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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日记 十二月,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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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北城下了第一场雪。
陈以桉说,姐姐醒了。不是完全清醒,是能睁开眼睛,能听懂话,能握住他的手。医生说,这是奇迹,但康复路还长,可能需要几年,也可能需要一辈子。
“我想带你去看她,”他说,“不是以女朋友的身份,是以……明天见的身份。”
“明天见是什么身份?”
“是让她知道,”他说,眼睛看着窗外飘落的雪,“有人还在等我。有人相信我会回去。有人……”他顿了顿,“有人让我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
她握住他的手,那只右手,疤痕在暖气房里泛着淡淡的粉色。他没有抽开,反而回握,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好,”她说,“以明天见的身份。”
医院不远处有一栋灰色的建筑,藏在梧桐树的枯枝后面。陈以诺的病房在七楼,单人间,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一个小阳台。阳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黄,但还活着。
“她以前喜欢养花,”陈以桉说,“说花比人可靠,给点水就能活。人不行,人需要太多。”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心疼。这个总是说“明天见”的人,其实比任何人都害怕失去。
推开门,陈以诺躺在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只露出一张脸。她比陈以桉描述的更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五官的轮廓依然明艳。她听见声音,转过头,看见他们,眼睛亮了一下。
“以桉,”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你来了。”
“嗯,”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带了个朋友。付予柠,我跟你说过的。”
陈以诺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但更多的是好奇。那目光像X光,能穿透皮肤,看见骨头。
“明天见的那个?”她问,嘴角有一丝笑意。
“姐!”陈以桉的耳朵红了。
“就是明天见的那个,”她说,走上前,把带来的满天星放在床头柜上,“您好,我是付予柠。高二七班,数学九十分,正在补习中。”
陈以诺笑了,笑声很轻,但真实:“你挺有意思的。以桉说,你每天等他喝酸奶,等到他迟到也不走。”
“因为说好明天见,”她说,“迟到也是明天见的一部分。”
她看着她,很久,久到她以为她会说什么严厉的话。然后,她说:“坐吧。以桉,给予柠倒杯水。”
“不用麻烦……”
“要的,”她说,“你是第一个,他主动带来见我的人。以前那些追他的,他从来不理。所以,你是特别的。”
她坐下,接过陈以桉递来的水。他的手在抖,水洒了一些在杯沿。她假装没看见,只是安静地坐着,听姐弟俩说话。
他们聊的是日常:今天吃了什么,医生说了什么,阳台上的绿萝要不要浇水。琐碎,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像走在薄冰上。她忽然明白,这就是他们的生活——不是电视剧里的悲欢离合,是真实的、沉重的、每一天都要面对的“还好今天没更糟糕”。
“予柠,”陈以诺忽然说,“我能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吗?”
陈以桉皱眉:“姐……”
“出去,”她说,语气不重,但不容置疑,“去买盒蓝莓酸奶。我想喝。”
“你以前不喝甜的……”
“现在想喝了,”她说,“不行吗?”
陈以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请求,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她点点头,他只好出去,轻轻带上门。
病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床单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以桉的右手,”陈以诺开门见山,“你知道怎么伤的吗?”
“他说修窗户划的。”
“不是,”她说,“是车祸。三年前,我们父母离婚,我跟妈妈,他跟爸爸。他不愿意,从家里跑出去,我追他,结果……”她顿了顿,眼睛看向窗外,那里有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一辆车冲过来,我推开了他,自己撞上了。”
她捂住嘴,眼眶发热。原来是这样。原来那道疤痕,不是意外,是牺牲,是姐姐用身体换来的。
“我的腿废了,”她说,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天气,“腰椎骨折,神经受损,站不起来。他的右手神经受损,弹不了吉他了。他以前很喜欢音乐,组过乐队,弹主音吉他。后来解散了,不是因为他想,是因为他不能。”
她想起他讲题时的右手,那道浅浅的疤痕,他说“旧伤,每年都要复查”。原来是这样。原来那些疏离,那些“脾气怪”,都是失去梦想后的自我保护。
“他怪自己,”陈以诺说,“觉得是他害了我。所以这些年,他一直照顾我,迁就我,甚至放弃了自己喜欢的事。我劝他学金融,说稳定,他就学了;我说别组乐队了,他就解散了。他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他想重新弹吉他的人,”她说,“那天,我看见他在病房外,用左手比划和弦。我问他干什么,他说‘想给一个人弹首歌’。我问他谁,他说‘明天见的那个’。”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像熔化的金属。
“别哭,”陈以诺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温暖,“我是想让你知道,他很喜欢你。不是普通的喜欢,是把你当成光的那种喜欢。但这也意味着,他很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失去,”她说,“害怕靠近了就会分开,害怕说破了就会结束。所以他用‘明天见’来拖延,好像只要不说明天,今天就不会过去。”
她握住她的手,很瘦,但很坚定:“我不会让他失去的。我会一直在,说到明天见说到老。”
陈以诺笑,眼睛弯起来,像陈以桉笑起来的样子:“那我就放心了。不过,你得主动一点。那小子,你不推他一把,他能‘明天见’到八十岁。”
她破涕为笑。门开了,陈以桉拿着蓝莓酸奶进来,看见她们笑着流泪,一脸茫然:“你们聊了什么?”
“秘密,”陈以诺说,“女生之间的秘密。”
他挑眉,但没追问。那天下午,她们在病房里待了很久。陈以桉削苹果,切成小块,喂给姐姐。她帮忙换绿萝的水,给阳台上的花盆松土。阳光慢慢西斜,在地板上画出长长的影子。
“以桉,”陈以诺忽然说,“把日记本给我。”
“哪个?”
“蓝色的那个,”她说,“床头柜里。”
陈以桉拿出一个蓝色的笔记本,封面有些磨损,边角卷起来。陈以诺接过,递给她:“送给你的。”
“什么?”
“我的日记,”她说,“从车祸那天开始写的。本来是想记录康复过程,后来变成了……发泄。里面有以桉的事,有我的事,有我们家的事。我想让你看看,真正的我们是什么样的。”
“这太珍贵了,我不能……”
“能,”她说,“因为我要停止写了。医生说,我的手开始萎缩,握不住笔了。所以,这本日记,需要一个继承人。”
“继承人?”
“帮我记住的人,”她说,“记住我们曾经怎么活过,怎么痛过,怎么还在努力活着。”
她看着那本日记,忽然觉得沉重。这不是礼物,是责任,是信任,是把一部分生命交托给她。
“我会好好保存的,”她说,“也会好好记住。”
“不只是保存,”她说,“是续写。从明天开始,你可以写。写你和以桉的明天见,写你的感受,写你的希望。等我手好了,或者等我……”她顿了顿,“等我能看了,我要读。”
“好,”她说,“我续写。每天写,写到你看为止。”
她笑了,那是她见过她最灿烂的笑容,像冬天的阳光,稀薄但真实:“那说定了。明天见,予柠。”
“明天见,”她说,“以诺姐。”
回酒店的路上,她翻开了那本日记。
第一页,日期是三年前的十月十五日,字迹工整,但墨水有些晕开,像是被水打湿过。
“今天,我站不起来了。医生说,可能永远站不起来了。以桉在病房外哭,我没哭。我不能哭,我哭了,他就更自责。我要笑,要说我没事,要说活着就好。但真的好痛,不是腿痛,是心。我才十七岁,我还想跳舞,还想跑,还想……”
后面的字被涂黑了,涂得很用力,纸都破了。
她翻到中间,日期是一年前。
“以桉变了。不再是那个会弹吉他、会唱歌、会笑的陈以。他变得沉默,变得疏离,变得像月亮一样,看着很近,其实很远。我知道为什么。他恨自己,恨他毁了我,也毁了他自己。我劝他学金融,说稳定,他就学了。我说别组乐队了,他就解散了。他太听话了,听话得让我害怕。我怕他有一天,会为了我,把自己完全牺牲掉。”
“但今天,他说‘明天见’。对一个女生。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第一次,在车祸后,看见他眼睛里有光。那个女生,叫付予柠。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要谢谢她。谢谢她让以桉,又变成了陈以。”
她的手停在那一页,眼泪又掉下来。原来,她的“明天见”,对她来说,是救赎。
翻到最近的一页,日期是上周。
“以桉说,他要学左手吉他。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想给一个人弹首歌’。我问他谁,他说‘明天见的那个’。我问他什么歌,他说《小宇》。我问他为什么是这个歌,他说‘总有些惊奇的际遇,比方说当我遇见你’。”
“我哭了。不是难过,是高兴。我的弟弟,那个为了我放弃了一切的弟弟,终于想为自己做点什么了。因为那个女生,因为明天见,因为他终于相信,明天真的会来。”
“予柠,如果你读到这一页,我想告诉你:以桉的右手,不只是弹不了吉他。他写字、拿筷子、系鞋带,都比常人慢。但他从不抱怨,只是默默练习,用左手。他练习左手吉他,已经一年了,手指都磨出了茧。他说,要等弹好了再告诉你,给你一个惊喜。”
“所以,如果你听见他弹得不好,不要笑他。那是他一年的努力,是他想靠近你的证明。”
她合上日记,看着窗外的陵江夜景。灯火璀璨,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陈以桉坐在她旁边,看着手机,假装不在意她在看什么。
“陈以桉,”她说,“我想听你弹吉他。”
“现在?”
“现在,”她说,“就在这里,就弹《小宇》。”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笑得有些无奈:“我姐告诉你的?”
“她没告诉,”她说,“但我现在知道了。所以,我要听。”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拒绝。然后,他说:“好。但你要答应我,不许笑。”
“不笑。”
“不许说不好听。”
“不说。”
“要鼓掌,”他说,“即使很难听,也要鼓掌。”
“好,”她说,“我鼓掌,拍到手红。”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把吉他,调音,试弦,左手按和弦,右手轻轻拍打琴身,形成节奏。
“右手扫弦不够灵活,”他说,“所以只能用拍打代替。声音可能有点怪。”
“我想听,”她说,“你声音很好听,像低音乐器。”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你从哪里学来的形容?”
“从你那里,”她说,“你说我后颈的痣像星星,我说你声音像低音乐器。公平。”
他看着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低下头,开始弹唱。
声音确实沙哑,吉他确实有点走调,左手和弦转换时有些迟疑。但她听得入迷。不是因为技巧,是因为感情。每一个音符,都是他的努力,他的期待,他的“明天见”。
“总有些惊奇的际遇,比方说当我遇见你。你那双温柔剔透的眼睛,出现在我梦里……”
他唱到这句,抬头看她。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星。那是陈以,不是陈以桉。是十七岁的、会弹吉他的、相信明天的陈以。
她鼓掌,拍到手红,像约定的那样。
他笑,放下吉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酒店房间很小,吉他靠在墙边,窗外是北京的万家灯火。他的心跳很快,和她不安的心跳形成共振。
“付予柠,”他说,声音闷闷的,“我弹得不好。”
“很好,”她说,“是我听过最好的。”
“你骗我。”
“没有骗你,”她说,“因为是你弹的,所以最好。”
他松开她,眼睛有点红:“我姐说,我把你当成光。她说得对。但她说错了一点。”
“什么?”
“不是我把你当成光,”他说,“是你本来就是光。我只是……刚好在黑暗里,所以看见了。”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明天见”的真正含义。不是拖延,不是逃避,是在黑暗里,对光的一种确认。确认它还在,确认它会来,确认……自己配得上被照亮。
“陈以桉,”她说,“我想写日记。”
“什么?”
“和你姐一样,”她说,“记录明天见。但我不只是记录,我要写我们的故事。从便利店开始,到永远见结束。”
“永远见?”
“嗯,”她说,“明天见的升级版。等到我们老到说不出明天见,就改说永远见。”
他笑,眼睛弯起来:“那我要活很久,久到能听见你说永远见。”
“你会的,”她说,“我们都会的。”
那天晚上,她开始写第一篇日记。用的是陈以诺送的笔记本,后面空白的部分。
“十二月十五日,陵江,雪。今天,我听见陈以桉弹吉他了。左手和弦,右手拍打琴身,唱《小宇》。他说,那是他一年的练习,是为了给我一个惊喜。但我告诉他,最好的惊喜不是吉他,是他眼睛里的光。那是陈以的光,不是陈以桉的。我要让那道光,一直亮下去。”
“明天见,陈以。明天见,以诺姐。明天见,所有还在等待的人。”
从陵江回来,何渺立刻扑上来。
“怎么样?见到姐姐了?她喜欢你吗?有没有给你红包?”
“没有红包,”她说,“但给了日记。”
“日记?”
她把陈以诺的事告诉她,包括车祸,包括姐弟的故事,包括那本蓝色笔记本。何渺听着,表情从兴奋变成严肃,最后变成沉默。
“所以,”她说,“陈以桉的‘明天见’,是因为害怕失去?”
“嗯,”她说,“他失去了太多,所以不敢拥有。”
“那你呢?”她问,“你不怕吗?不怕等了很久,最后是一场空?”
“怕,”她说,“但更怕错过。怕如果我不等,他就真的永远停在明天见了。”
何渺看着她,很久没说话。然后,她说:“付予柠,我也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我喜欢赵晓棠,”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每天见的那种喜欢。”
她愣住了。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见,还是震惊。
“我知道很奇怪,”她说,“两个女生。我也知道,她可能不喜欢我。但看着你,看着你和陈以桉的明天见,我觉得……也许可以试试。也许等待是有意义的,也许勇敢一次,不会死。”
“你告诉她了?”
“还没有,”她说,“但我想,这个周末。买一束花,像男生追女生那样,说‘我喜欢你’。”
“如果她拒绝呢?”
“那就明天见,”她说,笑着说,但眼睛里有泪,“明天再说一次,说到她喜欢,或者我放弃。但付予柠,我不想放弃。看着她的时候,我觉得,明天见是值得的。”
她抱住她,像她曾经抱住她一样。原来,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明天见里挣扎,等待,期待。她的明天见是陈以桉,她的明天见是赵晓棠,宋清和的明天见是画笔,陈以诺的明天见是康复。
“何渺,”她说,“你会成功的。因为你是最好的何渺,最勇敢的何渺。”
“借你吉言,”她说,“但如果失败了,你要请我喝酸奶。蓝莓的,要加双倍糖。”
“好,”她说,“双倍糖,甜到腻。”
从陵江回来一周后,陈以桉带她去了天台。
那是陈以诺告诉他的地方,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去天台,看远一点,就觉得事情没那么大了”。他们坐在边缘,脚悬空,下面七层楼,是蚂蚁一样的人和车。
“我姐以前想当天文学家,”他说,“说要看遍所有星星。后来腿坏了,就说要看遍所有医院的云。云的变幻,比星星还快。”
“你呢?”她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以前想弹吉他,”他说,“组乐队,开演唱会,让很多人听见。后来手坏了,就想学金融,赚钱,养我姐。”
“现在呢?”
“现在,”他转头看她,眼睛里有光,“想弹吉他给你听,想每天说明天见,想……”他顿了顿,“想让你知道,陈以桉不只是陈以桉,也是陈以。是还想唱歌、还想发光、还想相信明天的陈以。”
她握住他的手,那只右手,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都知道。从你在便利店说‘明天见’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怪人,你只是……在等一个,愿意听懂你废话的人。”
“付予柠,你真的是……”
……
他拿出那把旧吉他,左手按和弦,右手拍打琴身。天台的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乱,但声音很稳,像从深渊里长出来的花。
“总有些惊奇的际遇,比方说当我遇见你……”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北城的夜空。没有星星,有云,云在动,像流动的河。她想,这就是明天见吧——不是固定的、永恒的,是流动的、变化的,但一直在,一直在向前。
“陈以桉,”她说,“明天见。”
“明天见,”他说,“付予柠。”
“还有,”她说,“今天见。每天见。永远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笑得吉他都拿不稳:“你抢我台词。”
“你的台词太慢了,”她说,“我帮你加速。”
“那谢谢?”
“不用谢,”她说,“这是明天见的利息。”
他们笑作一团,在天台上,像两个终于找到归处的灵魂。风很大,但心是暖的。因为知道,明天会见,今天也在见,永远都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