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外传11 许可 只是差 ...
-
只是差一点。
原来，姚华采当初也不愿意做这份工作。她原本想读化学系，成为正教授。明明在国外留学多年，回国时发表的顶刊论文已经够了资格，可为什么呢。
结婚之后，她反而退而求其次，只选了一个辅导员的身份。
姚洛念着这个名字。她面前摊着家里的旧相册，姚华采的□□，还有一叠泛黄的求职申请单。
算下来，这些东西的落款，大多是十六年前，姚洛刚出生不久的时候。
姚洛心里发闷。这个时间，她见不到姚华采，母亲应该还在学校。
她摸出手机点开和父亲的聊天框，界面里只有零星的转账记录，和几句节日祝福，再没有别的内容。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发的，说他这边有事，让她先回老宅，过两天送她去乡下。
最开始拉开抽屉时，她心里只剩翻找东西的好奇。文件夹里的资料很全，她没想到姚华采当年还参加过学生会竞选，进过顶尖的实验小组，留学的学校是国外极有名的理工类院校，一路顺利读完硕士，拿到了博士后学位。那个时候的姚华采，已经三十多岁了。
姚洛不清楚她为什么做了这样的选择。只是看姚华采现在的日子，永远被学生的电话、院系的会议填满，忙碌又紧绷，想来，应该是她愿意的吧。
姚洛沉在思绪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好像从来记不清，姚华采当初把她送回乡下时，穿的什么衣服，脸上是什么神情。
就连父亲的脸，在她的记忆里也总是模糊的，五官从来落不到实处。
姚洛的指尖重新抚过纸面，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发脆，带着常年密闭存放的沉味。她把散在桌面上的资料按顺序理好，重新塞回牛皮文件夹，再放回抽屉最深处。
这个带锁的抽屉，属于房间靠窗的旧衣柜。这个房间，是姚华采出嫁前住的，后来姚洛回老宅，就一直住在这里。
之前抽屉上的铜锁一直挂着，姚洛从来没动过打开的念头。今天早上她出门前，扫到铜锁掉在了衣柜脚下，当时没多想。
晚上她推门进来，那把锁还躺在原地，抽屉的缝露着一点。她走过去拉开了抽屉，就看到了这些东西。
当初母亲是怎样和父亲结婚的呢。
姚洛想不通这些。等她再一次抬眼，对上莫瑜璟的目光时，心里的困惑又重了几分。
她现在读的乡下学校，全是走读生，不提供宿舍。姚洛想着，以后换学校，或是考大学，一定要选一所带宿舍的学校。
她需要和人说话，需要正常的往来。
不像初中的时候。那时候班上课外活动多，日子也算热闹，直到后来出了事。班上有男生追她，她明确拒绝了，男生转头就在班里造她的谣，闹得沸沸扬扬。
最后是家长和老师出面，才把事情压下去。
那天姚华采把她拉到身前，蹲下来，手掌覆在她的头顶，跟她说，你不用管那些谣言，也不用往心里去。
现在这些都是阶段性的友谊，不用太当真。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朋友，后来闹了误会，就再也没联系过，说起来也可惜，但世事就是这样。
你不用觉得难过，等你站到足够高的地方，所有人都会过来依附你，求你的庇护。
姚洛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给了他们好处，他们为什么不肯依附自己。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姚洛掏出来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推了一张名片，跟着短短两行字：
这是xxx，你们加个好友认识一下。
她点开头像，是个男生。
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涌上来。所有的一切都被安排好了，每一步都透着怪异。
她明明已经按着计划，把所有事都做得很完美了，为什么还是不对。
姚洛提的那些小要求，父亲从来都会满足。只要是钱能解决的事，对他来说都不算难事。
可为什么，交朋友就这么难。
她想起之前，刚在学校认识一个女生，没几天，两人说好第二天带东西交换。第三天，她用自己的细金手链换了女生的一个注胶镯子。姚华采知道了，只问了那个女生的名字，就联系了班主任，报了警。
从那之后，班上再也没人跟她说话。她不知道家长群里在吵什么，只知道周围的人都用怪异的眼神看她，看了很久。
她站在原地，只觉得无趣。她不在意那些疏远，只是不懂他们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后来再长大一点，她慢慢懂了。
可姚华采跟她说，那个女生知道东西的价值，是故意偷窃，要负法律责任。对方家长明知道孩子换了贵重的东西，不主动联系归还，本身就有错。
在大人的视角里，这件事从头错到尾。可在孩子的眼里，那就是一场公平的交换。
就像现在，她坐在后台的椅子上，左手轻轻盖在右手上，放在腿上。这个动作是一套固定的礼仪，她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做的。
从事情的开头，还是结尾，或是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时刻。
头顶的追光亮起来的瞬间，姚洛握着手里的主持稿，走到舞台中/央。音乐顺着音响缓缓流出来，她念完开场词，转身退到侧幕。指尖搭着裙角，她站在阴影里，看着莫瑜璟穿着租来的礼服裙，走到舞台中/央，开口领唱。舞台的光全落在她身上。
好像就该是这样，这样才顺理成章。
可偏偏是这样，又全都是错的。
姚洛总陷在迷茫里。她盼着快点长大，可越往成长里走，越觉得后悔。
她发现自己根本离不开父母，离不开这个家。她没办法独立站直，早已习惯了依附家里的基础过活。
若是现在让她去做最普通的体力活，洗碗、端盘子，或是打扫卫生、扫地，光是适应要花上很久的时间。
就算是大学生，寒暑假打工挣的那点微薄工资，又能干什么呢。
就算攒下一点，最后也总会流失掉。
她没什么能拿出来奉献的，自身存在的价值，根本撑不起什么对抗。这份生来就挣不脱的家庭羁绊，她从来找不到合适的话去说清。
每次她抬眼，就会看向莫瑜璟。
莫瑜璟的头发粗硬，却带着顺滑的光泽，脸颊皮肤偏糙，带着点黄，上面落着几颗浅浅的痘坑。
这段时间，她们俩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学校新开了艺体班，先让感兴趣的同学报名试学，后续由学校的老师免费授课。
分班不按音乐、体育、舞蹈、美术的类别走，还是按文理科划分。
姚洛想，要是选的话，她更倾向于画画。只是这个临时组建的班级，这间乡下教室里藏着的零星梦想，不过是靠着学校免费授课的由头撑着。
等升到高二分校区，要请假单独去外面的补习班学画画的时候，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就会清清楚楚地拉开了。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
班主任叫两个男同学，帮她把桌子、凳子搬到新教室。放下东西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的同桌是赖春梅。
姚洛心里犯疑，立刻去找老师，主动申请调座位。兜兜转转，她终于和莫瑜璟坐到了一起。这是她盼了很久、等了很久的事，可真的坐到一起时，她只愣了一瞬，很快就恢复就了平静。
其实她心里清楚，从一开始，这种对另一个人下意识的依赖，本身就是一种耻辱。
姚洛开始给莫瑜璟带饭，偶尔是小卖部买的面包，或是喊她一起去食堂。最开始喊她去食堂，她从来不去，只拿着学校八毛钱一个的馒头，就着干巴巴的榨菜嚼。
夏天气温高，放久的馒头难免带着点发酸的味道。
文理科分班，她们俩都选了文科。班上有几个男生练体育，换下的鞋子带着浓重的臭味，全都随手扔在教室后排，堆在一起。
他们一买就是好几双，有钉子鞋，还有各种颜色鲜亮的运动鞋，其中一双荧光粉，一双荧光绿的，鞋面沾着泥，看着又脏又乱。
那些鞋子确实又脏又臭，散发出让人难以忍受的酸腐气味，就那么堆在教室后排，越堆越高。
他们总把两只鞋的鞋带系在一起，有人伸手去拿一双，鞋带一扯，旁边的鞋子也会跟着滚出来。
每次教导主任推门进班，都要先捂住鼻子，把手里的包往最前排女生的桌子上一放，就开口骂：
“我最讨厌你们这个班！班级卫生管不好，班级形象全毁了，真不知道你们班主任是怎么教的！还有后排的男生，鞋子给我放整齐！我知道你们是艺体班，有特长是好事，以后也多一条出路，但是人要干净得体，尤其是某些男同学，我都懒得说。要是再收拾不干净，还有这么大味道，我直接把你们的鞋子扔出去！这楼是4楼吧？扔出去挂树上，你们就自己爬树去找！”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日子枯燥，耳边永远是叽叽喳喳的人声。姚洛不知道该怎么跟莫瑜璟相处，只觉得两人之间飘着一点微妙的情绪。
看见莫瑜璟的时候，她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只会盯着她的桌面发呆，指尖有意地摩挲着自己的桌沿，刻意要在两张桌子之间划清一道界限。
两张课桌挨在一起，相接的地方有一条细缝。把桌子往一起推，缝就合拢，两张桌拼成完整的一块。
往回挪一点，缝就露出来，就是她们现在的样子。
姚洛刻意把自己的桌子往回带了一点，隔着这条细缝，划了一道旁人看不见的界限。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很静，大多人都趴在桌上睡觉。莫瑜璟也趴着，右肘无意间越过了那条细缝，落在姚洛的桌面范围内。姚洛醒着，目光落在那截手肘上，心里泛起一阵微妙的起伏。
她不觉得被冒犯，只觉得心口发暖，带着点压不住的甜。
那点甜意一直散不开，或许是因为早上买的那杯饮料确实好喝，凉丝丝的甜气顺着喉咙滑下去，到现在还留着余味。
姚洛不止一次想把同款饮料递到莫瑜璟面前，也试过用别的由头给她带东西，可每次递过去，莫瑜璟都不肯收。反倒是姚洛自己粗心，时常忘带笔或是橡皮，偶尔转头跟莫瑜璟借，对方每次都立刻递过来，没有半分犹豫。
姚洛完全摸不透她的逻辑，越摸不透，越觉得莫瑜璟这个人很特别，也很让人猜不透。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挂在天上，教室的窗帘拉着，挡了外面的光。头顶的白炽灯亮着，白光落在桌面上。
姚洛坐在座位上，听老师讲课。这所高中的教室没有投影仪，也没有电子白板，只有一面黑沉沉的黑板。
她初中的时候，上课用的都是电子白板和投影仪，到了这里，老师只拿着课本和教辅，在黑板上写板书，大多时候是照着教辅念内容。
学生们都低头在课本上划重点，或是在专门买的笔记本上誊抄。
姚洛抄着抄着，就觉得没什么意义，她觉得这些时间该用来做练习题。
没过多久，老师就提了练习册的事，只说建议大家去某某书店买，自愿购买，不强制。等统计的时候，全班只有莫瑜璟一个人没买。
上课的时候，老师翻到练习册的内容，莫瑜璟就坐在座位上，肩背绷着，有些局促。老师没多说，只扫了一眼，说没买的同学，借旁边同学的抄一下题目就行。
姚洛盯着黑板，心里泛起疑问。
这样真的有用吗？
只靠多抄这几行字，就能考上心仪的大学吗？课本里写，粒粒皆辛苦。
忽然就懂了这句话的重量，不是所有辛苦，都能换来想要的结果。
她侧过头，看着旁边的莫瑜璟。刚好看见莫瑜璟按了几下笔，笔尖划在纸上，只留下淡淡的白印，笔芯没墨了。
姚洛拿出手机，点开购物软件，找到之前存的链接，用微信推给了莫瑜璟。她给莫瑜璟发消息，说这个链接里的笔芯很便宜，两分钱一支，只要有笔壳就能用，她刚好有一支用完的空笔壳，可以给她。
发完消息，姚洛把手机放在桌肚里，指尖搭在屏幕上，等着回复。
学校倒是没多大规矩，对查手机也不算太严，只是上课说话难免会引起注意，只是教室太安静了，大部分有时候聊天的时候，就喜欢给莫瑜璟发消息。
看见密密麻麻逐渐累成一长串截图，就在难以塞下的时候，就有一种奇妙的堆积感，或许是另类的收藏品。
这次姚洛是真心想给她找个划算的法子，也怕再被拒绝。她之前跟班里其他女生聊起过这些事，女生们笑着说，哪有什么微妙的氛围，不过是姚洛眼里，只装得下莫瑜璟一个人而已。
姚洛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把一个人在意到这种地步。
吃饭的时候会想起她，不吃饭的时候，脑子里也全是她。她想把莫瑜璟的样子完完整整描摹下来，想画她，却迟迟不敢动笔，怕画得不像。
这天美术课，她拿着削笔刀，把铅笔削得尖细，在画纸上勾线。
美术老师在讲台前说，要画得深/入，最好用炭笔。姚洛换了炭笔，落笔之后才发现，炭笔的痕迹很难擦干净。
她用普通橡皮，又换了樱花橡皮，擦过的地方还是留着灰灰的印子，越擦，纸面越花。光是定型，就耗了半节课，纸上的人已经有了几分莫瑜璟的样子，可姚洛看着画，只觉得连她三分的样子都没画出来。
人是活的，是会动会笑会眨眼的，不是定在画纸上的线条。她正对着画纸发呆，一抬头，就撞进了莫瑜璟的视线里。
莫瑜璟正侧过头，看着她的画纸。
当天的晚课，老师带着点情绪讲课，话里话外带着刺，伴着同学们偶尔的哄笑。莫瑜璟坐在旁边，整个人裹在一层旁人碰不到的疏离里，连姚洛这种反应慢的人，都能清晰察觉到。
这种隔开的刻意就像是留在玻璃上那擦不掉的胶，无论是用清洁剂还是用泡沫水，它有几道淡淡的划痕，用钢丝球狠狠的擦过之后在玻璃上划过的几条细微的划痕，当阳光再次升起透过玻璃的时候，然后划痕上的影子随着光一起照射下来，就是那么一丝一丝的痛。
姚洛就那么看着，用手抚摸过玻璃窗上那极细的刻痕若有若无，像是牢在心上，又观察着影子的投射在桌面上的那一小道痕，再把指甲刻印上去，刚好一个小小的月牙弯。
老师习惯按竖列叫人回答问题，刚好叫到她们这一列。前面两个同学站起来，都答不上来，支支吾吾打马虎眼。按顺序，下一个就是莫瑜璟。
莫瑜璟扶着桌沿站了起来，吸了口气，等着老师开口。可老师扫了她一眼，直接叫了她后面的同学。
莫瑜璟站在原地，肩背绷着，始终低着头，垂下来的头发挡住了她的脸。姚洛坐在旁边，看不清她的眼睛有没有眨动，也看不清她眼里有没有水汽。
她觉得莫瑜璟一定是委屈的，可这只是她的想法。下课铃响，莫瑜璟坐下来，拿起笔，赶着抄黑板上没抄完的笔记，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姚洛凑过去，跟她说，我可以帮你买一本，没多少钱。
莫瑜璟摇了摇头，还是不要。
姚洛没再坚持，她不想再用强硬的态度逼她。她就坐在旁边，看着莫瑜璟写字的侧脸，看着她握笔的姿势，看着她翻书的动作。
观察着她的一切，好奇她的每一个小习惯，想摸清她所有的心思。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她这么着迷，着迷到超出了自己能理解的范围。
可她又想，如果莫瑜璟真的抗拒她，真的不想跟她有牵扯，根本不会容忍她做到这个地步。
这算不算，也是莫瑜璟给的许可？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外传11 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