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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近在咫尺 接下来的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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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宋振在路过棒球场时,会下意识地朝投手板看一眼。
空着。
第三天也是。午后的阳光很好,把空旷的场地照得发亮,但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出现。
宋振自己都感到一丝意外,他竟然会注意到一个人没来。这不像他。他本该对周围人的来去毫无兴趣,就像他对大多数事情一样。
但他确实注意到了。并且在心里记下了:阿翔,两天没来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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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下午,体育课。
宋振所在的班级在操场西侧练习排球,而他无意中瞥见东侧棒球场上,那个消失了两天的身影回来了。
阿翔在投球。不,那不是普通的投球,是某种近乎发泄的、疯狂的重复。
宋振看到他的手臂抬起,落下,抬起,落下。每一次投球都比上一次更用力,身体扭转的幅度几乎到了极限。即使隔着半个操场,宋振也能看出他的状态不对。动作僵硬,呼吸急促,每一次投球后的恢复时间越来越长。
他在补习。补那缺失的两天。仿佛少投的每一个球都是罪过,都要用加倍的疯狂弥补回来。
宋振移开视线,专注于手中的排球。他不该管闲事。他和阿翔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只是几次远距离的瞥见。他没有立场,也没有兴趣。
自由活动时间,李旭兴致勃勃地拉着他练对垫。
“接好了!”李旭一个大力发球。
宋振勉强接起,心思却飘向棒球场的方向。他又瞥了一眼,阿翔还在投,动作已经明显变形了。
“宋振!看球!”李旭的喊声把他拉回来。
垫了大概二十分钟,李旭的手机响了。他接听后一脸抱歉:“我靠,学生会突然开会,我得去一趟。你先自己练?”
“我放器材回去。”宋振说。
李旭匆匆离开后,宋振把排球擦干净,放回器材室的网袋里,提着走向体育馆。
器材室在体育馆一楼的最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橡胶、皮革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宋振走进去时,里面没有人……不,有人。
阿翔站在最里面的架子前,背对着门口,正在把棒球手套放回原位。
宋振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阿翔,更没想到会是单独遇到。
他决定安静地放下排球就离开。但就在他走向排球架时,阿翔转过身来。
这是宋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阿翔。
不到三米。他能清楚地看到阿翔脸上的每一处细节:那双下垂的眼睛此刻因为疲惫而显得更加明显,眼下的黑眼圈即使在他黝黑的皮肤上也清晰可见。脸颊上的两颗痣,左眼下方的那颗随着他抿嘴的动作微微移动。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还有他的手臂。右臂从短袖袖口露出的部分,明显比左臂粗壮,肌肉线条清晰,但此刻那些肌肉在微微颤抖,那是过度使用的信号。
阿翔也看到了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接触。
宋振本该直接离开的。就像他们在操场上的第一次对视一样,简单的、无关紧要的交集,然后各走各路。
但他没走。
他看着阿翔拿起一个棒球,不是放回架子,而是握在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缝线,就像那天在寒风中一样。然后阿翔抬起手臂,做了一个模拟投球的动作。
就是那个动作,让宋振开口了。
“你会受伤的。”
声音在安静的器材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宋振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真的会说出口。
阿翔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头,眼睛直视宋振,那双下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疑惑。
“你的手臂,”宋振继续说,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已经到极限了。再继续投,肘部会出问题。”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关他什么事?阿翔是校队王牌,有教练,有队友,轮不到他这个转学生、这个连棒球都没打过几次的人来提醒。
但阿翔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样子。他只是看着宋振,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球的手。
“我知道。”阿翔的声音比宋振想象中要低沉,有些沙哑,可能是感冒还没好全,“但我得补回来。”
“补什么?”
“缺的训练。”阿翔说,手指收紧,几乎要把球捏变形,“少一天,就得多补一百球。这是规矩。”
宋振皱眉:“谁的规矩?”
阿翔沉默了。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摩挲着那颗球。器材室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扇高窗透进午后斜斜的阳光,灰尘在光柱中疯狂飞舞。
“你会受伤的,”宋振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坚定,“然后会缺更多天。得不偿失。”
阿翔抬起头,那双下垂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他看着宋振,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当然事实上,他们确实是陌生人。
“你懂棒球?”阿翔问。
“不懂。但我懂运动损伤。肌肉过度使用的信号很明显。”
又是一阵沉默。器材室外传来远处操场上学生的嬉笑声,但器材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谢谢。”阿翔最终说,声音很轻。
宋振没有再回声。他提起空了的排球网袋,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听到阿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叫什么?”
宋振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宋振。”
然后他走出器材室,走进下午明亮的阳光里。
器材室内,阿翔站在原地,看着门口宋振消失的方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臂,然后慢慢把棒球放回架子上。
他没有继续训练。而是背起装备包,走出了器材室。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阿翔没有再投球。他只是坐在场边,看着空荡荡的棒球场,偶尔活动一下肩膀。
而在操场另一侧,宋振坐在树荫下看书,但书页很久没有翻动。
他想着器材室里的对话,想着阿翔那句“我得补回来”,想着那双下垂眼睛里的固执和孤独。
他原本不想管的。
但他管了。
而阿翔,从那天起,开始注意到这个转学生。不只是“那个新来的”,而是“宋振”,那个不懂棒球却看出他快到极限的人,那个在他疯狂训练时唯一说“你会受伤”的人。
两颗原本平行运行的星球,因为一次偶然的交集,轨道路径开始发生微妙的偏转。
虽然他们自己都还没意识到,这次短暂的、不到三分钟的对话,将如何改变彼此的生活轨迹。
但改变已经开始了。就像春天第一颗破土的种子,微小,却不可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