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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梅雨(上) 雨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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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经下了三天。
没有停的意思。细细密密,黏黏糊糊,打在窗户上,顺着玻璃往下淌。天始终是灰的,分不清早晚。
宋振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
台灯。不是顶灯。
他愣了一下。
玄关地上摆着一双女士皮鞋,鞋底沾着湿泥。
“……妈妈。”
宋母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法令纹被切出两道阴影。
“嗯。”她没抬头,“把你身上的衣服换了。”
宋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棒球服,袖口还湿着,是训练结束后淋的那段路。
他去房间换了衣服,又冲了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盯着瓷砖缝看了一会儿。
出来的时候,餐桌上摆好了饭。
剩菜。热过的。一盘炒青菜,一盘昨天的红烧肉,两碗米饭。
他坐下。
自从爸妈离婚,跟着妈妈生活,他对餐桌上的印象就一直不太好。
小时候,妈妈还会做新菜。周末会问他想吃什么,然后去菜市场买回来,在厨房里忙活半天。那时候餐桌上有热气,有声音,有“好吃吗”“嗯嗯好吃”的对话。
后来就变了。
离婚后,妈妈开始糊弄。剩菜热一热,或者楼下买两份快餐,往桌上一放,各吃各的。
他小时候不懂事,问过一次:“为什么现在的饭菜越做越差?”
妈妈当时就摔了筷子。
“你有什么资格挑?”她声音尖得刺耳,“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我每天累死累活挣钱养你,你就挑这个?”
他那时候才小学六年级。
后来他就不问了。
再后来,妈妈工作越来越忙,经常出差。偶尔回来,餐桌上的话题就只剩下成绩。考了多少分,排多少名,能不能再高一点。
他想说点什么,一开口就被堵回来。
“你还顶嘴?”“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就这样对我?”“你能不能懂点事?”
他就不说了。
初中以后,他学会了一个字:嗯。
妈妈说,他“嗯”。妈妈问,他“嗯”。妈妈说“你要争气”,他“嗯”。
反正说什么都没用。
今天也一样。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
安静。
窗外的雨声沙沙的,混着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妈妈先开了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
“刚刚看到你还穿着训练服。你是没听我的话吗?”
宋振筷子顿了一下。
“……换了。”他说,“回来就换了。”
妈妈抬起头看他。
那眼神,他说不清是什么。像在审视,又像在确认什么。
“我没问你回来换没换,”她说,“我问你回来的时候。”
宋振没说话。
“你穿着那个衣服,从外面走进来,”妈妈继续说,“我看见了。”
沉默。
“你是没听我的话。”她说,语气还是平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在那里,“我说过多少次,不要穿着那身衣服到处走。”
宋振看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的白。
“我听见了。”他说。
“听见了?”
“嗯。”
妈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没有。”她说。
宋振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我换了。”他说,“回来就换了。”
妈妈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个表情,他太熟悉了。
“你现在学会顶嘴了?”她的声音开始往上走,“我说一句,你顶一句?”
宋振没说话。
“我问你,”妈妈放下筷子,“你是不是还去训练?”
沉默。
“我问你话。”
“……是。”
“我说的话你当耳边风?”
“……”
“我问你是不是!”
宋振握紧筷子,指节发白。
“我听进去了。”他说,声音压得很平,“但训练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妈妈愣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但他看见了。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你怎么敢”的不可置信,混着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你自己想做的事?”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轻下去,“你知道我为你付出多少吗?你知道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有多难吗?你现在跟我说,你自己想做的事?”
宋振没说话。
“我每天累死累活,出差跑外,图什么?”妈妈的声音开始颤,“图你考个好大学,图你有出息,图你以后别像我一样!”
她顿住,吸了一口气。
“你现在跟我谈‘你想做的事’?”
宋振看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的白,被灯光照着。
“你小时候生病,我背着你跑医院,一宿一宿不睡。”妈妈继续说,“你上学,我挤公交送你去。你要什么我没给你?你现在跟我说…”
“我知道。”宋振打断她。
声音不大,但妈妈停了。
他抬起头。
“我知道你付出很多。”他说,“但训练是我的事。我想打棒球。我不想退。”
妈妈看着他。
那眼神,他看不清。
然后她站起来。
椅子腿刮在地上,刺耳的一声。
“你不想退?”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你知不知道高三是什么?你知不知道这一年多重要?你知不知道我为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的声音突然炸开,在安静的客厅里撞来撞去。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一个人工作到半夜回来还要给你做饭是什么感觉?你知道我看着别人家孩子考名校是什么心情?你知道我为了你——”
宋振站起来。
筷子碰到碗,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我知道。”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我都知道。但这是我的事。我自己选。”
妈妈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睁大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
“你长大了。”她说,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得让人发毛,“会顶嘴了。会跟我对着干了。”
她走近一步。
宋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管你吗?”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因为我爱你。我不爱你我管你干什么?我不爱你我早就不管你了。”
宋振没说话。
“我爱你,我不会害你的。”她说,声音又轻又柔,和刚才判若两人,“你要听话。听话才是好孩子。”
宋振站在原地。
他那时候不懂。
后来懂了,但已经晚了。
他转身往房间走。
“回来坐下!”
身后传来一声喝。
他停住,没回头。
“没人允许你下桌!”
那句话刺进耳朵里,像一根针扎进旧伤。
小时候他不想吃饭,想回房间,妈妈就是这么喊的。他不听,妈妈冲过来打他,扇嘴巴。打完又哭,又抱,又亲,又在他脸上留下红色的印子。
他站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餐桌,坐下。
妈妈也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他低头,把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换了一双。然后他开始吃饭。一口一口,嚼着米饭。
眼泪掉进碗里。他看见了,没擦。继续嚼。
饭是苦的。嚼了很久,还是苦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抬头看了一眼。
妈妈靠在椅背上,喘着气。头发散下来几缕,罩在眼前。灯光照着她的脸,法令纹分外明晰,还有嘴唇上被蹭花的口红,凌乱的、斑驳的红。
她也在看他。
“你必须听我的话。”她说,声音哑了,但很轻,“我爱你。我不会害你的……”
“别和你爸一样。”
宋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把视线移开,继续吃饭。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沙沙沙,下个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