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一张纸条
周三下 ...
-
周三下午第二节课后，大课间。
夏野从厕所出来，往教室走。走廊里人多，挤来挤去，她贴着墙根走，避让着那些横冲直撞的男生。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眼前忽然花了一下。
她停住脚步，扶着墙。
眼前的花白没有消失，反而更重了。耳朵里开始嗡鸣，像有只虫子在飞。她眨了眨眼，想看清楼梯的台阶，但台阶在晃。
不是晃。
是她自己在晃。
夏野伸手想去抓扶手，没抓住。
膝盖撞在地上，有点疼。然后是手肘。她趴在楼梯口的地砖上，脸贴着冰凉的表面，看见自己的手指在抖。
有人尖叫。
很多脚步声涌过来。
有人在喊“有人晕倒了”，有人在喊“快叫老师”。
夏野想说自己没事，想起身，但身体不听使唤。眼睛睁着，能看见很多双运动鞋围过来，就是动不了。
她想，真麻烦。
然后眼前黑了。
———
林霁在工作室里改谱子。
手机响了。陆星辞的专属铃声。
她接起来，没说话。
“你在哪儿？”
“工作室。”
“来学校。你养父母家那个丫头晕倒了，老二在校医院，刚给他打电话说的。老二让我告诉你一声。”
林霁握着手机，顿了一下。
“她怎么了？”
“不知道，老二没说太细。好像是老毛病，不是什么大事。但你要不要来你自己定。”
陆星辞挂了。
林霁看着手机屏幕，站了两秒。
然后她拿起外套，出门。
———
夏野醒来的时候，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她睁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白色的窗帘。
校医院。
她躺在一张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右手手背贴着胶布，应该是打过针。
头还在疼，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腿也能动。
还好。
“醒了？”
一个男声从旁边传来。夏野转头，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病历本，正看着她。
二十七八岁，戴着细框眼镜，长得很好看，但眼神很淡，像是看什么都无所谓。
夏野不认识他。
“你是……”
“校医。”他把病历本合上，“你在大课间晕倒了，被人抬过来的。低血糖加抑制剂副作用残留，应该不是第一次了。以前有过？”
夏野没说话。
年轻男人也没追问，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她。
手机。
“你亲生父母在来的路上。我把你手机解锁了，给他们发的消息。不介意吧？”
夏野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确实有两条已发送的消息，告诉对方她在校医院。
“介意也没用。”年轻男人说，“他们已经到门口了。”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
一个中年女人冲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女人穿着考究，头发盘得很整齐，但脸上的妆有点花了，眼眶红着。她直奔病床，伸手想摸夏野的脸，又停在半空，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碰。
“小野……”她的声音在抖，“吓死妈妈了……”
夏野看着她。
这张脸她没见过。但眉眼之间，有一点点模糊的熟悉感。镜子里的自己。
中年男人站在后面，没说话，但手攥着，攥得很紧。
夏野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没事，但没说出来。
这时候，门又开了。
一个穿灰色风衣的人走进来。
夏野的视线越过那个中年女人，落在那个人身上。
黑长发。很白。眼睛低着，不看任何人。
是昨天文具店那个背影。
灰色风衣。
她站在门口，没往前走，就站在那儿。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来，进来了又不知道该站哪儿。
中年女人回头看了一眼：“霁霁来了？快过来，这是你妹妹。”
妹妹。
夏野想起来了。
林霁。那个“二姐”。
林霁没动。
她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的夏野。
看了很久。大概两三秒。但夏野觉得那个目光很长。
然后林霁走过来，走到病床边，站在中年女人身后。
“这是二姐，林霁。”中年女人说，“养了十几年了，一直想见你。以后你们俩互相照应。”
林霁还是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夏野。
夏野回看她。
两个人隔着一个中年女人的肩膀，对视。
林霁的眼神很复杂。夏野看不懂。她只看见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多得快装不下了，但表面很平静，什么也没漏出来。
“我……”
林霁开口，声音有点哑。
她顿了一下，低头从包里拿出什么东西，递给夏野。
是一张纸条。叠得很整齐。
夏野接过来，展开。
上面是一个手机号，还有一行字：有事可以找我。林霁。
字写得很好看，瘦瘦的，有点孤。
夏野抬头。
林霁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我先走了。”她说。
没等任何人回应，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然后推门出去了。
———
林霁走出校医院，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她把手插进风衣口袋，往前走。
没走几步，又停住。
她靠着路边的树，闭了闭眼。
刚才那个画面一直停在脑子里。
夏野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吓人，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却很亮。看着她的时候，那双眼睛就直直地看过来，什么防备都没有，又什么都在防备。
林霁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说完没有。
她本来想说什么来着。
想说我见过你。想说我在文具店见过你。想说你买的笔芯是什么颜色的。想说你晕倒的时候疼不疼。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递了那张纸条。
她靠着树，站了很久。
———
病房里，中年女人还在说话。
“你一个人住怎么行，要不搬回家吧，妈妈照顾你……”
夏野没听进去。
她看着手里的纸条。
手机号。林霁。
她又想起刚才那个目光。站在门口看她的那个目光。
“小野？”中年女人叫她。
夏野抬头：“不用搬。我一个人挺好。”
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
陆沉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夏野刚回公寓。
“醒了？”
大哥的声音，一贯的简洁。
“嗯。”
“老二说是老毛病。抑制剂的事，我们正在想办法。”
“不用。”夏野坐在沙发上，“能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霁今天去了？”
夏野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三说的。”陆沉顿了顿，“她怎么样？”
夏野想了想：“不知道。”
“她那个人，就这样。”陆沉说，“不爱说话。但对你是真上心。昨天老三发她你照片，她存了。”
夏野没说话。
“挂了。”陆沉说，“有事说话。”
电话断了。
夏野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她把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有事可以找我。林霁。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在文具店，那个背影。
今天在校医院，那个目光。
还有刚才大哥说的，她存了我的照片。
夏野把纸条重新叠好，放进口袋。
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窗外天黑了。
———
林霁在工作室坐到晚上十点。
没画画。没写歌。就坐着。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黑着。
她拿起来好几次，又放下。
想发消息。不知道发什么。
你还好吗。
太普通。
今天吓到你了，抱歉。
她没吓到，晕倒的是她。
我是昨天文具店那个人。
她知道吗？
林霁把手机扣在桌上。
站起来，走到墙角，掀开那块布。
画布上是那个背影。校服，扎起来的头发，露出的后颈。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布盖回去。
走回桌边，拿起手机。
点开那个头像。对话框里还是空的。
她打了几个字。
“今天还好吗？”
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删掉。
手机扣回桌上。
———
夏野洗完澡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那个头像还是昨天的样子，一幅画，画的是窗户。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机。
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出现那个目光。
站在门口的那个目光。
很久之后，她睡着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