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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我们离婚吧 天要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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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将至。
这样一个隆重的日子,换了个时间和空间就好像连味道都跟着变了--- 邮箱里越积越多的祝福仿佛只在提醒着越洋的人们:这份热闹,其实与你无关。
郗程突然收到邹婷的一封邮件,说有事商量。这是出了房子那档子事之后,邹婷第一次在Skype上找他。
“郗程,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邹婷隔着屏幕冲他笑了笑。这笑容却让他感到陌生--- 最后那几年,邹婷对他的态度只有两种:生气,或是爱答不理。
几个月不见,屏幕那头的邹婷容光焕发,较之前更添了几分明艳。身上那件芬迪毛衣将她衬得雍容而矜贵。郗程本不认识这个牌子--- 还是上回陪吴梦梵逛街时见她买过一件,上头印着同样的花纹。
“挺好。”
“我考虑了一下...... 我们...... ”
心猛地一沉--- 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最后几次提分手,她都是这个语气。
他不吭声,只是静静看着她。
看着郗程安静不说话的样子,邹婷心里一阵钝痛,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坚硬如铁,没想到说出来还是会难过。
可这话终究还是要说的---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然后拼了命去抓住。至于情绪嘛,她觉得那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郗程,我们离婚吧。” 邹婷深呼一口气,半晌才开口,“点点...... 点点归你。”
“好。” 就像终于等到最终判决的囚徒,他反而出奇地平静。可能这些年邹婷提了太多次分手,有了温水煮青蛙的效果。直到听她说女儿,他的心才猛地皱缩起来--- 他的点点啊,点点可怎么办?
“你能尽快回来一趟吗?我们的房子我打算卖掉,你得回来过个户。民政局......民政局那边也得尽快去,他们过年要休息。”
“好。”
订好了三天后直飞北京的航班,郗程便去厨房给自己弄吃的。整个过程他都在想点点,点点该怎么办?他还纳闷,自己竟一点也没为要离婚的事难过,跟之前预想的不一样。
吃完饭想看会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他索性拿上衣服去外边走走。一月底的多伦多严寒刺骨,路上行人寥寥,偶尔有汽车驶过,排气管后面拖着浓浓的白雾。
直到晚上临睡前,他才感到胸口像塞了块沙砾,硌得生疼,喘不过气来。
他去客厅酒柜里随便拿了一瓶酒--- 这些都是万圣节派对时客人送的,李若霖自己喝不了,就让他和李志洪随便喝。
一边喝着酒,一边想着过去的这几十年,更多的是想点点。自己一出生就没有妈,可点点现在也快没有妈妈了!
他想起小时候开家长会,每次都是他爸去,同学问他你妈怎么没来,他回去了就问他爸,自己怎么没有妈妈。他爸嘴巴笨,就只会给他看一张老照片--- 他爸妈的结婚照,一个还没有巴掌大的黑白相片,是他妈妈留给他的唯一一张照片,被他拍下来存在手机里。
想到这里,他摸出手机去看妈妈的照片,这张照片他不知看了几千遍几万遍,是他内心最隐秘的慰藉。他妈妈是个很漂亮的女人,郗程的五官绝大部分随了她。
照片上他妈梳着两条麻花辫,头微微侧向他爸那边,笑得很温柔。他每次看这张照片,都觉得她在看着自己。他用手触碰手机屏幕,就好像能触碰到她的脸。
“妈,你现在过的好吗?” 声音哽咽了,“妈,我想你了。”
他爸郗忠树为了他后来一直没再结婚。他想,他也不会再结婚了,他也能做到,为了点点。
又想起邹婷,想起她十六七岁时的样子。只有那个时候的她最纯真,也最爱他。她那时抱着他,问他:“郗程,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你也会吗?” 他拼命点头说“我会的”。那时候郗程书包破了,他爸郗忠树不会补,她就拿回家让她妈帮着缝。她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也会偷偷拿给他吃。
他们把最好的时光给了彼此,共同拥有过多少个瑰丽美好、亦或是艰难困顿的时光。他们早已化成了彼此的骨血,怎能这样说断了就断了?更何况他们还有......点点......
一想起点点,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汹涌着向大脑冲去,化成泪水奔涌而出。
他小时候做梦都想叫一声妈妈。有一次过年,他爸带他到班主任刘老师家拜年,刘老师的小女儿不停地叫“妈妈,妈妈”,他当时不知道怎么了也跟着叫“妈妈”。刘老师没说什么,只是紧紧抱着他,用她温暖的手抚摸着他的头顶。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就在妈妈的怀抱里。只可惜,一只小手一把将他推开,女孩傲娇地说,“这是我的妈妈。”
他自己这样也就罢了,可他实在不能忍受他的点点也要受他受过的苦。
泪眼模糊中,他一口一口将酒咽下,又好几次冲到马桶前,将刺鼻的酒精吐出来。终于在胃里空了的时候,他才觉得大脑也被清空了。
坐了十三四个小时的飞机,拖着行李一出来,就见林江在接机的人群里冲他不停挥手。
林江将他送到楼下,郗程说“上去坐坐吗”,林江说“快别,我得走了”。在林江眼里郗程才是他的铁子,他们这一离婚,林江和邹婷自然也就不来往了。
开了门,屋里既没人也没烟火气。掏出手机才发现邹婷发来一个地址,说边吃边聊。
那地方是个叫“森林”的西餐厅,外边建有亭台水榭,里边的装潢和格调却像是十九世纪的欧洲。每一个小包都设计得极为私密,很适合聊天。
邹婷妆容精致衣着华贵,可郗程觉得,她对自己而言几乎已经成了陌生人。
她冲他微笑,“你来了啊,坐吧。”
郗程在她对面坐下,表情疏远而浅淡。
郗程穿的还是在北京时那些旧衣裳,身上的那件深蓝色夹克,还是她在王府井给他买的。可她就是从他身上看出了些不同。他的眼眸沉静如水、温和内敛,这曾经是最吸引她的地方。
她甚至想拥抱他一下,可她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不能回头。
除了婚姻,傅景明给了她想要的一切。可郗程是她的初恋,是她同床共枕了近十年的爱人,是她孩子的父亲,她永远也无法将他从心里彻底抹去。
开胃菜上来了,“先吃饭”,邹婷说,“坐这么久的飞机,累了吧。”
他说,“还好。”
谁也没再说话,两人只是默默地吃着。郗程其实一点也不饿,只觉得困,想赶紧回去睡觉。
等吃的差不多了,邹婷说,“明天早上我约了买房的张先生,咱们一起去过户。”
“好。”
“房子卖了四十八万,你拿二十五万。大江......林江他给了五万,记得还给他。”
“哦。”
“之前咱们有一些存款,你拿了一些走,剩下的...... 就不跟你分了。”
“嗯。”
“后天去民政局。你把身份证带上,办完了你到我父母那里接点点。”
“好。”
一顿饭吃完,郗程统共只说了几个字。
邹婷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他们的生活不是那样差强人意,她是不会离开他的。犹豫了一下,她朝他走近了一步,“我能...... 抱你一下吗?” 。
郗程退了半步,“走吧。” 橙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晦暗不明。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开口。
“好吧。” 邹婷叹口气,推开了门。
沈蓝昇等在领事馆的签证中心。不大的房间里密密匝匝挤满了人,正如此刻他纷扰杂乱的心绪。
从小溪那里得知郗程回国离婚的消息后,他几乎一晚上没睡。最初他的心是狂喜的,可很快又被深沉的担忧所取代。
如果见到他,他要怎么解释去中国的理由呢?怕他难受过去安慰一下?亦或是生日快到了给他过个生日?郗程确实答应过生日要一起过,但专程飞去中国给他过个生日,以他们现在的关系,未免太过唐突。
他只是疯狂地想要见他。这念头一旦冒了头就再也压制不住,像野草一样疯长。
一大早他去系秘书那里请了假,还打电话给好友、同为X大经济学教授的Peter,让他帮忙带几节课。他订了周五飞北京的机票,之后就来了这里--- 如果签证提前下来,他还打算改签。
心在不服管束地咚咚跳着,似乎是对他三十七年来最出格的行为表示不满。自从遇到郗程之后,他觉得自己所谓的规则和章法在节节败退。
房产过户办得很顺利。买下郗程和邹婷房子的张先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北京本地人,房子买来要给儿子当婚房。双方一团和气,手续很快办妥,约好三月一号交割。
第二天一早两人在民政局门口碰了面。快到年根,来办事的人不多,他们一进去就被领进了一个小房间。
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先是问郗程,“离婚这事,你考虑清楚了吗?”郗程说,“考虑清楚了。”同样的问题又问了一遍邹婷,邹婷也小声说“考虑清楚了”,那人便噼里啪啦开始准备离婚证。郗程心想,以前听人说离婚前都要调解一下,怎么现在这么简化了吗?正想着,“啪啪”两个小红本已经摔到他俩面前,“离婚证”三个字亮得刺眼。
婚就这样离了,从进门到出来一共还没十分钟。
晚上郗程打车到邹婷爸妈那里接点点。打了电话没一会儿,一对哭哭啼啼的老人就领着个小小的身影下了楼,邹婷跟在后边。一看到点点,郗程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这可是他的点点啊,她还这么小。
郗程远远地看着没有过去,免得尴尬。人与人之间的有些关系是建立在契约之上的,一旦这个契约不存在了,关系也就断了,现在跟陌路又有什么区别呢。
两个老人把点点抱了又抱,邹婷又亲了几下点点的脸蛋,才抱起小家伙朝他这边过来了。唉,人真是奇怪的动物,他想,好好的三口之家非要让它散掉,然后又表现得好像生离死别似的,真是好笑啊。
点点很快看到郗程了,远远地就冲他伸出小手,一连声地喊“爸爸”。郗程喉咙一紧,眼圈就热了。
他一把从邹婷手里接过孩子,将那个小小的身体紧紧搂住,眼泪终于还是在她身后滑落。
邹婷眼睛红肿,说,“先让爸带着点点,等我安顿下来了,我再去接她。”
点点拼命从郗程怀里挣脱出来,扭过身子问,“妈妈,你去哪里...... ”
邹婷好不容易擦干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她用手背抹抹,对点点说,“点点乖,妈妈有点事...... 你好好听爸爸和爷爷的话...... ”
“不要不要,我要妈妈!我要妈妈!我要爸爸妈妈......” 点点在郗程怀里尖着嗓门大声地哭,又伸出手去要妈妈。
载他来的出租车没有熄火,司机催促道,“走吗?这里停不了车。” 他的一支烟已经抽完了。
郗程更使劲地搂了搂点点:“点点乖,妈妈很快就来看我们。” 他冲邹婷摆了摆手,抱着点点就朝出租车走去。点点的哭声猛然大了,不停地喊着“妈妈,妈妈”。
坐进出租车点点还在不停地尖声叫,扭过身体冲着后车窗拼命挥手。郗程没有回头,紧紧抱着点点一声不吭。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眼他俩,说了句,“这是离了呀。”
郗程没说话。
过了半晌,那人说,“唉,这是何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