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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不经意的三次瞟见 一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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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体育课,阴天。
宋振所在的班级正在测试立定跳远。轮到他的时候,他助跑、起跳、落地,动作标准但没什么热情。体育老师在本子上记录了一个不错的成绩,然后拍了拍他的肩:“爆发力不错,以前练过什么?”
“没有。”宋振简短地回答,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就在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操场另一头的棒球场。
那个叫阿翔的人正在那里,独自一人。
三月中午的气温大概只有十度,大多数人还穿着外套,但他只穿着一件短袖训练服,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结实的手臂。他在重复一个动作:投球,然后小跑过去捡球,再回到投手板,再投。
周而复始。
最让宋振注意的是他的呼吸。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宋振也能看到随着每一次投球,从他口中呼出的白气在阴冷的空气中凝结、消散。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或者说,像某种被设定好程序的装置,精准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那人是不是有病?”旁边有同学小声嘀咕,“这么冷的天穿短袖,还一个人练。”
“那是棒球队的阿翔,”另一个同学解释,“他就这样。听说去年冬天零下五度,他还在训练,手都冻裂了。”
宋振没有加入讨论。他只是又多看了两眼,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测试项目。
离开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有节奏的击球声。砰,砰,砰。像心跳,又像某种固执的节拍。
去小卖部的路上
又过了几天,中午放学后,宋振被李旭拉着去小卖部买饮料。天空难得放晴,阳光把一切照得亮堂堂的,但风依然冷。
“你喝什么?我请客!”李旭大方地说。
“矿泉水就行。”
“别啊,来点甜的,庆祝你转学满两周!”李旭已经自作主张拿了两瓶冰红茶。
排队结账时,宋振的目光漫无目的地飘向窗外。小卖部的窗户正对着棒球场的一角,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半个内野。
然后他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阿翔蹲在本垒板旁,手里拿着一个小刷子,正在仔细地……擦拭本垒板?
宋振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那个被称为“王牌”、“训练机器”的人,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单膝跪地,用一把小刷子轻轻刷去本垒板边缘的泥土和灰尘。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文物。
擦完本垒板,他又开始整理周围的泥土,用脚把不平的地方踩实,捡走散落的小石子。
“看什么呢?”李旭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阿翔啊。他每次训练前都会整理场地,好像是他爷爷给他的习惯,我们以前说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
宋振没说话。他看着阿翔做完这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走向投手板。他没有立即开始投球,而是站在那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一个仪式般的动作。
然后他睁开眼,抬起手臂,投出了第一球。
“走吧,”李旭把冰红茶塞到他手里,“再不去食堂又没菜了。”
宋振收回目光,跟着李旭走出小卖部。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翔已经进入了训练状态,每一球都投得又快又狠,白色的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短促的光线。但宋振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他擦拭本垒板时那种专注而温柔的神情。那种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却已经成为身体一部分的习惯。
真正让宋振对阿翔产生疑问,是在三月中旬一个骤冷的下午。
那天天气预报说有倒春寒,中午时气温骤降到五度,还刮起了大风。操场上几乎没人,连最爱打篮球的那群男生都躲进了体育馆。
宋振因为值日要倒垃圾,不得不穿过空旷的操场去垃圾站。他裹紧了外套,低着头顶着风往前走,心里抱怨着这该死的天气。
走到棒球场附近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投球声,而是…咳嗽声?还有压抑的、粗重的喘息。
他抬头看去。
阿翔果然在那里。但他没有在投球。
他跪在投手板旁的地上,身体蜷缩着,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他在咳嗽,咳得很厉害,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扯出来的。
即使隔着二十多米,宋振也能看出他的状态不对。脸色比平时更苍白——或者说,在他黝黑的皮肤上,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额头上全是冷汗,被风吹乱的头发黏在额角。
他咳了大概半分钟,才勉强停下来,大口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然后他做了件让宋振完全无法理解的事。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深吸一口气,走回投手板。捡起地上的棒球,抬起手臂——
“砰!”
球软弱无力地飞出去,连本垒板都没到就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下来。
阿翔盯着那颗球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捡起来,走回投手板,再投。
这一次好一点,但依然远远达不到“王牌”该有的水平。
他就这样重复着:投出软绵绵的球,走过去捡,回来再投。每一次投球后都会忍不住咳几声,每一次咳嗽后脸色就更差一分。
风越刮越大,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棒球场上只有他一个人,和那颗不断被投出又捡回的白色小球,构成一幅近乎自虐的画面。
宋振站在原地,垃圾袋在手中晃动,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应该走的。这不关他的事。一个怪人,在奇怪的天气里做奇怪的事,仅此而已。
但他挪不动脚。
他看着阿翔投出第十个球。这次球直接歪出了界外。阿翔没有立即去捡,而是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背脊随着剧烈的喘息和咳嗽起伏着。
然后他直起身,朝那颗歪出去的球走去。
就在那一瞬间,宋振清楚地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下垂的、像狗狗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同龄人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痛苦,不是疲惫,甚至不是执着。
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必须如此”。
仿佛停下就会死掉。仿佛不继续投球,就会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吞噬。仿佛这个动作、这个场地、这颗白色的小球,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点。
阿翔捡回了球,走回投手板。他没有马上投,而是把球握在手里,低头看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缝线。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单薄的训练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正在长成但此刻显得格外脆弱的骨架。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个他精心擦拭过的本垒板。眼神空洞了一瞬,然后重新聚焦。
他抬起手臂。
宋振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在发烧。而且烧得不轻。从他那不正常的脸色、虚浮的脚步、还有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都能看出来。
但他还在投球。在五度的寒风里,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咳得撕心裂肺,却还在一次次抬起手臂。
“为什么?”
这个问题第一次在宋振心中清晰地浮现,不是好奇,不是评判,而是一种……困惑。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拼命?棒球有这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不顾身体,重要到可以在这样的天气里独自一人,重要到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一件事值得做?
阿翔投出了又一球。这一球比之前好一些,勉强落入了好球区边缘。
他似乎满意了,终于停下来,弯腰收拾散落的装备。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弯腰都要用尽力气。
宋振应该走了。他的垃圾还没倒,而且在这里偷看别人训练——如果那还能叫训练的话……反正很不礼貌。
但他又多站了十秒钟。
看着阿翔把球装进网袋,看着他把擦拭本垒板的小刷子仔细收好。那是他爷爷给他的习惯,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习惯从何而来,只是身体记住了。看着他背起装备包,慢慢走出棒球场。他的背影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格外孤独,又格外坚定。
直到阿翔的身影消失在通往体育馆的小路尽头,宋振才收回目光,提起垃圾袋,继续往垃圾站走。
风还在刮,吹得他眼睛发涩。他想起阿翔刚才的眼神,想起他摩挲棒球缝线时那种近乎温柔的专注,想起他咳得直不起腰却还要继续的样子。
“阿翔。”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摇了摇头,把那个身影从脑海里赶出去。
不关他的事。只是一个怪人,做了一件怪事。仅此而已。
但那天晚上,当宋振躺在床上准备睡觉时,那个画面又莫名其妙地浮现:寒风中,少年跪在地上咳嗽,然后站起来,抬起手臂,投出一颗软弱无力的球。
还有那双眼睛里的“必须如此”。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颗不小心掉进缝隙的种子,悄无声息地埋在了心里。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从那天起,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那个叫阿翔的人。
关注他什么时候训练,关注他投球时的表情,关注他一个人坐在场边喝水时望向远方的眼神。
而这颗种子,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破土而出,长成连宋振自己都无法预料的东西。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三月寒冷的夜晚,宋振睡着了。窗外,风渐渐小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细细的月亮。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某间简陋的出租屋里,阿翔正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湿毛巾,昏昏沉沉地睡着。床头柜上,放着一颗旧旧的棒球,许是他爷爷留下的,和一罐已经空了的退烧药。
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照进来,落在他汗湿的额头上,落在那颗棒球陈旧的缝线上。
两个少年,在不同的房间里,做着不同的梦。
但命运的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悄悄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