄里问道
犹索伊尔在他旁边坐下:“还好。你呢?时差?”
俄里将那枚小小的义眼重新安回了右眼眶:“有一点……更多是因为太安静了。不适应。”
话音落下,空间重新变得安静,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声音,慢慢交错在一起
犹索伊尔抬起手指了指对方的眼眶:“眼睛怎么了?”
俄里敲了敲右眼眶,露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神经接口:“以前跟我妈吵架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了。”
犹索伊尔呼吸一滞:“那道疤……?”
“也是。”
犹索伊尔长呼出一口气,把脸埋进掌心
俄里侧过身,目光专注地落在他的侧脸上描摹着轮廓:“蜂巢的训练节奏,和列兹格登比起来,好适应多了。”
犹索伊尔突兀的问:“那三年……你是怎么适应的?”
“工作,杀敌,用任务麻痹自己。”俄里的目光放在了窗外的夜景上,“什么都不能想,因为想了就会陷进去,麻痹自己能活一天是一天才能活下来,我……已经很幸运了。”
“那是因为你的能力很强。老大其实不止一次和我说过,告死鸟代表着第五行动区外勤的上限。”
俄里短促的笑了一声:“并不是。人也许有上限,但是组织没有。”
他的语气低下来:“我也没有那么高尚,我只是……很想活下去看看那个人而已。”
犹索伊尔莫名感觉胸口堵的厉害
“值得吗?”
俄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犹索伊尔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
“指挥官,” 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让人心悸,
“有时候,寻找的目的,不是为了重逢,而是为了确认……对方是否还安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
“只要确认了这一点,哪怕永远不见,也是一种圆满。”
他无意识的握住心口的那枚银币,仿佛它能给他带来力量
“我变了太多,多到……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当年的模样。所以,我不奢求重逢或相认。”
“但我曾向他许诺,会‘用力地活下去’。这枚银币,和我能站在这里……就是我履行诺言的方式。”
他向犹索伊尔笑了笑:“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