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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爱为囚笼 景慕的日记 ...

  •   第五章.爱为囚笼

      ————

      头疼欲裂。

      醒来时,我躺在一张贝壳床上,周围是咸湿的海水。

      耳后传来微微的刺痛,鳃裂的位置在无意识地开合。

      我试着吸了一口气,水涌进鼻腔,涌进喉咙,涌进肺里,但没有呛咳的冲动,肺像是在我没有知觉的时候习惯了这种充盈,平静地完成了交换,然后把废料排出去。

      这个过程甚至让我觉得舒服。

      我坐起来。

      贝壳床比我想的要大,内壁铺着的那层墨蓝色织物滑溜溜的,摸起来是苔藓,又软又凉。

      我光着脚踩到地面,白色的石材,很光滑也很明亮,踩上去不冰,反而有一种温润的触感。

      然后我看见了自己的脚。

      脚趾还是五根,但趾间的皮肉正在变薄、变透明,我意识到很有可能是一层半透明的蹼正在缓慢地长出来。

      脚踝的骨头轮廓比以前更分明了,皮肤下面的青色血管清晰起来。

      我盯着看了很久,久到鳃片翕动了不知道多少下。

      我觉得很错愕。

      错愕过后,是更深的绝望。

      我意识到,我变成了塞壬。

      我没有哭,只是静静盯着。

      这大概就是人到了极限之后的样子。恐惧太多了,反而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一层白茫茫的麻木。

      我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

      很奇怪。重心变了,脚掌抓地的感觉变了,每一步都是软绵绵的,没有实感。我扶着贝壳床的边缘,慢慢挪到了石柱旁边,手指扣进柱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里,那些纹路微微发烫,有温度在下面流动。

      这片空间还是那么大。幽蓝的光从头顶洒下来,远处的石柱一根根排列过去,越来越细,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视野尽头。帷幔在水流中缓缓飘动,大厅中央是一只巨大的水母在呼吸。

      我开始走。

      一步一步,扶着石柱,扶着墙壁,周围环境越来越黑,我不停摸索着,我终于找到了墙壁,是一座微微内弧的石壁,依旧是贝壳做成的,沿着这片空间的边缘慢慢移动。我要找到出口。

      墙壁很长。

      我走了很久。腿开始发抖,

      这里的水或许有一种疗伤效果。皮肤在这种水里愈合得很快,刚磨红的地方,几秒之后就恢复了原样。

      墙壁上没有缝隙,我期盼中的门更是无影无踪。

      我沿着它走了不知道多久,最后又走回了贝壳床的位置。

      贝壳床还在那里。珍珠还在那里。帷幔还在那里。

      什么都没有变。

      我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水在耳边发出细微的流动声。

      我出不去了。

      这是些浑然一体的曲面。

      骨缝里渗出来无力的疲惫。

      我就那样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Endeer来了。

      等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我旁边了,尾鳍盘在身侧,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我。

      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们就那样并排坐着,靠着那面光滑温热的石壁,像两个陌生人。

      不过,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长。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饿不饿?”

      声音很轻,他怕吓到我。

      我没回答。

      “你睡了很久,”他说,“快两天了。”

      两天。我在这个水下宫殿里已经待了两天。

      “你的腿怎么样?”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脚,“疼吗?”

      “不疼。”

      “那说明变化得不错。疼的时候反而是出了问题,鳞片长歪了,或者皮肤愈合得不好。”

      这种很普通的闲聊语气和周围的幽蓝水域、他身下的尾鳍、我耳后的鳃形成了荒谬的对比,他像是坐在观众席上看一个冷笑话,而我枉然不知。

      “Endeer。”

      “嗯。”

      “你觉得我能在这里待多久?”

      他想了想。

      “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我不是问你想让我待多久。我问的是,我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你不是说岸上不适合我了吗?那反过来呢?这片水里,我能撑多久?什么都不做,就在这儿坐着。我能撑多久?”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我看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

      “我在问,如果我拒绝你给的一切,拒绝吃,拒绝喝,拒绝配合你,我会怎么样。会死吗?”

      沉默。

      水在耳边流动,帷幔在远处轻轻飘动,珍珠的光晕在头顶缓慢旋转。

      “会。”他说。

      这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悲凉。

      “但我会在你死之前把你救回来。”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我可以在你生死之间来回很多次,景慕。我有的是时间。”

      “塞壬的生命,有几千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晴空般的眼睛里依旧毫无波澜。

      “我不会让你死。”

      这却让我忽然觉得很无力。

      在这个时候,我忽然想起了阿婆那句话。

      “渔村是什么地方,要等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才能知道。”

      现在Endeer给我的,好像也是这样。这座宫殿是不是牢笼,要等我不再觉得它是牢笼的时候,才能知道。

      可我不想知道。

      我想出去。

      “你为什么……”我的声音哑了,清了清嗓子,这太荒谬了,

      “你为什么非要这样?”

      “怎样?”

      “把我关在这里。把我变成这样。不问我愿不愿意。”

      他安静地听我说完,然后伸出手,慢慢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握我的力道很轻,他知道他是在握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我确实随时会飞走。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声音很低,“也许我问过。”

      “什么?”

      “也许我问过你。很多次。在不同的时间里,以不同的方式。也许你每一次都回答了。也许你每一次的回答都一样。”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一下一下,很慢。

      “也许你只是不记得了。”

      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什么叫做不同的时间?什么叫做不记得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他似乎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而且他不打算现在告诉我。

      “没什么。”他说,松开我的手,撑着石壁站起来,尾鳍在地面上轻轻一扫,整个人就稳稳地悬浮在了水中,“你该吃东西了。我去给你盛一碗蜜露。”

      他游走了。

      尾鳍在水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消失在帷幔后面。

      我坐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背。他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凉意,那片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和锁骨处的印记同一个频率。

      也许我问过你。

      很多次。

      在不同的时间里。

      也许你只是不记得了。

      这几句话在我的脑海中无尽扩散开来,在里面啃噬出一个又一个洞。我想抓住它们,想追问,想逼他说清楚,但我知道他不会说。至少在现在,在这个我还穿着他裁的衣服、坐在他的宫殿里、呼吸着他给的水的时刻,他不会说。

      他在等什么?

      等我变成和他一样的东西?

      等我的腿合拢、拉长、覆上鳞片?

      等我彻底回不了岸上的时候,再把真相告诉我?

      我很希望根本就没有什么真相。他只是在用这些话稳住我,让我不再挣扎,让我乖乖接受这一切。

      毕竟,活了二十多年才知道自己可能和一个塞壬有契约或者仅仅是认识的感觉真的很怪异。

      Endeer端着贝壳碗回来了。碗里是淡金色的蜜露,在幽蓝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把身体降低,尾鳍在身后铺开,整个人矮了下来,和我平视。

      “张嘴。”

      我看着那勺蜜露。淡金色的液体在勺子里微微晃动,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莫名想吐。

      “我不想喝。”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喂我?”

      “因为你需要喝。”

      “我需不需要,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不太能承受的东西。

      前面说过,他的眼睛带着上帝赐予的光芒,我无法拒绝那样一双眼睛有些受伤的看着我。

      “那谁说了算?”他问。

      “我。”

      “你现在说的话,是你自己想说的吗?”

      “当然是。”

      “你怎么确定?”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想反驳他。我想说,我当然确定,我自己的脑子,我自己的嘴,我想说什么我说什么。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因为我确实不确定。

      从我在船上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开始,我做过多少自己的决定呢,去渔村,是导师安排的,导师又是怎么知道渔村的。

      走到礁石滩上,是我的腿自己动的。走向海里,是我的身体不受控制的。

      醒来回到出租屋,我以为安全了,他又出现了,一切的不可控制因素蔓延,我说过,我讨厌这样,我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一直都是浑浑噩噩,又怎么说出这些话。

      我从来就没有选择。

      Endeer看着我的表情,把那勺蜜露轻轻送到了我嘴边。

      “喝吧,”他说,“凉了会变苦的。”

      我张嘴了。

      蜜露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甜腻,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尾调。

      Endeer一勺一勺地喂,我一勺一勺地喝。谁都没说话。只有水流在耳边轻轻流动,只有帷幔在不远处轻轻飘动,只有珍珠的光晕在头顶缓慢旋转。

      喂完最后一口,他把碗放在地上,伸手擦了一下我嘴角残留的蜜露。

      他的指尖凉凉的,蹭过我的下唇的时候,顿了一下。

      “景慕。”

      “嗯。”

      “我不是在囚禁你。”

      “你说了很多遍了。”

      “但你不信。”

      头埋在我的脖颈,咬伤我的锁骨。

      我没有说话。

      他还在细细密密的轻yao。

      终于起身。

      “你不信也没关系,”他说

      “我会等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沉在万丈海底的晴空里,倒映着我的脸。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觉得这是在囚禁我。他是真的不觉得。

      在他的认知里,他是在保护我。他把我带回了家,给我食物,给我衣服,给我一张柔软的床。他没有打我,没有骂我,甚至没有凶我。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喂我喝蜜露的时候动作很柔,握我的手的时候力道很小心。

      因为他爱我。

      用他的方式。

      可正是这份爱,把我锁在了这里。

      是他的温柔,他的耐心,他看向我时眼睛里沉淀的寂寞荒凉。这些东西使我无法挣脱,所有人都无法以恶劣的态度对待温柔的事物。

      所以我没有办法恨他。

      如果他对我是恶意的,我可以恨他,可以反抗,可以在每一次被喂食的时候咬碎那只碗。

      可他不是。他只是爱我。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方式爱我。

      这才是最残忍的部分。

      爱是他给我的牢笼。

      而他不觉得那是牢笼。

      他以为是家。

      我靠在石壁上,看着头顶那片幽蓝的光。光斑在水层中缓慢移动,

      我的腿又开始痒了,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痛袭击了我,我的鱼尾开始发育。

      我闭上眼睛,感受水流漫过我的头顶,漫过我的鳃,漫过我的心脏。

      蜜露的甜味还在舌尖残留。

      像眼泪。

      我不知道那是他的眼泪,还是我的。

      也许没有区别。

      在这片没有边界的海域里,很多东西的界限都在模糊。

      包括囚禁和守护之间的那条线。

      包括爱和占有之间的那条线。

      包括他和我的那条线。

      我摸了一下耳后的鳃。它们还在翕动,一开一合,一开一合。

      我没有被他洗脑,他以爱为牢笼,将我软禁了,我需要逃。

      【小剧场:
      endeer:老婆老婆怎么不认识我了,都怪那个烦人的契约,我不能说,我只是想和老婆有个家555】
      【我还是觉得第一人称写囚禁很爽啊!算了,再过几章用第三人称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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