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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裂缝与试探   四月底 ...

  •   四月底的下午
      预选赛前一周的周四下午,训练刚进行到一半,宋振的手机在背包里振动。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母亲。犹豫了两秒,他走到场边接起。
      “喂,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寻常:“宋振,你们班主任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宋振的心沉了一下。
      “她说你最近训练很频繁,每天下午都不在教室自习。”母亲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下周预选赛,再过一周就是期中考试,对吗?”
      “……对。”
      “你觉得,”母亲顿了顿,“你现在应该把精力放在哪里?”
      宋振握紧手机,声音有些试探:“我能兼顾。”
      “你能吗?”母亲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尖锐,“上次月考你跌出了年级前十。这就是你说的‘兼顾’?”
      操场上,阿翔投出一记好球,队友们发出欢呼。那声音传进听筒,母亲的语气更冷了:
      “你听听,这就是你‘兼顾’出来的环境。吵吵闹闹,能学进去什么?”
      “妈,我…”
      “宋振,妈妈不是不让你有爱好。”母亲的声音突然软下来,带着那种宋振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疲惫,“但你想想,妈妈一个人把你带大,供你上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在球场上跑来跑去吗?”
      宋振闭上眼。又是这一套。用付出绑架选择,用牺牲要求回报。
      “我只需要你考个好大学,找个稳定工作。”母亲的声音几近恳求,“这要求过分吗?”
      不过分。正因为不过分,才让人无法反驳。
      “……我需要时间考虑。”宋振最终说,声音干涩。
      电话挂断后,他站在原地很久。四月底的风已经有了初夏的味道,吹在脸上却感觉不到暖意。
      ---
      接下来的训练中,宋振明显心不在焉。
      一个简单的接球失误,一个战术手势理解错误,一次该喊暂停时沉默……这些都不该是现在的宋振会犯的错误。
      训练结束后,阿翔走到正在收拾装备的宋振身边:“你今天状态不对。”
      宋振拉上背包拉链,动作很用力:“没事。”
      “比赛焦虑?第一次打正式比赛,紧张很正常。”
      “不是。”宋振背上包就要走。
      阿翔拦住他,眉毛往上挑了挑:“那是什么?你平时不会这样。”
      这句话触动了宋振某根紧绷的神经。他抬头看着阿翔,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烦躁的、自我保护的光:
      “我们不是朋友,阿翔。”
      阿翔愣住了。
      “别越界。”宋振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块,“‘我‘的事,不关‘你’的事。”
      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宋振自己心里也咯噔了一下。不是朋友吗?那每天一起训练算什么?那在医务室里说的那些话算什么?那个看到他受伤会慌张的自己算什么?
      但他很快用那套熟悉的逻辑说服自己:不是。只是队友。只是合作。保持距离,保持安全。妈妈说得对,投入感情是最没用的投资。
      他避开阿翔的目光,快步离开。
      阿翔站在原地,看着宋振的背影消失在体育馆门口。那句话像一根小刺,扎在心上不深,但足够让人不舒服。
      不是朋友?
      那之前那些算是什么?那些天的倾诉,那些脆弱时刻的触碰,那些“谢谢”和“我懂”都不是朋友?
      阿翔心里涌起一股挫败感,但很快又压下去了。宋振就是这样的人,他早该知道的。观察者,保持距离者,不轻易让人靠近。也许“朋友”这个词对他有别的定义。
      但阿翔不想放弃。如果宋振说“不是朋友”,那就不以朋友的身份。以队友的身份,以他在乎的人的身份,另一种方式的关心。毕竟棒球的语言是相通的。
      ---
      第二天训练,阿翔换了一种方式。
      他不再直接问“你怎么了”,而是在训练中更频繁地与宋振进行眼神交流,在每个配合成功的击掌时稍微多停留半秒,在宋振接住一个好球时简单点头,用他们之间已经建立的非语言系统传达“我在注意你”。
      宋振接收到了这些信号。他心里的防御机制在报警:他在试图靠近。保持距离。保持安全。
      但另一部分,那个在医务室里主动触碰阿翔手背的部分、那个看到阿翔笑自己也会笑的部分、在微弱地反驳:也许…可以说一点点?就一点点而已。
      训练后的加练,只有他们两个人。夕阳把整个棒球场染成金色,远处的教学楼传来放学的喧闹声。
      阿翔投完最后一组球,走到场边,在宋振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两人肩并肩,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沉默持续了三分钟。只有喝水时喉咙滚动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
      阿翔没有看宋振,只是望着球场:“我爷爷以前说,棒球场上解决不了的问题,场下也解决不了。”
      他顿了顿:“但有时候,说出来会轻松一点。不一定是解决问题,就是说出来。”
      宋振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他知道阿翔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该拒绝,该起身离开,该维持那道安全的墙。
      但他没有。
      也许是累了一天的身体放松了警惕,也许是夕阳太温柔让人心软,也许是阿翔没有追问,只是给了这样一个开口,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说。
      “我妈妈,”宋振开口,声音有些哑,“不希望我打棒球。”
      他停住了,像在测试说出来的后果。阿翔没有转头,没有惊讶,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觉得耽误学习。”宋振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摸索着如何表达一件从未表达过的事,“要我退出。”
      说出这些的瞬间,宋振感到一种奇怪的撕裂感。一方面,他在暴露自己的弱点:那个控制欲强的母亲,那个他多年来试图用“保持距离”来应对的家庭;另一方面,又有一种隐秘的轻松:原来把这件事说出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他不会说母亲如何用“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来绑架他,不会说那些“稳定工作比爱好重要”的争吵,不会说那种永远达不到期望的窒息感。
      只是这一点点。像在墙上敲开一个小孔,透一点点光进来。足够了。
      阿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预选赛后就是期中考试。”
      “嗯。”
      “如果你考得好,”阿翔转头看他,眼睛在夕阳下很亮,“她是不是就没理由让你退出了?”
      宋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阿翔会从这个角度想问题。不是“你应该坚持自己的爱好”,也不是“你妈妈太过分了”,而是一个实际的解决方案。
      “也许。”宋振说,然后补充,“但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阿翔点头,“但至少…至少可以先解决‘耽误学习’这个理由。”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开始,训练后我陪你复习。我理科还可以。”
      宋振抬头看他:“为什么?”
      阿翔笑了,那个几乎看不见但真实存在的笑容:“因为你是我的捕手。我需要你在场上。”
      不是“因为我们是朋友”,不是“因为我关心你”。
      是“因为你是我的捕手”。
      这个理由,宋振的防御机制可以接受。
      “……”
      “好。”
      ---
      那天晚上,阿翔躺在床上,想着宋振说的那些话。
      “我妈妈不希望我打棒球。”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阿翔听出了背后的重量。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离婚后各自组建家庭,除了按时打生活费,几乎不联系。某种意义上,他羡慕宋振有母亲管,但另一方面,他也明白那种“为你好”的压力有多窒息。
      他想问更多:你妈妈平时对你怎么样?她支持过你喜欢的事吗?除了棒球,你还被迫放弃过什么?
      但阿翔忍住了。宋振今天愿意说这一点点,已经是突破。逼问只会让他重新缩回壳里。还是得等他自己愿意说了才行。
      阿翔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
      他想帮宋振。不只是因为他是自己的捕手,不只是因为需要他在场上。
      是因为宋振是第一个让他觉得“说出来会轻松一点”的人。
      所以他也想让宋振知道:说出来,真的会轻松一点。
      即使只是一点点。
      窗外,四月的最后一个夜晚,暖风习习。
      两个少年,一个在思考如何帮助却不越界,一个在尝试开口却依然谨慎。
      但至少,那道墙上有了一道裂缝。
      光可以透进来。
      话可以说出去。
      虽然只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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