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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你怎么来了 绕地球一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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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一落地,沈蓝昇便掏出手机查看邮件--- 郗程还是没有回信!机票刚买好,他就发邮件告诉他自己要去中国的事,可这都四五天了,那边竟一点音讯也没有。
沈蓝昇并不灰心。在酒店安顿好后,他便坐上出租车在北京城里四处转悠。
他去了工人体育馆,因为郗程曾经跟他提起,他女儿点点每周六都会在那里的游泳馆上课。他并不奢望能碰到他,只想走一走他走过的路,看一看他曾经看过的人和事。
他还去了郗程的单位。生日那晚,郗程告诉他自己在单位的一件糗事:买了车没多久,不小心停在了领导的专用车位,结果那领导不依不饶,顶着他的车屁股就停了车,害得他只好坐公交回家,第二天天不亮又悄悄去挪车。沈蓝昇站在大门口,看着横杆升起又落下,穿着蓝色制服的员工们进进出出、神色各异,想象着郗程穿上那身衣服的模样和那时的心情。
沈蓝昇去了北京一个叫大栅栏的地方,点了褡裢火烧和卤煮,因为郗程曾说那是他最爱吃的东西。卤煮端上来时,沈蓝昇被熏得皱了眉头,又忍不住轻笑出声,心说你这家伙爱吃的东西还真是特别。最后他没碰那碗卤煮,只把褡裢火烧吃了个精光。
第三天他去了雍和宫。万圣节那晚他们聊起鬼神,郗程说自己其实并不怕,因为他曾把雍和宫里的各路神佛都拜了个遍。于是他也去了雍和宫,虔诚地在每一尊叫不出名字的神像前磕头。当他在一个个蒲团上跪下的时候,他想,这是郗程的膝盖曾经触碰过的地方,心里莫名地感动。
从雍和宫回来的那天晚上,沈蓝昇终于收到了郗程的邮件。郗程说自己并不在北京,而是在老家,一个叫若城的地方。第二天就是除夕了,沈蓝昇开心地想:一定是他祈求过的哪一尊神佛显灵了。
第二天,沈蓝昇坐了将近四个小时的飞机,到了郗程家乡的省会博州,又换乘长途汽车赶往若城。汽车在结冰的路面上摇摇晃晃,乘客被甩得东倒西歪,可他惊奇地发现,没有一个人抱怨,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满足和喜庆的神色。
三个小时后长途车停下了。没有候车大厅,只有一个不起眼的牌子表示这是一个汽车站。
随着提着大包小包回家过年的人们下了车,他一眼就看见郗程在人群后朝他招手,笑着叫他的名字,
“沈蓝昇!”
他拨开人群,将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紧紧地抱住了郗程。郗程也伸手抱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你怎么来了!”
沈蓝昇心说,我想你了,特别想,可嘴里却说,“答应过你的,我要给你过生日。”
已经是六七点钟的光景,可天还大亮着,北风呼呼地刮,没有几秒沈蓝昇就觉得手指和耳朵冻得生疼。刚刚下车的人顷刻间四散而去。
郗程一下将手里的棉帽扣在他头上,“就知道你没戴帽子,这是我爸的。给,手套也戴上。” 帽子是老旧的雷锋帽,手套是厚厚的羊皮手套,沈蓝昇顿时觉得暖和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这个时候到?” 沈蓝昇问,“正准备给你打电话。”
“省城到这里的长途车每天就两班,头一班你肯定赶不上,所以我知道你这个时候到。” 郗程显得很开心,“快走,我爸和点点等着你吃年夜饭呢!”
出租车摇摇晃晃地开了一阵,停在了几排平房前。一个两扇的红漆大门上贴着福字。进了大门,左右各有一间小耳房,穿过一个小院子,便是正门。
还没走到门前,门就开了,一老一小站在门口,都笑盈盈的,点点的小身子一蹦一跳。
沈蓝昇快步走上前,先叫了声“伯父”,把买的年货递过去,又蹲下身去,“你就是点点,对吗?我叫Aaron。” 点点开心地说,“阿润(点点理解的沈蓝昇的英文名字),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屋子很暖和。一进门郗程一边帮沈蓝昇脱帽子和大衣,一边对父亲说,“爸,这是我们X大的沈教授,教我们经济学。”
沈蓝昇忙说:“我是郗程的朋友,叫沈蓝昇,您叫我蓝昇吧。”
“那哪儿成,您是稀客啊。” 郗爸爸连连摆手,说“这怎么行”。
郗程在厨房里忙活起来。一旁的方桌上摆满了早已洗好、切好、腌好或炸好的半成品。他动作利落,一盘盘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菜很快出锅,郗爸爸帮着端到餐桌上。
沈蓝昇抱着点点站在一旁看着忙前忙后的郗程,觉得这些天来心里堆积的每一个褶皱,都被熨得服服帖帖。
很快,八道菜外加一个海鲜汤就摆满了桌。沈蓝昇又见到了久违的宫保鸡丁。桌上放着一瓶50度的若城特曲。郗爸爸说,“今晚咱们就喝白的”,沈蓝昇豪气地说“好”。
三个人的杯子都斟满了,沈蓝昇这才注意到郗爸爸手边还有一个空杯子。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也满上,拿起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说,“今天小程回来了,高兴,你也喝啊。” 沈蓝昇看了眼郗程,郗程凑近他低声说了句,“我妈。” 沈蓝昇轻轻“哦”了一声。
电视里播着春晚,屋里酒香四溢,几个人推杯换盏,三代人其乐融融。郗忠树这么多年头一回过年这么开心。
他说了不少郗程小时候的事:说郗程那时是孩子里年龄最大的那一个,一出门后边总跟着一大帮穿开裆裤、流鼻涕的小家伙,他还让他们练正步,走着走着几个娃裤子都掉了;说郗程调皮去爬别人家的围墙,跳下来时衣服被墙头的尖钩子挂住了,挂了半个多小时才被人发现放下来;还说他和几个半大小子蹲在隔壁周爷爷家的窗台上往下撒尿,被他家的狗撵得满街跑......
沈蓝昇被逗得哈哈大笑,点点也咯咯笑个不停。小家伙一会儿在爷爷腿上坐着,一会儿又跑去找爸爸,后来又爬上沈蓝昇的腿,最后在沈蓝昇怀里睡着了。
郗爸爸说了很多,也喝了很多,到后来有些困了,便对郗程说:“今晚点点跟我睡,你跟沈教授睡东面那屋吧。”
郗程应了声“好”,沈蓝昇有些发懵。
两人把厨房收拾完,老的小的都睡了,房子里陷入安静。
沈蓝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轻轻推到郗程面前。“郗程,二月七号了,生日快乐。” 他知道郗程的生日也是妈妈的忌日,所以特意提前了一天。
盒子打开,里边是一条深棕色的编制皮绳。吊坠乍看像十字架,细看却是印第安人的十字形图腾柱,用雪杉木雕成,上面刻着雷鸟的花纹。那是有一年沈蓝昇深入北部印第安人居住区,从当地人手里买回来的。
吊坠背面是不锈钢的,刻着“L.S.”--- 沈蓝昇名字的首字母。下方还有一行花纹,其实是一行极细小的英文字:“You know I want you.” 小到不用放大镜根本看不出来。那是他找了多伦多最好的匠人刻上去的,他没告诉郗程这其实是一行字,那只是自己藏的一点小心思。
“哇,这个太酷了。” 郗程接过吊坠,轻轻摩挲着雷鸟的纹路,“这是什么?”
“印第安人的吉祥物雷鸟,他们相信是雷鸟创造了世界。这个可以给你当个护身符。”
“谢谢你,蓝昇。” 项链设计得很巧妙,挂在脖子上,轻轻一拉边上的绳子就能自己调节长度。
郗程戴好了项链。灯光下,棕色的皮绳搭配黑、红、棕三色的雷鸟图案,绕在他白皙的脖颈上,格外好看。
沈蓝昇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吊坠:“真好看。”
一旁的书架上摆着一本厚厚的相册。“有你的照片吗?可以看看吗?” 沈蓝昇问。
郗程递给他,笑着打趣,“里边还有开裆裤的,看了可别笑。”
沈蓝昇笑,“那我可得好好看看。”
相册有些年头了,第一页第一张就是郗程爸妈的黑白照片。
“你妈妈长得真好看。” 沈蓝昇说。
“我爸说,我妈是他吹口琴追到的。”
“那你会吹吗?”
“口琴在北京的房子里,等我取回来吹给你听。” 话一出口,心里便不是味起来--- 这房子很快就不是他的了,可这情绪转瞬就过去了。每次和沈蓝昇在一起,他总觉得格外愉悦、放松。
“那就说定了。”
相册前几页都是黑白老照片。其中一张上有几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一个脸上脏兮兮的,一个裤子快掉了正用手提着,一个咧着嘴哇哇大哭,满脸鼻涕眼泪,还有一个眼睛又黑又亮的,一看就是郗程,两手叉腰对着镜头咧着嘴笑。沈蓝昇想,这准是那帮撒尿被狗追的小屁孩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再往后翻,有郗程上小学时的照片,有单人的也有和别的孩子一起的。到了五六年级,那张小脸已经渐渐长开,隐约有了少年帅气的轮廓。
后面就有了邹婷的照片。有一张是在花坛前拍的,应该是高中时代,郗程伸手搂着邹婷的肩,邹婷双手抱着他的腰,两人都对着镜头笑。
看到那张照片,郗程微微皱了皱眉,伸手便把相册合上了:“先去洗澡吧,一会儿困了就不想洗了。”
洗澡的地方其实是个蹲式厕所。洗的时候用一块木板把下面的蹲坑盖上,人就能站在上面。空间逼仄,手脚有些伸不开,但沈蓝昇洗得很开心。他想,像现在这样,做什么都很好。
床上放着两床被子,都拆洗得干干净净,想来原本是给郗程和点点准备的。洗完澡,沈蓝昇钻进床外侧的被子里。等郗程洗澡的空当,他靠在床头,又拿起相册继续翻看。
看着照片上郗程那双温柔带笑的眼睛,沈蓝昇心裡泛起一阵酸涩。在郗程三十一年的生命里,他是缺席的--- 这让他感到遗憾。可他看着这些照片,就好像一点一点走进了他的生活,他想用这种方式参与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