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暮色赴同行 第四章 ...
-
第四章暮色赴同行
九月的清晨，秋意浸了窗棂，凉丝丝的风钻过未关严的窗缝，拂过浴室冰冷的瓷砖。
苏妄宁是被左脸的钝痛拽回现实的，指尖刚触到肌肤，就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撑着洗手台缓缓站起，镜子里的少年脸色白得像宣纸，左脸颊高高肿起，几道紫青的指印狰狞地覆在上面，眼尾还凝着未散的红，是昨夜强压的泪水烙下的痕迹。他翻出抽屉里的黑口罩，戴在脸上，将半张脸严严实实地遮住，又抓过连帽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垂着的、带着怯意的眼睛。
走出浴室时，客厅里静得窒息。后母萧然坐在餐桌前，用银勺轻轻搅着咖啡，瓷勺碰杯壁的声响格外刺耳；苏文靠在椅背上，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藏不住的恶意。苏妄宁攥紧书包带，头也不抬地冲出门，清晨的风灌进衣领，他裹紧衣服，快步走向学校，仿佛身后有甩不掉的阴霾。
到教室时，早读的预备铃刚响。沈砚辞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书页，晨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眉眼清冷。陆烬珩则歪靠在椅背上，转着笔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妄宁身上，挑了挑眉。
“妄宁，你怎么戴口罩了？”萧露放下课本，凑过来打量他，“看着脸色好差，是不是发烧了？”
张晓晓也跟着探过头，语气里满是担忧：“是啊，你额头好像也有点白，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苏妄宁的手指攥得书包带发皱，声音闷在口罩里，带着一丝沙哑：“没……没事，就是有点过敏，怕影响大家。”
他说着，刻意避开了两人的目光，脚步匆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将书包塞进桌肚后，便伏在桌上，将脸埋进臂弯，连课本都没拿出来。沈砚辞抬眼，目光掠过他紧绷的肩背、泛白的耳尖，他眸色沉了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角，没说话。
陆烬珩放下转着的笔，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探究，却只是看着苏妄宁的背影，终究没再追问。萧露和张晓晓见他不愿多说，也没再纠缠，很快转回座位准备早读。教室里渐渐响起琅琅的读书声，苏妄宁却始终伏在桌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仿佛整个人都融进了冰冷的课桌里，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沈砚辞的目光，偶尔会落在身侧少年的背影上，心记下了他沙哑回答里的慌乱，还有那股藏不住的低落。陆烬珩则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香樟树，脑海里反复闪过苏妄宁攥紧书包带时发白的指节，还有此刻毫无生气的背影，心里清楚，那绝不是过敏那么简单，他只是憋着满心的委屈，无处诉说。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各自将这份疑虑、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悄悄压在了心底。
早读结束，课间操的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起身往操场走。萧露和张晓晓走到苏妄宁桌前，轻声喊他：“妄宁，去做课间操啦？”
苏妄宁缓缓抬起头，帽檐依旧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尾，声音依旧沙哑：“我……我有点不舒服，不去了，你们去吧。”
“那你好好休息，我们帮你跟体育老师请假。”萧露说着，和张晓晓对视一眼，见他实在没精神，便没再多留，转身跟着人群离开了教室。
陆烬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伏回桌上的苏妄宁，又瞥了眼依旧坐着的沈砚辞，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转身走了。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沈砚辞和苏妄宁两人，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沈砚辞看着身侧少年蜷缩的背影，指尖捏了捏书页，最终还是起身，轻轻带上教室门，走了出去。他没走远，只是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目光落在教室的方向，替他守着这片刻的安静。
课间操结束，同学们涌回教室，苏妄宁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过。整整一上午，他没抬过几次头，没说过一句话，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他也只是低声说不会，连头都没抬，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情绪低落到了极致。萧露和张晓晓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着急，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偶尔悄悄往他桌肚里塞一颗糖，希望能让他稍稍好受些。
中午放学的铃声响起，同学们欢呼着涌去食堂，教室里很快变得热闹又嘈杂，又很快再次空了下来。萧露和张晓晓走到苏妄宁桌前，邀他一起去食堂：“妄宁，去吃饭吧？食堂今天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苏妄宁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们去吧，我不饿。”
“那我们帮你打份饭回来？”张晓晓问道。
“不用了，谢谢。”苏妄宁依旧伏在桌上，背对着他们，语气里满是疲惫。
萧露和张晓晓见他执意，只好作罢：“那我们先走了，你要是饿了，就给我们发消息。”
两人离开后，陆烬珩走到桌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放下一瓶温牛奶，便转身走了。沈砚辞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还有那个孤零零的背影，轻轻带上了门，将所有的嘈杂都隔绝在外。
教室彻底安静了。
苏妄宁缓缓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教室，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课桌上，明明是温暖的，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左脸的疼痛还在隐隐作祟，昨夜父亲的怒吼、苏文的狞笑、后母的漠然，还有那记狠狠的巴掌，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再也撑不住了，将脸埋进臂弯，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起来，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无助。他把口罩摘下来攥紧手里。他不敢大声哭，只能咬着嘴唇，将所有的痛苦和委屈，都发泄在这无人的教室里。
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喉咙发哑，他才渐渐停下，疲惫地趴在桌上，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仿佛只有这样趴着，才能找到一丝安全感。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轻轻的脚步声吵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沈砚辞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个温热的餐盒。
“醒了？”沈砚辞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和。“多少吃点，空腹睡不好。”
苏妄宁愣了愣，看着他手里的餐盒，眼眶又微微泛红，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
“别硬扛。”沈砚辞将餐盒放在他桌上，没再劝，只是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书，安静地看着，陪他一起待在这安静的教室里。
苏妄宁看着桌上的餐盒，又看了看沈砚辞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温暖，还有一丝不知所措。他终究还是没动那餐盒，只是重新趴在桌上，却再也睡不着了，脑海里反复闪过早上同学们的关心、陆烬珩放下的温牛奶，还有此刻沈砚辞安静的陪伴。
下午的课，苏妄宁依旧没什么精神，只是偶尔抬起头，听几句课，眼神却始终空洞。萧露和张晓晓依旧时不时关心他，陆烬珩则会在老师不注意时，悄悄往他桌肚里塞些小零食，沈砚辞则会默默将笔记往他那边挪了挪，方便他看。他们都没多说什么，却用各自的方式，悄悄照顾着这个情绪低落的少年，心意相通。
终于，放学铃声响起，萧露和张晓晓立刻走到苏妄宁桌前，脸上带着期待：“妄宁，我们去文创店给芳若老师挑礼物吧？走走走，散散心也好。”
苏妄宁看着两人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身侧的沈砚辞，还有不远处的陆烬珩，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缓缓起身，点了点头。他不想扫了大家的兴，也隐隐觉得，或许和他们待在一起，能暂时忘掉那些糟心事。
五人收拾好书包，结伴走出校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萧露和张晓晓走在前面，努力说着有趣的事，想让苏妄宁开心点；陆烬珩走在中间，偶尔插两句嘴，惹得两个女生笑骂；苏妄宁和沈砚辞走在最后，他依旧低着头，脚步缓慢，口罩下的脸没什么表情，情绪依旧低落，只是紧绷的肩背，稍稍松了些。
沈砚辞放慢脚步，和他并肩，目光落在前方的路，没看他，却轻声道：“要是累了，就慢点走。”
苏妄宁愣了一下，抬眼看向沈砚辞的侧脸，夕阳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他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些。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依旧闷在口罩里。
陆烬珩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两人，脚步也下意识地放慢，没催，只是转回头，继续听萧露和张晓晓讨论礼物，心里却记着，要找个机会，让这小子好好发泄一下，总憋着迟早会出事。
很快，几人走到了学校附近的文创店。店面不大，木质货架上摆满了精致的文具，钢笔、书签、笔记本错落摆放，暖黄的灯光洒下来，格外温馨。萧露一眼就看中了一排哑光钢笔，张晓晓则拿着星空封面的笔记本爱不释手，陆烬珩靠在货架上，翻着一本漫画书，点评道。
“这画工还没我好。”
张晓晓没忍住笑了起来。苏妄宁站在书签区，指尖轻轻拂过一张张手绘书签，却没什么兴致，目光涣散，只是机械地看着，连之前看中的梅花书签，都没心思拿起来。他的情绪依旧低落，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沉得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哟，高一（2）班的各位，这是组团来扫货啊？”
众人回头，只见段鑫宇穿着白色卫衣，手里抱着篮球，额头上还沾着细密的汗珠，笑容灿烂，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瞬间打破了店里略显压抑的氛围。
“段鑫宇？你怎么在这？”陆烬珩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较劲。
“来买个护腕，不然下次打球又得磨破手。”段鑫宇晃了晃手里的篮球，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妄宁身上，挑了挑眉，“这位是苏妄宁吧？怎么戴个口罩？脸不舒服？还是心情不好啊？”
他心思活络，一眼就看出苏妄宁情绪不对，语气里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一丝真诚的关切。
苏妄宁的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指攥紧了衣角，没说话，只是头埋得更低了。
“他有点过敏，戴口罩遮一下，今天也确实有点没精神。”萧露连忙打圆场，拉着张晓晓走到钢笔区，试图转移话题。
段鑫宇显然不信过敏的说法，却没再追问，只是走到货架旁，瞥了眼萧露手里的钢笔，随口道：“芳若老师教语文的，肯定喜欢素雅点的，这款哑光黑的不错，写起来顺手，颜值也够，送她准没错。”
萧露愣了一下，拿起那支钢笔看了看，果然觉得合适，不由得点了点头：“你还挺懂送礼的？”
“那是，咱好歹也是我们班里的文艺委员，这点审美还是有的。”段鑫宇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走到苏妄宁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书签区，拿起那枚梅花木质书签，递到他手里，“这款书签刻工特别好，梅花象征高洁，跟芳若老师的气质特别搭，你拿着送她，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苏妄宁愣了愣，下意识地接过书签，指尖触到温润的木质，抬头看向段鑫宇，对方正对着他笑，眼神真诚，没有丝毫恶意。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丝暖流，口罩下的嘴角，悄悄动了动。
沈砚辞站在苏妄宁身侧，目光落在段鑫宇身上，见他没有恶意，反而主动搭话想让苏妄宁开心，眸色柔和了几分，心里想着，若是段鑫宇真能成为朋友，或许能让苏妄宁多些快乐。
陆烬珩靠在货架上，看着段鑫宇和萧露讨论礼物，又瞥了眼手里拿着梅花书签、稍稍放松了些的苏妄宁。
“对了，下周末学校篮球赛，我们班跟你们班打，到时候可得好好较量较量。”段鑫宇看向陆烬珩，语气里重新燃起战意，又转头看向苏妄宁，拍了拍他的肩膀，“苏妄宁，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加油啊，赢了我请你们喝汽水啊。”
苏妄宁被他拍得愣了愣，看着他真诚的笑容，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用极轻的声音说了句：“好。”
“那就说定了！”段鑫宇笑得更灿烂了，又帮着萧露和张晓晓挑好了礼物，结账时，还抢着付了钱，摆摆手道：“第一次跟大家一起挑礼物，我请了，以后都是朋友，别跟我客气。”
萧露和张晓晓推辞了两句，见他执意，便收下了，几人走出文创店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洒在街道上，温柔又治愈。
段鑫宇抱着篮球跟在几人身后，一路上还在说着篮球赛的趣事，试图让苏妄宁多开口说几句话。
走到路口，萧露和张晓晓挥手告别，陆烬珩也摆了摆手，道：“篮球赛见，别输太惨。”
“拭目以待！”段鑫宇笑了笑。
三人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苏妄宁站在路口，看着他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的沈砚辞和陆烬珩。
沈砚辞看着他的模样，眸色柔和了几分，轻声道：“我送你回去。”
陆烬珩也点了点头：“我跟你们一起走一段，正好顺路。”
三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苏妄宁走在中间，左手边是沈砚辞，右手边是陆烬珩，晚风拂过，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他的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些。
走到苏妄宁家楼下，陆烬珩挥了挥手：“我先走了，明天学校见，记得把牛奶喝了。”
苏妄宁愣了愣，才想起中午他放在桌肚里的温牛奶，点了点头：“明天见，谢谢你。”
沈砚辞看着他，轻声道：“上去吧，要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发消息。书签放好，别弄丢了。”
苏妄宁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盛着夜色，也盛着不易察觉的关心。他用力点了点头，攥紧了手里的梅花书签，转身走进楼道。
走到家门口，他摸了摸脸上的口罩，不想回家的念头顿时涌上心头，他不想再被苏文和萧然为难。好在今晚这个家宁静了不少，今天没有人会在意昨天的闹剧。
沈砚辞回到家中，看到姥姥和表弟来到了家，表弟叫沈简，是家里唯一偷偷待沈砚辞好的人。
“姥姥好。”沈砚辞道。
“好什么好啊？你妹妹被你弄死了你还好啊？”姥姥叫骂道。
沈砚辞瞳孔猛的一缩，沉默了几秒。
“说话！你真他妈是畜生？养不熟的白眼狼，都不会好好跟你姥姥说话吗？跟个哑巴似的，就应该把你卖了！”季舒然骂的难听极了，但沈砚辞对这一切早就麻木不仁，唯有提起妹妹。
“好了，就这样吧，他又怎么了？”沈简打圆场。
“大人说话别插嘴！”虽然说了这句话，但季舒然没再骂沈砚辞了。
沈砚辞头也不回的进了房间。
过了一会，沈简进了房间。
“哥哥，你没事吧？他们那样说你，你就不反驳一下吗？”沈简仅仅比沈砚辞小两岁，该懂得都懂了，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到这种地步了还不为自己洗清，错的不是他。
“有什么用呢？我曾经反抗过两次，一次被父亲打，打的路都走不了，瘫在床上，脚腕骨折。”说完这句话讽刺的笑了一下。“第二次，我怀着满了已久的冤屈去反抗，被打的更重，我爸把你妈叫过来，三四个人把我围到房间的角落打，我觉得我都快喘不过气了，血也不断的流出来，他们才停手……”沈砚辞的声音发抖。“我搞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妹妹的死和我有关……”
沈简看着自己身旁的浑身发抖，眼神露出死死杀意的人，有些不知所措，甚至害怕，赶忙说道。
“我认为你没有错。”
沈砚辞恍惚了一瞬，他和苏妄宁好像，都会在黑暗时想他伸出援手。这时，姥姥的声音传来。
“简简，咱们该回家啦”声音轻快，带着慈祥，和刚刚在沈砚辞耳旁叫骂的似乎不一个人。
待沈简走后，这个家恢复了往日的满天骂声，但这一切都没有引起沈砚辞的注意，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
他想在未来某一天把那些恨不得他去死，恨不得打死他的那些人统统杀掉。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