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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窗外的 ...

  •   窗外的景色飞快的向后退,车厢内的空气安静到让人不适,犹索伊尔瞳孔有些失焦,无焦点地落在窗外
      俄里安静的看着任务简报
      “如果……维切克提到任何与过去有关的东西,比如……某个名字,或者一件旧物。”犹索伊尔忽然开口,涣散的瞳孔倒映着窗外的繁华都市
      他没有看俄里,而是把目光落在了虚空的某一点:“在初步任务报告里,暂时省略。”
      俄里转头看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平静地回答:“好。”
      他答应得太干脆,反而让犹索伊尔有些无措,他转向对方,忍不住追问:“你不问我原因?”
      俄里放下简报:“你删除名单上那个名字时,也没问我同不同意。指挥官,我分得清什么是‘公事’,什么是‘你的事’。”
      他顿了顿,扬起一个温和的笑——但笑底下,又好像有些复杂的东西
      “而我在等的,是你愿意把‘你的事’,变成‘我们的事’的那一天。”
      “……”
      这句话过于直白,也过于……沉重
      犹索伊尔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想说些什么,导航却先一步响了起来
      “我们到了。”俄里坐直身子

      紫荆花国际酒店矗立在宁维尔市中心,顶层的总统套房俯瞰着整个宁维尔,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薰和财富权利杂揉的味道
      罗曼·维切克是个五十岁上下、衣着考究笑容无可挑剔的绅士,他热情地迎接了他们,并表示能为安全机关部门出一份力是他的荣幸
      “那个星盘……的确有人委托我拍下,尽管他的要求奇怪,但是对方的行为完全合法,并且给了我极高的手续费,所以我就答应了。”
      俄里全程带着温和的笑脸:“可以理解,那位委托人是怎么委托您的?”
      维切克努力思索了一下:“为了确认是否合法,我们在线下进行了交换手续费,其他的一切都在线上完成。”
      俄里微不可查的眯了眯眼,立即道:“多久之前?”
      “三天前。”
      三天前
      犹索伊尔心里一沉
      正好是前部长被发现的那天
      俄里的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失态,而是继续微笑着问:“那么,关于那位委托人,你还记得什么吗?”
      维切克沉思了一瞬:“黑发黑眼睛,看面相来自东方国家,右眼下面有两点痣,说话文绉绉。”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脖子上还有道疤,挺长一道,看着挺渗人的。”
      两人对视一眼,犹索伊尔率先别开头
      果然是他
      “我明白了。”俄里手上飞快的记下来,道:“还有什么吗?”
      维切克这次沉默了很久,努力思考着什么,最后啊了一声:“有!那位委托人说,如果有人找上门,让我转达一句话。”
      来了
      俄里微微前倾身体:“什么话?”
      “银币。”
      俄里呼吸停滞了一瞬:“……什么?”
      “答案藏在银币的第四面。”
      俄里捏着笔的手指微微泛白,又立刻放松下来,微笑道:“有趣的谜语。”
      维切克松了一口气,笑道:“或许是吧。委托人只要求转达,并未解释。我的任务已完成,希望没有给您带来困扰。”
      “当然没有,感谢您的配合,维切克先生。”犹索伊尔起身,握手告别,姿态无可挑剔——但离他近的俄里能看出他的整个手臂肌肉都是僵硬的
      离开套房,步入电梯。金属门合拢,将那个奢华却令人窒息的空间隔绝在外。
      电梯开始下行。狭小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行的轻微嗡鸣,以及彼此呼吸的声音
      犹索伊尔缓慢放松下来绷紧的肌肉
      维切克那句脖子上的疤让他有点心烦意乱——一些场景在眼前闪过,黑色长发的青年调整着脖子上遮疤的绷带、训练场上竹刀点在肩头的重量,还有那张总是微笑着的脸……
      俄里看着前方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轻声开口,仿佛在自言自语:
      “第三面是厚度,第四面……又是什么?”
      犹索伊尔看向他。
      俄里斯没有回头,只是嘴角扯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或者,是指某个只有特定的人,在特定的‘角度’下,才能看到的隐藏面。”
      他冲犹索伊尔微笑
      “比如,一个被遗忘的承诺,或者……一个被预留的位置,对吗,指挥官?”
      电梯抵达地下车库,“叮”的一声,门开了。冰冷混着汽油味的空气涌了进来。
      犹索伊尔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率先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在灯光中挺得笔直

      车窗外夜色流淌。犹索伊尔忽然说:“‘第四面’。”
      俄里侧头看他。
      “银币有正面、反面、侧面,第四面是……厚度?”犹索伊尔皱眉,“但厚度是物理属性,怎么藏信息?”
      俄里没说话
      犹索伊尔的目光无意识的落在前方红绿灯读秒上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曾经在一次战术模拟推演中,十九月对他说的话
      “用不同的视角看世界。”
      视角
      犹索伊尔顿住了
      俄里注意到他作战服下肌肉绷紧的瞬间,投来询问的目光
      犹索伊尔缓缓道:“我在灰羊待的那段时间……十九月教过我一种密码,不是用字符加密,而是用数据在时间轴上的分布……他说那叫第四维密钥。”
      他顿了顿:“当时我没学明白。但如果星盘是那种加密……”
      俄里接口:“那‘第四面’就不是厚度,而是时间。”
      犹索伊尔看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空气不知为何再次变得沉重

      浴室的水声停了,随后是短暂的吹风机响起的声音,声音断了。片刻后,一个白色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
      “指挥官?吹风机坏了。”
      犹索伊尔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见那颗湿漉漉的白色脑袋和门缝里透出的氤氲水汽。他放下笔,起身走过去。
      “坏了?”他接过那个安静的吹风机,检查开关和插座——一切正常。他下意识地按下开关,嗡嗡的热风立刻吹了出来。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它好像只是需要点压力。”犹索伊尔干巴巴地说,感觉空气有点太热了。
      俄里咳了一下:“……谢谢。”
      犹索伊尔莫名感觉好笑,他没放下吹风机:“你一个人方便吗?我来帮你?”
      俄里眨了一下眼睛:“那……麻烦了?”
      犹索伊尔没再多说话,吹风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白化病让他的发质格外的细软,发尾湿答答的往下滴水,水珠落在他裸露的上半身,随后滑进浴巾里,洇开一片湿痕
      俄里比他想象的要瘦,更像是底子上覆盖上一层有力的肌肉,肌肉并不夸张,但能明显看出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上面纵横布满着各样的疤痕。尽管薄,却是无数次生死锤炼的结果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的扫过那些疤
      “怎么弄的?”
      “任务。”俄里目不斜视:“出的任务多了,伤也多了。很丑,别看。”
      犹索伊尔的指尖落在那道横贯了整个脊柱、颜色又偏浅的疤痕上——这不像是普通任务能留下来的:“这道……也是任务?”
      俄里微微侧过头:“列兹格登没有任务和闲暇的区别,只有生和死的不同。每一道疤都代表着我还活着——或者,至少代表着我曾经活过。”
      犹索伊尔沉默了下来,他不再言语,而是加快了吹动头发的速度。
      俄里也没再说话
      手中的发丝逐渐干爽,犹索伊尔关掉了吹风机,刹那的寂静让一切声音都变得格外明显——水中落地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他自己的心跳
      “白天你说回家要跟我说一些话。”犹索伊尔突兀的开口:“是什么?”
      俄里已经利落的套上了睡衣,也将那些疤痕遮盖了进去,闻言,他冲对方笑了笑:“其实我想说的是,你的袖子扣开了。”
      犹索伊尔顿了顿,语调里带着一丝荒谬:“……什么?”
      “开玩笑的。”
      俄里虚空指了指他的胳膊:“你的袖子开了,我看到镇静剂贴片留下的疤了——你一直都贴着它吗?”
      犹索伊尔垂下眼,掩了掩袖口:“……差不多吧。”
      “你最好停掉它。”
      俄里的指尖虚虚搭在他腕上:“是药三分毒,会上瘾的。”
      “……我知道,但没有它,我睡不着。”
      犹索伊尔没有挣开他的手,反而摊开手掌握住对方:“你也是这样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指挥官。”
      俄里微微蜷缩指尖:“我们总是以为自己能控制那些东西,殊不知自己的力量在他们面前其实不值一提。”
      “有东西操控着我们……既是基因层面,也是现实层面。”
      犹索伊尔声音很轻:“你是说老大?”
      “世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的。”俄里坦然道:“老大将我们配对在一起,不仅仅是因为我们战术互补。”
      犹索伊尔抬眼:“那么,你觉得,是为什么?”
      “是因为我们都需要彼此。”
      俄里斯认真道:“这就是我想说的,指挥官。”
      犹索伊尔呼吸一滞
      “就像你需要一个人来替你完成指挥行动,需要一个人来看见你的伤疤,而我……需要一份“保证”。”
      “保证我还能见到我想见的人,也保证我现在……能够保护他。”
      浴室的密闭空间让他说的话格外掷地有声
      犹索伊尔像是被烫到了,猛地蜷缩了指尖,又被俄里安抚性的握住
      顶灯的光晕在氤氲水汽中模糊成一片惨白。俄里握着他的手腕,体温透过皮肤传来,忽冷忽热。
      俄里安抚性地握住他,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但下一秒,他做了一件让犹索伊尔全身血液几乎凝固的事——
      他用另一只手,缓缓摘下了自己右眼眶中那枚黑色的义眼。
      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浴室里被无限放大。空洞的眼眶暴露在空气中,边缘的皮肤微微收缩,几缕纤细的、近乎透明的白色羽毛,还有极细小的触须,从神经接口的边缘颤巍巍地探出,在潮湿的空气里无风自动。
      俄里短促的笑了一下:“看,这就是不关好门的样子。”
      “他们不再为了什么而服务,他们有了想法,他们……想见你,索尔。”
      这句话仿佛一把钝刀,狠狠刺穿了心脏
      犹索伊尔没由来的感觉到一阵眩晕,他能感觉到在自己脊椎附近蛰伏的触手跃跃欲试的想要破体而出,感觉到连血液流动都变得迟钝而缓慢——他体内的共生体,正在因为另一个人产生共振
      “……够了。”
      犹索伊尔闭上眼深呼吸了两下,抽回了手
      俄里直起身子,将那枚义眼卡回原来的地方:“当然。”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有些晦涩不明:“指挥官,我能用那些东西关好我的门,那你呢?”
      “你一直在用镇静剂、用工作、用‘指挥官’的身份关着那扇门。你的那扇门后……究竟又藏着什么呢?”
      犹索伊尔没有应答,转过身将吹风机放回了架子上:“时间不早了,休息吧。”
      俄里沉默下去,最后轻呼出一口气,冲他笑了笑:“好。晚安。”
      他拉开了浴室门,头也不回的回了房间
      浴室的水汽还在蒸腾向上,犹索伊尔站在原地,久到皮肤都开始被攀浮上小水珠
      头顶的灯不知何时灭了

      次日,蜂巢地下5层,核心组专用会议室
      室内只有全息投影的微光和空气净化系统的低鸣。渡鸦安静地立在沈回安肩后的支架上,偶尔用喙梳理黑羽。
      “全员到齐了。”
      AI合成的电子声从面具下流淌出来:“此次召集,有三件事。第一,确认‘告死鸟’归队后的职责与权限。第二,同步前部长事件的调查进展。第三,”他顿了顿,“部署下一阶段,也是最终阶段的任务方向。”
      “首先,欢迎回来,斯琼特组长。”他转向俄里,语调毫无起伏:“你归队后的各项报告我都看了,表现依旧……超出预期。”
      俄里微微颌首
      “我需要你在两周之内将外勤组的综合水平重新拉至s基准线。不要让刀钝掉,你知道该怎么做。”
      俄里面色不变:“明白。”
      “以及,尽快完成全项体检和生物扫描,明天早上之前我要看见具体分析放在我桌上。”
      犹索伊尔在桌下踢了俄里一脚,报以难以置信‘你居然还没做完体检’的眼神,后者微微耸了耸肩
      西尔斯瞥了一眼他们,嗤笑了一声,但是没说什么,而是调出了一份医疗报告:“前部长的脑电记忆提取报告结果出来了,在两段记忆中间有一段为三天的记忆空白。”
      空气凝滞了一瞬
      犹索伊尔隔空点了点那份报告:“没有被插入的痕迹,却留下了一段空白,这不是给我们信息……更像是在展示什么。”
      沈回安沉默了一瞬:“他们在向我们展示一种‘完美’的信息操控。从物理接触到认知植入,再到记忆修改,最后用一件无法拒绝的‘礼物’把我们引向下一步。这是一套完整的‘引导’流程。”
      犹索伊尔怔了一下:“您认为他们是在引导我们去做一件事情?”
      沈回安没有接话:“人的记忆可以被修改,但只要存在过的事情,便一定会留下痕迹。”他转向莫尔夫林:“特里维西组长,医疗研发组要用的新模型多久之后能出结果?”
      莫尔夫林小声:“预计72小时之后……”
      “48小时,能做到吗?”
      西尔斯面无表情:“如果您想要整个医疗研发组通宵两天不吃不喝的盯着模型的话,可以。”
      沈回安移开了目光:“后天中午。”
      西尔斯貌似磨了磨牙:“可以,但是我要动用蜂巢主脑30%的算力。”
      “可以。”
      沈回安的目光缓缓扫过桌前四人,最终落在犹索伊尔和俄里斯身上。空气净化系统的低鸣仿佛被无形的手调低了音量。
      “第二件事,调查进展。灰羊展示的引导流程,其终点已经清晰——就是他们通过维切克先生送达的星盘。这是一份邀请函,也是一份诊断书。他们在诊断我们是否有能力,读懂他们留下的信息。”
      他略作停顿,电子音里罕见地掺入一丝近乎叹息的波动。
      “而第三件事,任务方向,就基于这份诊断。西里斯组长,我要你在解析星盘坐标之外,加测一项参数:它对特定改造体基因序列的共鸣倾向性。重点比对Psc.64撞击点周边采集的旧样本数据。”
      西尔斯的瞳孔微微收缩:“您怀疑那是一把钥匙?”
      沈回安道:“我怀疑,灰羊想让我们去的地方,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进入,或才值得进入。他们可能在筛选。”
      犹索伊尔皱眉:“筛选什么?”
      “人,或者说,一把真正的钥匙。”
      他双手交叠,置于桌上,那是一个极具分量的姿态。
      “因此,最终任务指令如下:”
      “星盘解析完成的同一时间,尼戈尔组长,斯琼特组长,你们二人组成先遣小队,进入最高战备状态。随时准备待命。”
      “西里斯组长,蜂巢核心主机的算力权限会在五分钟之后移交,后天中午我要看到报告。”
      “特里维西组长,后勤组随时待命。”
      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都明白了吗?”
      几人几乎同时应下
      “散会。”
      西尔斯率先起身,冷冷的撇了一眼俄里:“我现在就得去和主机搏斗。你的体检报告,现在,立刻,马上,自己滚到医疗舱,别逼我亲自请你。”
      俄里举双手投降:“等我给外勤组做好DQB防护演练就去,保证不耽误您老的时间。”
      犹索伊尔扔给他一个“活该”的眼神:“报告出来之后记得签字,别交给统计部之后又被打回来。上次某人提交的报告因为格式不对被打回来,差点让后勤部以为我们多了一个隐形的组长。”
      俄里:“……知道了。”
      莫尔夫林小心翼翼的咳了一声:“那个,斯琼特组长……西里斯组长和我说义眼的使用周期快到了……需要把自己的生物数据发给后勤组重新定制……”
      俄里扬起微笑:“当然,多谢。”
      犹索伊尔目睹莫尔夫林如蒙大赦的离开会议室,俄里转向他:“外勤季度考核,要去视察吗?指挥官?”
      犹索伊尔抱起一摞文件:“我就不去了。报告还没写,回头还有个会,你最好赶快弄完,否则西尔斯可能会杀了你。”
      俄里沉默:“……谢谢提醒。”
      犹索伊尔耸了耸肩,转身扬长而去,不带走一丝云彩

      内勤组空气中总是充满了油墨味和咖啡味,四处堆叠着成堆报告和纸张,几乎要让人头晕眼花死在文件的海洋里。
      “所以,B接口和C接口的详细数据应该并列成两份独立报告,而不是对在一起做成一个四不像的缝合怪。”犹索伊尔的指尖戳着屏幕,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这是本月第三次基础格式错误了,文森特。你是想让发布部的人以为统计部全是盆栽吗?”
      被点名的年轻文员脸色发白,快哭了:“对、对不起,指挥官!我马上改!”
      “改完之后,连同上周你弄混的那份归档记录,一起交一份五百字的错误分析给我。”犹索伊尔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挥手,“现在,立刻,消失在我眼前。”
      文员抱着数据板落荒而逃。
      犹索伊尔把脸埋进掌心,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疲惫感一点点漫上来,混合着办公室里的油墨味和咖啡味道沉甸甸的压在神经上,让他几乎有些窒息
      他莫名想起俄里身上那种味道——冰冷的、带着一丝硝烟和消毒水的气息,像雪原上刮过的风。那家伙的洁癖在这种时候,竟显得有点……令人羡慕。至少他的个人空间是可控的,不像这里,混乱得如同他此刻的大脑
      犹索伊尔有些出神,触手无意识的伸出来,绞紧了一根电子笔
      回忆撞了进来,从名单上的那个刺眼的名字,到俄里眼眶里伸出的羽毛,犹索伊尔想起曾经刚接受完改造时,比现在青涩的多的西尔斯——尽管那时他也刚接受完改造——皱着眉,指着监测屏上一条剧烈波动的曲线,对一旁沉默的少年自己说:“看到没?过度依赖外部镇静,你的基因会自己‘学会’偷懒。等它懒得连自我维持都不愿意的时候,这些‘白蜡’……就会从里到外把你彻底吃掉。记住,你的理智,是你和它们之间唯一的门。”
      门
      犹索伊尔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空白的墙壁上。沈回安在会议上说,灰羊可能在“筛选真正的钥匙”。俄里在浴室里说,他的门“留了一道缝”。
      那扇门的背后究竟是什么?他的门又是什么?犹索伊尔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很理性的人,至少现在不是谈论哲学的时候,他们现在面对着48小时的倒计时,还有他那位倒霉催的搭档,现在也许正在被医疗组长骂的体无完肤,不管那扇门究竟是什么,眼前最大的困扰是灰羊和星盘
      ……那么,倘若那扇门和星盘有关呢?犹索伊尔猛然想起沈回安在会议上意味深长的那句“他们在筛选”,他也许早就知道了什么,只不过没有点明
      那么钥匙,也许就是人
      触手感受到主人的情绪波动,不安地松开了那支饱受摧残的电子笔,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腕,传递来一阵模糊的、依恋般的冰凉触感。
      犹索伊尔回过神,长出一口气,开启了电脑
      现在确实不是该当哲学家的时候,他要面对的应该是报告和接下来的会议。他扫了眼挂钟。
      内勤组的会议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大多数时候都是发布部在扯皮,再或者外交部抱怨预算不够,只不过今天格外精彩,也许是月底的原因,所有事情全部赶到了一起,至少等到他开了个小差,回过神的时候,场面已经失控了——几个人的全息投影咬牙切齿,恨不得隔空把对方撕了
      ……完了
      犹索伊尔暗叫不好,“砰”的一声巨响,外交部现部长柏伦——一个他亲自带回来的,平时处理事物一丝不苟冷静谨慎的女生——率先拍了桌:“距离上次交联合报告已经过去半个月了,那3%的错误还没改过来!你们是想让联合国觉得我们第五行动区的外交部都是吃干饭的吗?!!”
      犹索伊尔试图打断,声音被另一声更高的怒吼硬生生切断了——统计部长约瑟夫·温德瓦尔——一个听名字就能猜出来性格的男人,现在也抛弃了一切脸面:“注意你的言辞!辛尼亚!战时部催预算!再加上统计部本身要有的那部分!你让我上哪给你找那3%?!!”
      战时部长多尔尼·葛兰斯无辜被波及,也炸了:“哈?!你的意思是催预算有错了?一线的外勤组正在拼命,没有预算上哪来的钱去给他们还命?!”
      “那怪我了?!”
      犹索伊尔:“……”
      他深吸了一口气,咳嗽了两声
      四个人仿佛被这一声拉回了神,脸红脖子粗的停在了原地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犹索伊尔面无表情扫视了一圈:“预算走我的私人账户,谁再计较那3%,我就把谁扔到旧西伯利亚冻土带整理50年前的文件。”
      几个人瞬间噤若寒蝉
      开玩笑呢,手动整理50年前的纸质文件,那他妈是流放
      犹索伊尔满意的喝了口咖啡:“好了,问题解决了,没有异议就散会。”
      全息投影一个个暗了下来
      犹索伊尔指尖无意识的在触手上画着圈,后者悄悄卷上了他的手指
      通讯终端忽然震了一下——犹索伊尔回过神,随意的划开屏幕
      【西尔斯:来医疗室一趟,你的鸟】

      犹索伊尔推开医疗室门的时候,他的鸟正在一圈圈往身上缠绷带,医疗室里弥漫着无菌消毒水的味道,西尔斯正在嫌弃的用夹子把他换下来的绷带扔进垃圾桶
      犹索伊尔皱眉:“你受伤了?”
      俄里注意到他,笑了笑:“没有。用来遮光的。”
      犹索伊尔转向西尔斯:“他的体检需要遮光?”
      西尔斯头也不回,声音隔着口罩有些发闷:“体检不需要,但防止他在我医疗室里因为紫外线灼伤躺半个月需要。”
      “……”犹索伊尔摁了摁眉心
      西尔斯收拾好了一堆凌乱的绷带直起身摘掉口罩,在电子屏上划了几下,调出一份实时监测报告,转过身在他们两个中间扫视了一眼,对俄里抬了抬下巴:“你,回避一下,去隔壁喝杯电解质水,或者滚回外勤训练场。我需要和指挥官单独谈谈关于你的维修事项。”
      俄里“啧”了一声:“你要说我坏话?”
      西尔斯嘲讽:“你以前的光辉事迹我都懒得归档,你可以滚了。”
      “西里斯组长的话总是那么……发人深省。”俄里斯系好绷带末端起身,看向犹索伊尔,“指挥官,我就在外面。”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西尔斯示意他看电子屏上的文件——那里是一片惊人的直线:“生物监测和各项数值平稳的像死人,就连情绪波动模块都是直线,最大波动时期甚至没超过5个百分点。”
      犹索伊尔的心往下沉了沉:“有多糟?”
      “糟?不,如果从第五行动区的角度来看,优秀的惊人。”西尔斯将那份标明着情绪模块的曲线放大:“一个执行力和综合战力达到s+,并且情绪稳定到不可思议,接收和输出指令契合率几乎能到100%的的改造体,对组织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但是从人的角度来看,”他指了指:“他的情绪稳定和创伤耐受平稳到吓人,这要么是圣人级别的控制力,要不然就是他的情感创伤模块被关闭了。”
      犹索伊尔紧皱着眉:“什么意思?”
      “列兹格登的三年,或者再往前数,总之有一个时间段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创伤,深到他的大脑自动关闭了创伤和情感感知模块,让他无法正常接收情感。”
      空气沉默了一瞬
      犹索伊尔瞳孔微微缩了缩,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正在钻进心脏:“……比如?”
      “分别。”西尔斯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犹索伊尔的眼睫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分别——这两个字在他的脑海里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曾经那个树洞,还有灰白的天空,那个站着的孩子离他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
      什么样的分别,能让一个人彻底丧失接收情感的能力?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扔出去
      西尔斯没理他,切换出另一组对比数据:“重点是这个。每次你出现在他附近——尤其是物理距离小于三米,或有直接肢体接触时——他的多项生物数值,包括共生体活性、边缘系统活跃度、甚至一些本该由深层潜意识控制的神经递质水平,都会出现规律性的、小幅但明确的攀升。”
      他指向一处用红色圆圈标记的峰值:“比如这次。这是今天早上,你在会议室踢他小腿的时候。”
      犹索伊尔:“……”
      “你对他来说,现在就是一个行走的刺激源,他正在尝试用你来锚定自己,不在人类基因和共生体基因的拉扯中失控。不是坏事,但也绝对算不上好事。问题在于‘依赖性’和‘不可控性’,德伦罗瓦。”西尔斯语调严肃起来:“你不可能永远在他身边三米以内,一旦你们两个分开时间久到他无法用有效的刺激来让自己稳定下来,不稳定的他对于他本身甚至身边的人都是极危险的不可控量,S级改造体失控的下场你比谁都清楚。”
      犹索伊尔感到喉咙发紧,触手在脊椎附近不安地蠕动。
      他知道,但是他无法想象——俄里,那个昨天晚上还在浴室里说‘我们都需要彼此’,那个似乎总是笑眯眯的有什么事情在他面前都不是事儿的俄里……他好像突然意识到和自己共处一室的是蜂巢历年来最强大的“作战武器”,是会失控的高污染改造体——甚至是一个丧失了情感感知能力的人
      是因为对方伪装的太好了,还是因为他选择性的忽略了?——再或者两者都有?
      西尔斯瞥了他一眼,关掉了屏幕:“报告摘要和深层分析我已经发到你终端了,加密等级最高。别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现在这个情况已经很喜人了,至少他还按耐着他的共生体没在你家异变把你们全部用羽毛挤死。不过看起来你似乎很喜欢跟他同居的生活,指挥官。”
      “……”犹索伊尔深吸一口气:“我回去就申请解禁他的安全屋。”
      “建议你不要,现在这一段时间还是看好你的鸟比较好。”西尔斯把无菌手套摘掉,丢进垃圾桶:“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可以滚了。”
      犹索伊尔没再多说话,转身拉开了门
      俄里就在门边上靠着,看见他直起身:“结束了?我们医疗组长又说我什么坏话了?”
      犹索伊尔收回目光:“没什么。”

      回到办公室,门在身后重重的合上,隔绝了所有光线,室内没开灯,只有门缝里透出来的冷白色光隐隐约约能照亮一小片环境
      犹索伊尔把自己重重摔进扶手椅中
      触手自发的涌出来,轻轻环绕着他的手臂,传递着困惑的安抚
      西尔斯那句“分别”像是一根刺,狠狠的扎进了心里——回忆像拍打着岸堤的浪潮,一波又一波的涌上来,俄里嘴角的那颗痣、那句“想保护的人”,每一个巧合环环相扣,像是要将他堵死在这条路上
      他记得,曾经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那个他在加尔列尼亚看病的那两个月认识的小影子,那个他转身离开时,固执的站在原地,拼尽全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那个孩子
      都说分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可如果重逢近在咫尺,却无人能识;如果那个被留下的人,整个世界在分别的瞬间就已崩塌……那这样的分别,究竟算什么?
      犹索伊尔不敢深想,更不敢去赌。他宁愿抱着可悲的侥幸,想象那个孩子还在世界某个安静的角落,平凡地活着。他不敢将俄里与记忆中那个柔软易碎的孩子重叠。
      就像他至今不敢真正面对和原谅,那个曾经选择了“离开”的、年少的自己。
      分别或许是为了下一次盛大的重逢。
      但他似乎一直忽略了,在转身的那一刻,崩塌的,是对方整个赖以生存的世界。而他,可能就是那个转身的人。
      黑暗中,俄里的面容与记忆中苍白稚嫩的脸庞反复重叠、交错。微笑的,沉默的,染血的,安静的。最后定格在医疗室门口,那人倚着墙,用轻松到近乎刻意的语调问:“结束了?我们医疗组长又说我什么坏话了?”
      “没什么。”
      ——谎言。从过去到现在,他对自己,对他人,撒了太多“没什么”的谎。
      犹索伊尔失焦的瞳孔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黑暗
      你究竟是谁?
      通讯终端忽然亮了起来,弹出后勤组发来的提示:【斯琼特组长的安全屋权限已解开,预计明日下午交接完毕】
      犹索伊尔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屏幕亮光映的他的脸晦涩不明
      指尖落在了【驳回】的选项上
      备注:任务需要

      下午又开了几个内勤组的扯皮会议,结束的时候犹索伊尔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升上了太空,大脑空空的回到安全屋,结果隔着门板就听到了里面噼里啪啦的声音
      犹索伊尔:“……?”
      他家遭贼了?不应该啊,这个家里除了必需品什么都没有啊,而且哪个不长眼的来偷第五行动区安全屋?
      犹索伊尔沉思了一会,还是解开了门锁
      没遭贼,但是厨房里站了个人,正在对付油星四溅的锅,轰轰的声音是厨房的抽油烟机——俄里明显先下了班回家,并且尝试着对付晚饭
      犹索伊尔:“……”
      他默默反手关上了门,进了开放式厨房
      俄里把披肩的长发扎了个小揪揪,身上的作战服已经换了下来,只穿了一件黑色的里衬和围裙,此时正在聚精会神的切胡萝卜——算不上熟练,但也能看
      犹索伊尔靠在门框上——等等,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对劲——他思索了一下,决定忽略:“你会做饭?”
      俄里依旧对付他的胡萝卜:“会一点点,但不多。”
      犹索伊尔看着他把胡萝卜丁倒进锅里翻炒,动作确实算不上熟练,但也没有生疏,油锅与食材接触,爆出更激烈的声响和香气。俄里的动作透露着一股高效和刻板,像是在对付什么战术行动
      灶火映亮了他的侧脸,显得有些不真实的柔和
      犹索伊尔微微恍惚了一瞬
      那份体检报告和那几条刺眼的曲线,似乎又在眼前浮现了出来,但又很快消失下去,只剩下那个人专注的背影
      那条平直的情绪曲线。眼前这个看似专注烹饪的男人,此刻的“情绪模块”,是否依然是一条毫无波动的直线?
      “需要帮忙吗?” 犹索伊尔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不用,指挥官。战场清理工作即将完成。” 俄里关火,将炒好的菜装盘,顺手把厨房门给关上了
      两人在餐厅落座
      犹索伊尔拿起旁边一双干净的筷子,夹了一点送入口中。味道意外地不错,咸淡适中,带着食物本身和简单调料融合的香气。
      “很不错。没想到你居然还会做饭。”
      俄里摘掉了围裙,冲他笑了笑:“在列兹格登摸索出来的,总不能一直在后方吃营养膏。”
      犹索伊尔微微顿了顿,换了个话题:“西尔斯说星盘的解析进度到78%了,大概后天早上就能出来。”
      俄里慢条斯理的切着盘子中的肉:“后勤部同步通知我了,标准配置也准备好了,随时等结果出来行动。”
      “不过……”他抬眼看向犹索伊尔:“我今天收到了一条消息,我申请的安全屋权限解开了,但是被驳回了。”
      犹索伊尔心里一紧——他早该想到的,申请人会同步收到报告
      俄里玩味的看着他:“容我问一下,指挥官,是什么‘任务’,需要我继续占用您的私人空间?”
      犹索伊尔避开他的视线:“星盘解析期间,我们需要保持最高效的协同和沟通。分居两处不符合效率原则。”
      俄里沉默了片刻,笑了起来:“明白了。那么,为了‘效率’,明天早上的联合演练,指挥官您会亲自到场督导吧?”
      犹索伊尔咽下最后一口:“会。”
      他莫名想逃,推开桌子要起身:“我吃好了,早点休息。”
      俄里支着下巴,忽然开口:“西尔斯是不是告诉你,我的情绪感知模块有问题?”
      犹索伊尔顿了顿,他抬眸,对上俄里斯的视线。对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笑容,也没有被冒犯的怒意,只是一种纯粹的、等待确认的坦率。
      他早就知道了
      “……是。”
      俄里斯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刀叉,动作慢条斯理:“那不是问题,是一种选择。在列兹格登,感受太多,会死。感受悲伤,会犹豫;感受恐惧,会退缩;感受……留恋,会让你在应该扣下扳机的时候,迟疑零点一秒。”
      他切下一块肉,送入口中,咀嚼,咽下,“而零点一秒,足够你死十次。”
      “我只是关掉了它,就像关掉了一把容易走火的手枪的保险栓一样。”
      “那么那个人呢?”
      犹索伊尔听见自己开口:“那个你想要为之活下去的人,你放下了吗?”
      俄里沉默了
      心脏在胸腔里急促的撞击着肋骨,一切声音都被放大
      俄里慢慢放下了叉子,像是思索了很久后才开口:“并没有。”
      犹索伊尔轻声问:“你对他的感情,是恨还是想念呢?”
      “或许两者都有。”俄里平静道,“恨他轻易放手,把我一个人留在过去。也恨我自己……变得太多,多到可能连站在他面前,都是一种玷污。”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犹索伊尔脸上,却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向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但想念……是停不下来的。就像呼吸。它成了我活着的一部分证据。所以,恨和想念,早就分不开了。它们一起……”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成了我的燃料。”
      犹索伊尔沉默了下去
      冲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感情紧紧攥住心脏,他好像在寻求一个答案,而真的拿到手之后又不知该如何安放
      最终他狼狈的别过脸:“早点休息,明天训练场见。”
      俄里应了一声:“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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