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存在的证明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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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
林薄成。
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不知道。
我为什么是这样的？
不知道。
林薄成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无形的了，或者说，他连脑子里为什么会有“无形”这个词的原因，他都已经忘得干干净净了。
像幽灵一样飘荡已经有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林薄成甚至觉得或许自己从出现在这个世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这个样子的了。
可为什么脑子里始终反反复复地闪过“无形”这个词呢？
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你一开始不是这样的，你叫林薄成，你是青阳一中的学生，你的家在……你的同学是……等等诸如此类的话语。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声音几乎不太能听见了，于是他逐渐开始认同自己从存在开始就是现在的样子的认知。
只是一些诡异的习惯仍然没有改变。
他不知道过去的自己什么样的，但还是依旧整天整夜地待在公交车站，哪怕他已经忘记了为什么要待在这里。
他想离开，可离开之后又会变得不安。
不要，不要！回去，回去！
那天的夜灰蒙蒙的，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远方出神，没过多久他站起身决定就此开始飘荡。
没走多远，不安感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他差点没一下子跪在地上。
胸口钻心地疼。
几分钟前他看到了一双眼睛，只有几秒钟，但那颗一直微微弹两下的心脏却像是突然被打了鸡血一样，在胸腔里疯了似的来回撞着。
回去，回去！
好好好，我回去，疼死我了。
再回去，他看到了那双让他心脏很难受的眼睛。
可心脏突然又不难受了，林薄成捂了捂胸口，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一侧。
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敢走过去坐下，明明知道这个人看不见自己。
直到……
林薄成看着屋里的画，痛苦地蹲下身，双手揪着头发，发出几声嘶哑的低吼。
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在他的脑袋里翻滚，像无数张幻灯片重叠起来在他眼前播放，他看到很多张脸，心情也跟随着那些不同的脸庞开始翻云覆雨。
江河生江河生江河生江河生江河生江河生江河生……
最后，只剩下几个零星的片段在他的脑子里闪着微光，其余的空间全都被这三个字占满了。
林薄成知道江河生就是昨晚带自己来到这的人，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会让他有这么大的反应。
哪怕心脏快被捏爆了，脑子里也还是白茫茫的一片——不，开始有些零碎的片段了。
虽然还没搞懂他的身体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但他意识到了一件事情——江河生可以带他走出这片雾蒙蒙的境地。
他搓了搓脸，皱着眉努力地在那片零碎的记忆里翻出一个比较完整的片段来。
“你找我来，是让我给你当模特的？”
江河生用画笔末端戳着下巴，撅着嘴：“你不乐意？”
“我哪敢呢？”林薄成抱着拳，在靠近锁骨的位置来回摆了摆，“能给您这样的慧业才人做模特，简直是我三生有幸啊。”
江河生没忍住笑了出来，他抬起手拍了拍林薄成的肩膀，说道：“你先去沙发上坐着，我先找找感觉。”
林薄成点头，乖乖地在沙发上坐下，随手从旁边的小桌子上堆积的书中抽出一本，随意翻看着。
“啊！”江河生惊叹一声，“现在就很好，你就保持这个感觉，不要有太大的动作幅度。”
“这么快。”林薄成咧开嘴笑道，“这样看来，我们俩简直是最佳搭档。”
投入到绘画当中的江河生，有着林薄成从未见过的样子。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零零碎碎地照在他的身上，他的发丝闪着金光，眉头微蹙，眼神不时在他的脸上和纸上来回扫着，满脸都是认真和专注。
林薄成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江河生直起身，撂下笔，长舒了一口气，道：“差不多了。”
“嗯？”林薄成回过神来，“啊。”
他站起身，向江河生走去，在他面前摆着一张速写，是自己正侧头看书的场景。
“好帅。”林薄成竖起大拇指。
“还夸上你自己了。”江河生笑了笑，“我第一次把你画得这么好。”
“这么说的话，这就不是第一次画我咯？”林薄成蹲下身，微抬起头看向江河生，“看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就已经是江大师的模特了啊。”
看着林薄成笑眯眯的样子，江河生顿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他抬起手，别开头，将手背抵在唇上，挡住了半张脸，另一只手按住林薄成的脸将他往后推了推：“就你自作多情！”
林薄成呼出的热气打在江河生的手心，传来一阵麻酥酥的感觉。不用看，他也知道林薄成一定在笑。下一秒，林薄成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拉下来，举在一旁。
“好好好。”林薄成挑着眉，手心滚烫，“是我自作多情，还请大师以后一定要一直找我做模特。”
林薄成揉了揉嘴角，试图勾出一个与记忆中无二的笑容。感受到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时，他的心脏又是一瞬间的刺痛。
记忆里，自己和江河生很亲密，那些肌肤相贴的感觉似乎现在都能清楚地感受得到。心跳得很快，但林薄成不明白为什么。飘荡多年，他已经丧失人类该有的大部分情感了，他无法体会，也难以理解。
他隐约感觉自己不该利用江河生来作为自己找回“存在”的帮手，可眼下脑子里却又无比清晰地告知着这个人是他走出困境的唯一引路灯。
林薄成握紧了拳头，半晌又松开，向自己的内心妥协。我只是需要一个人，让我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的，让我知道“无形”到底是什么。
林薄成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一步，又长呼而出，向门口走去，尽可能自然又随和地喊道：“河生啊……”
“所以，你也不知道你是为什么变成这样的？”江河生问道。
林薄成回过神，点了点头。
“啊——”江河生往沙发上一靠，“简直毫无头绪啊……”
“没关系。”林薄成端坐着，“不用着急，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什么叫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江河生猛地坐起来，“这样对你来说一点也不好！”
林薄成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挣扎。脑子依旧下着命令，重复播放着“让他来证明你”这句话，可是心又扑通扑通地跳着，接连不停地朝脑袋传递着“你不能这样”的讯息。
他抿了抿唇，没说话。
江河生见他沉默，有力地拍了拍胸脯，认真地道：“我答应你的，就一定会做到。”
林薄成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曲起，他低下头，避开江河生的视线，低声“嗯”了一句。
最终心跳占据了上风，脑袋里终于只剩下一句话:
你不该这样的，林薄成。
林薄成咬了咬牙，心脏似乎都要扭作一团。
“我先给源哥打个电话。”江河生道，“也不能一直让你闷在家里，下午你和我去工作室怎么样？”
“河生。”林薄成握紧拳，抬起头，“我……对不起……对不起你。”
“什么？”江河生一愣。
“我，一开始没有认出你。”林薄成压着心头一阵阵刺痛，“虽然后面认出你了，可我最先想到的是要怎么抓着你不放。”
江河生看着他没说话。
林薄成深吸了口气，续道：“这样的我太卑鄙了。你一直在为我考虑，可我想的却是要怎么利用你……利用你来证明我的存在。”
“不应该是这样……”林薄成的声音有些嘶哑，“因为你的出现，对于我的存在来说有了希望。但这不是我利用你的理由……我已经忘记了很多事，甚至连你都忘记了……”
“林薄成。”江河生打断了他的话，“七年了，足够忘记一个人。我这一辈子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所以我很高兴能成为你的证明。不管你是不是利用我，帮你，是我心甘情愿。”
林薄成顿时觉得喉咙发紧，鼻尖一阵酸楚，脑袋还是很茫然，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哭。他用力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指尖触碰到的却是冰凉的眼泪，霎时间，泪水决堤，他渐渐意识到现在一种名为“悲伤”的情绪正萦绕在他的心头无法消散。
江河生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伸出的手却只能穿过林薄成的身体，他的眼泪一连串落下，可地毯上却没留下一丝痕迹。江河生只觉得心疼，眼下他只能无力地看着这个在记忆中始终从善如流的人正像个孩子一样的哭泣，除此之外便不能再做别的什么了。
许久之后，林薄成揉了揉眼睛，声音嘶哑：“抱歉……谢谢你。我……并没有想起很多东西，但我记得你，我现在的记忆里有很多都跟你有关。”
“嗯。”江河生看着林薄成红肿的眼睛，却不知道他的眼泪都落去了哪里，“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好。”林薄成眼眶红红的，但乖巧地点点头，“谢谢你。”
“你今天已经说了一万遍谢谢和对不起了。”
林薄成没忍住笑了笑，脑袋还是像傻子一样开始疑问为什么会笑，但林薄成只想告诉自己的脑袋自己就是想笑。
“那么……”江河生看了眼林薄成，有些小心翼翼地接上之前的话:“你想去工作室看看吗？我工作的地方。”
林薄成愣了愣，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小江？”沈兰玉打开门，“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要去……”
“啊！”江河生一把拉住门把手，“我早上睡过头了，已经跟源哥打过招呼了，我来店里待着。”
“行。”沈兰玉笑道，“感觉你今天心情不错啊，遇上什么开心事儿了。”
江河生走进屋，林薄成紧跟在后头，“没，就遇到一老朋友，高兴。”
林薄成看了眼江河生，没由来地撇开头轻笑了一下。
“是吗？”沈兰玉走在前头，“那应该很重要了。那我去楼上歇会儿，你在一楼看着。”
“嗯。”江河生点头道。
江河生带着林薄成往画室那边走。这间屋是专门留给江河生的。李源很欣赏他，从俩人认识以后就给了江河生很多照顾。
“哇——”林薄成感叹道，“这些都是你画的？”
“嗯。”江河生把门关上，“没事的时候，我就来画室待着。”
“河生啊，你真的变了好多。”林薄成走到一个架子旁，摸着上边的画，眉头不自觉皱紧。每每看到这些画，那些记忆就像濒死的树终于喝到了一口水一样霎时间疯狂生长，“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马马虎虎吧，要不是源哥，我早饿死了。”
“你……”林薄成转过头，“你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江河生笑了笑，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道:“高二我就没读书了，就是离开家，也离开学校了。”
“啊。”林薄成轻轻喊了一声。
“那你呢？”江河生看着他，“这些年你过得……”
“习惯就好了。”林薄成道，“说实话，我连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都不知道。在遇到你之前，我除了知道自己是林薄成，其他什么东西我都……不记得了。”
“……”江河生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不清了。”林薄成歪头想了想，“应该有个七八年了吧。”
和江河生再也没见过林薄成的日子差不多。
“你……”江河生想问林薄成为什么没有来找自己，可他对于林薄成来说是什么呢？他又要以什么身份问出这句话？
最终他还是把这句话吞进了肚子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顿了顿又道：“你消失的时间挺重要的，如果你能记起来，说不定能有什么头绪。”
林薄成刚要说话，江河生背后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江河生立马扭头看向门口，而林薄成收住了表情，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小江？”李源探出个脑袋，“你站这干啥呢？吃饭了没，待会我整点儿火锅吃？”
“早上吃过了。”江河生朝他走去，“一会儿我帮你啊。”
等到江河生走近了，李源便从门口挤进来，飞快地举起手弹了下他的脑门：“你小子，这会儿倒是挺乖的，现在不叛逆了？”
江河生捂着脑门，吸气道：“手劲真大啊。我是真有事儿，仅此一次啊。”
“你最好是。”李源白了他一眼，“我一年就喝这么一两次酒，你就趁乱搞事儿。”
“就这一次。”
“你说的啊。”李源指着他，“还有下次我和我媳妇儿一块抽死你。”
“兰玉姐才舍不得揍我。”
林薄成在后面看着，笑容不自主的浮现。江河生确实变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事事都要林薄成关照，也不再是那个连拒绝都要林薄成一点一点教会的小学弟了。
李源出去后，江河生转身对着林薄成：“抱歉，一会儿得去帮忙打下手。”
“没事。”林薄成微微一笑，“我就在这坐着，你安心忙你的。”
江河生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存在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