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外传12 自问 网络发 ...
-
网络发达，镇上乡里的孩子，也能接触到网上的新鲜东西。不少人家靠着创业有了些积蓄，给孩子的零花钱也宽裕。
班里有人跟风网上的潮流写小卡片，还有女生买了ccd，自习课或是午休的时候，就站在窗户边拍照。
闪光灯的白光亮起来，落在女生的校服上，她对着镜头调整姿势，拍出来的照片干净好看。还有几个女生买了拍立得，相纸吐/出来，捏在手里等它显影，教室里飘着点新鲜的热闹。
有个拿着拍立得的女生凑过来问，要拍吗？
五块钱一张，能拍三次，不满意可以重拍。姚洛摇了摇头，觉得没意思。
她本身就不爱拍照，单独拍自己，更没什么意义。她点开手机相册，里面也没几张自己的照片。
可她忽然觉得，拍照这件事突然有了意义。她想把十六七岁的莫瑜璟拍下来，好好存着。只靠脑子记，她不放心。
怕等老了，会忘了莫瑜璟现在的样子。要是以后再见到白发苍苍的莫瑜璟，看着她脸上的细纹，却想不起她年少时的模样，那太可惜了。要是她有超忆症就好了，能把每一个细节都记牢。
可她没有，上天不会平白给她这样的馈赠。
姚洛拿起手机，在购物软件里搜相机。价格有高有低，几百到几千的都有。她挑了个自己喜欢的款式，粉色的，选了加急配送，第二天就能到。
等着快递的这一天，姚洛总忍不住转头去看旁边的莫瑜璟，心里带着点新鲜的期待。
莫瑜璟忽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对着她比了个口型：看手机。
姚洛低下头，点开微信，莫瑜璟的消息刚发过来：
你上课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后面跟了个困惑的表情包。
姚洛指尖在屏幕上敲：
就是觉得你好看，所以才看你。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顶部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过了几秒，那行字消失了，没有新的消息发过来。
姚洛等了好一会，又发：
你想给我发什么？是不是手机卡了没发出来？
这次莫瑜璟的消息回得很快：
你是真心觉得我好看，还是故意这么说？
姚洛：
当然是真心觉得你好看啊。
莫瑜璟：
没有别的意思？
姚洛：
当然没有啊，我是真心的。怎么，你觉得我说话太直白了？还是我没找对词？我觉得你美丽大方，倾国倾城。
对话框静了好一会，莫瑜璟只发过来三个字：
谢谢你。
姚洛侧过头，看见莫瑜璟的耳尖和脸颊都红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课本，没敢看她。
没过多久，莫瑜璟又发过来一条消息：
我其实没有那么好看的，好看的人是你。
莫瑜璟盯着屏幕，心里发紧。普通人之间的夸赞，大多是客套话。可姚洛不一样，她是班里公认的好看女生，是班长，身边总围着人，连别的班的人都知道她。
这样的人来夸自己，莫瑜璟只觉得难堪，像是被当众戳中了最在意的地方。姚洛的善意太直白，直直撞进她心里，让她慌得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从笔袋的夹层里摸出一面小镜子。镜子是之前出去玩的时候，别人落下的，后来对方说不要了，她就一直收着。
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泛红的脸颊，鼻子上的黑头，一只眼睛是内双，另一只是双眼皮，不对称，显得眼睛小。
她的鼻子不够翘，嘴唇上有明显的唇纹，眼睫毛也不够长。想要又长又翘的眼睫毛，想要饱满的唇色，想要白里透红的皮肤，而不是现在这样，肤色蜡黄，没有光泽。
莫瑜璟把镜子塞回笔袋，鼻子发酸，心里更难过了。要是自己再漂亮一点，是不是也能像姚洛一样，被这么多人喜欢？
上体育课忘了带跳绳，总有女生主动递过来；平时总有女生凑过来示好，给她带零食带饮料。
就连之前和自己玩得不错的赖春梅，分了班之后，也总有事没事来找姚洛。
姚洛是这个班的班长，还兼着学习委员，班会、年级会，总见她抱着本子进进出出。
莫瑜璟看着她的背影，其实她也想当班干部，可她的成绩不够拔尖，选不上。
体育也不算好，只有一身力气，没什么别的用处。
面前传来咕咚咕咚的气泡声。莫瑜璟抬眼，看见姚洛把两瓶橘子味汽水放在她的桌上，瓶身挂着细密的水珠。
姚洛说：
“我打不开，你帮我开一下。”
莫瑜璟拿起其中一瓶，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握住瓶盖用力一拧，呲的一声，瓶里的气冒了出来。
她刚把开好的汽水放在桌上，姚洛又把另一瓶推了过来。她没说话，拿起第二瓶，也拧开了。
她把两瓶汽水都摆好，刚要把其中一瓶递回给姚洛，姚洛忽然拿起自己那瓶，瓶身轻轻碰了一下她手里的汽水，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莫瑜璟不是傻子，她明白姚洛的意思。
这一次，她不想再拒绝了。她知道，再拒绝下去，就是把人往远了推，推到再也够不到的地方。
莫瑜璟想不明白，姚洛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她。是听说了她家里的事，还是看她穿得窘迫，起了怜悯心？
莫瑜璟才不要怜悯。
她听过一句话，人不能跟钱过不去。可她现在攥着的这点自尊，是她在学校里唯一能撑住自己的东西。
她想过，等以后出去打工，一个月挣的钱，就能抵得上现在她拼命护住的这点东西。到时候她会不会后悔，后悔当初没接下姚洛的善意？还是会因为现在这点不肯低头的骄傲，觉得庆幸？
莫瑜璟想不明白。
在意的从来不是钱，是怕自己再一次被推开。之前妇女节，学校给女学生放半天假，姚洛给她带了块奶糖，被班里男生看见，起哄调侃了好几天，她到现在都记得那种浑身发烫的感觉。
她受不了那些男生的玩笑，他们总在背后叫她猪头，煤气罐，小黑妹。
那些话扎在她身上，她的自尊越绷越紧，可每次想要开口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莫瑜璟担不起闹起来的后果。别人总说年轻就该冲动，可她没有冲动的底气。
莫瑜璟必须留在这个学校里，哪怕每天上课都坐立难安，哪怕总被人调侃。因为回家比待在学校更难熬。
在家里，她掉的不只是眼泪，连最后一点能撑住自己的东西，都会被碾碎。她总缩在教室的角落，不说话，没人愿意靠近。
可姚洛不一样。
姚洛总往她这里凑，给她带东西，跟她说话，上课的时候盯着她看。
姚洛的在意，是她从来没得到过的。可她看着姚洛，心里又发闷。她已经习惯了待在没人注意的地方，姚洛的出现，把她那些藏起来的难堪和痛苦，都翻了出来，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让她无处可躲。
只觉得那些藏起来的情绪，被箍得越来越紧，连呼吸都跟着一起乱了节奏，要缠绕进对方的呼吸，然后跟随着对方同频共振，一种刻意的，观察的，小心的，讨好的，所有的都最终没有办法通过自己，然后再看见她去诓骗一场沉/沦。
放学铃声响了。教室里瞬间哄闹起来，桌椅拖动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说话的笑声，混在一起。
莫瑜璟把笔放进笔袋，拉上书包拉链，起身走出教室，往车棚走。
车棚里挤满了推自行车的学生。她找到自己的那辆，扶着车把推出来，跨上去，踩下脚蹬，车轮转了起来，顺着人流出了校门。
校门口停着不少三蹦子，还有家长开的私家车。莫瑜璟扫了一眼，看见姚洛坐在一辆三蹦子的后座上，正往她这边看。
莫瑜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她一直觉得姚洛和自己不是一路人，可看着她挤在三蹦子的后座上，和周围放学的学生没什么两样，忽然就觉得，她们其实没什么不一样。
甚至自己的这辆自行车，比晃悠悠的三蹦子，还要稳当一点。
这条路顺着田埂延伸，离家更近，平时莫瑜璟从来不往这里走。她宁愿绕另一条远一点的路，多骑十分钟十五分钟，也不想太早回到家。
可今天她脑子里乱哄哄的，等回过神来，车轮已经碾在这条路上的黄土里了。现在掉头往回走，反而更奇怪。
她只能继续往前骑。
太阳往西边沉下去，光变成暖黄/色，铺在路边的麦田里。田里的麦子是青的，风刮过来，麦叶成片地晃。
天还没黑，空中飞着不少小虫，嗡嗡地响。
姚洛坐的三蹦子就在前面不远，开得不快。姚洛转过头，看见她，立刻挥着手跟她打招呼，脸上带着笑，一点都不在意飞虫会不会落到头发上。
三蹦子碾过路上的石子，颠得晃来晃去，姚洛就扶着车边，一直看着她笑。莫瑜璟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路上的石子硌得车轮哐当响，车把上的铃铛也跟着晃，叮铃叮铃的声音，散在风里。
姚洛忽然拍了拍开车的爷爷的胳膊，喊了一声：
“黄爷爷，停一下车。”
三蹦子慢慢停在路边。莫瑜璟看见他们停下，也捏了刹车，自行车停在三蹦子旁边，车轮还往前滑了半圈。
姚洛从三蹦子上跳下来，跑到她面前，喊她的名字：
“莫瑜璟。”
“要不然我们拍张照吧？”
姚洛说。
莫瑜璟立刻摇头，往后退了半步，满脸抗拒。
姚洛也没勉强，笑了笑，抬手指了指田埂那边的一棵大树，说：
“你不觉得那边那棵树上的桑葚快熟了吗？等夏天熟了，我们一起去摘桑葚吧。”
莫瑜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愣了一下，说：
“那是别人的田。”
“那是我家的田，”姚洛说，“你放心摘，你把那棵树铲平了都没关系。”
“那么粗大的树，我也铲不平，你别说这种话。”
莫瑜璟说。
“好的，我不说。”
姚洛点头。
莫瑜璟顿了顿，开口说：
“要是摘桑葚的话，可以，我陪你一起去。”
姚洛立刻笑起来，眼睛弯着：
“嘿嘿，我就知道。”
莫瑜璟问：
“你知道什么？”
姚洛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挽住了莫瑜璟的胳膊，身子往她这边靠了靠。莫瑜璟浑身一僵，没敢动。
姚洛转过头，对着开车的黄爷爷笑。
就在这个时候，相机的咔嚓声响起来。
黄爷爷举着拍立得，已经按下了快门。白色的相纸从相机里慢慢吐/出来，带着点新鲜的油墨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