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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礼物 十二月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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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付予柠没想到陈以桉会来找她。晚自习的铃声刚响,她收拾书包准备和何渺去食堂,却在教学楼门口看见了他。
他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肩上落着雪花,手里抱着一个纸袋。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幅水墨画的留白。
“你怎么来了?”
“逃课,”他说,声音有些哑,“反正也学不进去。”
“什么事?”
“这个,”他把纸袋递给她,“圣诞礼物。”
纸袋很普通,是便利店的那种,但上面画着一颗蓝色的星星,用荧光笔涂的,在雪夜里微微发亮。她打开,里面是一副手套,米白色的,毛线织的,针脚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来很用心。
“你织的?”
“嗯,”他别过脸,耳朵在冷空气中泛红,“右手不灵活,织得很丑。你要是不喜欢……”
“喜欢,”她说,立刻戴上。手套有些大,但里面还有一层薄薄的绒,很暖,“很暖和。”
他看着她,眼睛在雪夜里很亮,像盛满了碎钻。然后,他说:“付予柠,我有话想说。”
她的心跳快起来。是要说了吗?那三个字?在这种下雪的、浪漫的、适合告白的夜晚?
“我姐明天转院,”他说,“去陵江,做康复治疗。可能要去很久,半年,一年,甚至更久。”
她的心沉下去,像从云端跌进冰窟。不是告白,是告别。
“所以?”
“所以我也要去,”他说,“至少前三个月,我要陪她适应。我爸……我爸不管我们,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学校呢?”
“请假,”他说,“或者休学。还没决定。”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像一层白色的糖霜。她站在那里,手套很暖,但心是凉的。明天见,终于要说再见了吗?
“多久?”她问,声音有些发抖。
“三个月,最少,”他说,“可能更久。”
“那明天见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笑得有些苦:“明天见要暂停了。但我会给你发消息,打电话,视频。只要你想,我每天都在。”
“我想,”她说,“但我想明天见,不是视频见。”
他沉默了很久,雪花在她们之间飘落,像一道无形的墙。然后,他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心跳很快,和她不安的心跳形成对比。他的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雪的气息,形成一种奇怪的气息——像医院,像离别,像不得不说的再见。
“付予柠,”他说,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那几个字,我现在说。”
她僵住了。
“我喜欢你,”他说,“不是明天见的喜欢,是今天就要在一起的喜欢。是想每天见你,不是明天见。是想现在抱你,不是等下雪。”
她的眼泪掉下来,浸湿了他的校服。原来,是告白。是裹着离别外衣的告白,是不得不说的、提前的告白。
“但我不能说在一起,”他说,“因为我要走,要离开,要让你等。这对你不公平。所以……”他松开她,眼睛很红,“所以我把选择权给你。你可以等我,也可以不等。可以找别人,可以忘了我。我……”
“我等你,”她说,毫不犹豫,“三个月,半年,一年,我都等。不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我想等。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负担。”
他看着她,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像泪痕。然后,他低头,吻了她。
不是深吻,是轻轻的、像雪花落在湖面上的吻。一触即分,但温度还在。他的嘴唇很凉,但呼吸很烫,像冬天里唯一的热源。
“这是盖章,”他说,声音有些抖,“证明你是我的人。等我回来,我要听你说那三个字。”
“哪三个?”
“你知道的,”他笑,嘴角扬起来,“现在不说,等你准备好了再说。但我要听,必须听。”
“好,”她说,“等你回来,我说给你听。”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雪夜里。她站在原地,手套很暖,唇上还有他的温度。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但心是烫的。
明天见暂停了,但他们的故事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电话里,在视频里,在每天的“早安”和“晚安”里,继续。
宿舍,何渺拉着她坐下。
“怎么样?告白了吗?在一起了吗?有没有亲亲?”
“告白了,”她说,“也亲亲了。但他要走了。”
“什么?!”
她把事情告诉她,包括陵江,包括三个月,包括那双歪歪扭扭的手套。何渺听着,表情从兴奋变成愤怒,最后变成心疼。
“这个陈以桉,”她说,“告白和告别一起说,算什么?”
“算他害怕,”她说,“害怕走了之后,我就不等了。所以先告白,先盖章,先让我变成‘他的人’。”
“那你呢?”她问,“你真的要等?”
“等,”她说,从手套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而且,我有这个。”
纸条是刚才在手套里发现的,陈以桉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予柠:
右手织手套,左手写字,所以很丑。但我想让你知道,这是我第一次,为一个人织东西。
我姐说,送礼物要送自己亲手做的,因为那是时间,是心思,是‘我的一部分’。所以,我把我的时间,我的心思,我的一部分,送给你。
三个月很长,但我会每天数日子。数到九十天,我就回来。如果提前回来,就是惊喜。
等我。
陈以桉。
P.S. 手套里还有东西,自己找。”
她和何渺翻遍手套,在左手的食指位置,找到一个硬硬的小疙瘩。拆开毛线,是一枚小小的星星,用银色的锡纸折的,上面刻着两个字:“明天”。
“明天?”何渺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说,眼泪又掉下来,“明天见,即使在手套里,也要陪着我。”
陈以桉走后,何渺忽然变得沉默。
不是对她,是对所有人。她不再热衷于八卦,不再加新朋友的微信,甚至不再敷面膜。她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只是累了。
直到一月的一个晚上,她忽然爬到她床上,抱着她哭。
“我喜欢一个人,”她说,“但她不喜欢我。”
“赵晓棠?”
“嗯,”她说,“我告白了。昨天,在图书馆。我说‘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喜欢’。她说‘谢谢,但我不喜欢你’。很直接,很赵晓棠。”
她抱着她,像她曾经抱着她一样。原来,每个人的明天见,都有破碎的可能。
“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她说,“也许转学,也许继续暗恋,也许……”她苦笑,“也许等下一个让我心动的人。但付予柠,我好难过。比陈以桉走了还难过。”
“因为陈以桉走了,但还会回来,”她说,“赵晓棠拒绝了,但还在身边。最痛苦的,是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眼泪还挂在脸上:“付予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
“跟陈以桉学的,”她说,“近墨者黑。”
她们笑作一团,像两个终于找到归处的灵魂。那一夜,她们聊了很多,关于喜欢,关于等待,关于明天见和今天见的区别。最后,何渺说:“我要重新追赵晓棠。不是明天见,是今天就开始追。”
“她都拒绝你了。”
“那又怎样?”她说,“拒绝是今天的,明天还可以继续。明天见,是永远的。”
“怎么追?”
“九十九天计划,”她说,眼睛发亮,“每天做一件事,让她知道我在。第一天,送早餐;第二天,帮她占座;第三天,画一幅她的速写……九十九天的时候,如果她还是不喜欢我,我就放弃。”
“为什么是九十九天?”
“因为一百是圆满,”她说,“九十九是差一点圆满。我想试试,差一点的努力,能不能换来圆满。”
她看着她,忽然觉得,何渺比她想象的勇敢。她的明天见,比她的更热烈,更不顾一切。
“那第一天,”她说,“从什么开始?”
“从了解她开始,”何渺说,“赵晓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她的过去,她的梦想,她的……”
“她的陈以桉,”她说,“她初中喜欢过陈以桉,但放下了。她的梦想,是考上北城的大学,学天文。她喜欢星星,因为‘即使站不起来,也能看见’。”
何渺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陈以诺的日记,”她说,“里面有赵晓棠的事。她们是初中同学,陈以诺知道很多。”
“那我要学天文,”何渺说,“或者至少,学看星星。九十九天的第一天,送她一颗星星。”
“星星怎么送?”
“买,”她说,“网上有卖星星命名权的。虽然知道是假的,但……”
“但心意是真的,”她说,“何渺,你会成功的。因为你是最好的何渺,最勇敢的何渺。”
“借你吉言,”她说,“但如果失败了,你要请我喝酸奶。蓝莓的,加双倍糖,还要陈以桉亲手织的手套。”
“好,”她说,“双倍糖,甜到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