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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古意大利文不是拉丁文! “小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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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深夜,张昼锁上古籍区的大门,却没有离开。她提着一个小皮箱,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来到图书馆最古老的侧翼。这里平时不对学生开放,参观需要预约。石墙上爬满潮湿的霉斑。手里捏着一个写着“Z.Z启”的信封。
“老规矩:我只转述,不追问,不评判。”
“当然。”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圆形石室,中央只有一把椅子。墙壁上刻满古老的符文,张昼认得其中一些——来自美索不达米亚的亡灵召唤术、埃及的渡魂咒、甚至还有西藏《中阴闻教救度大法》的片段。这是一个小型的展览馆,关于“通灵术”主题的。偶尔有宗教学或古典学的学生做课程作业会来参观。
虚张声势的大杂烩。其实无效。张柘把它当办公室,只是因为足够安静。再加上......一点点戏谑。最显眼的地方就是最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你在通灵学博物馆里通灵?哈?别太抽象。
她坐进椅子,从皮箱里取出一个青铜碗、一袋混合的草药粉末、一小瓶深色液体。动作娴熟,神情却依然平静,带着一丝工作性的专注,仿佛不是在准备与死者对话,而是在冲泡一杯茶。
粉末洒进碗中,液体滴落。幽蓝色的火焰无声燃起。
张昼闭上眼睛。
这才是她真正的工作。
有些天赋生来就是负担。她唯一能学会的就是与之和平共处。
世界退去。石室、委托人、甚至她自己的身体都变得遥远。她像一颗石子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水,不断下坠,穿过层层叠叠的絮语、叹息、未完成的遗愿和早已遗忘的怨恨。这些声音对她来说如同背景噪音,她学会了在其中保持自我,像灯塔在雾中。
她寻找那个特定的频率——1937年,佛罗伦萨,一个银行家临终前的执念。
找到了。
对话开始。问题,回答,更多问题。她总有办法问到。死者的记忆碎片化而跳跃,带着那个战争时代的恐惧与偏执。张昼只是忠实地记录,不作任何修饰。她是个完美的媒介,因为她的“不在乎”筑起了一道墙,保护她不被那些沉重的情感吞噬。
1937年的佛罗伦萨,墨索里尼已经上台,犹太人开始逃亡,艺术品在转移,有人在趁火打劫,有人在冒死保护。那个银行家,他埋的不只是自己的东西。
“别告诉他,或者他的任何孩子们。”亡灵说。
张柘点点头。
四十分钟后,火焰熄灭,话题还没完,但这几乎是通灵对话的上限时间。
张昼睁开眼睛,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点幽蓝的光,但很快消散。她把死者提到一切地点都写在便签上,打开电脑,打量着委托人的一串邮箱号码。
——别告诉他吗?可是,她只为委托人服务。
好在,现在有一个明确的问题可以帮她解释这些不明朗的情况:谈话进行到后面,死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飘忽,她听到的显然是一种不同于现代意大利语的调子或方言。张柘的能力在于搭建通道,实现“通灵”,让彼岸的声音——却非语言——得以传递。她了解了一部分情况,但是那些带有更多秘密的部分……她确实没听懂。
张柘收拾好东西,提起皮箱。走出了图书馆,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她的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那扇紧闭的、属于赵椋的卧室门。
古典学与语文学的天才直博生。波奇教授手下的“拆解狂魔”。掌握多种古代与现代语言,甚至能将知识体系迅速应用到跨学科领域……还有比这更合适、更现成的“解码器”吗?
她掏出钥匙,轻轻推开外面的门,客厅一片黑暗。她没有立刻走到自己卧室的门口,而是侧耳听了听隔壁的动静——门缝底下渗出一道发光的边。
赵椋没睡。张昼几乎能想象出那小乌鸦此刻正戴着降噪耳机,对着电脑屏幕,沉浸在某项“工作”或纯粹的知识汲取中,周身散发着“勿扰”的冷气。
她的嘴角,缓缓扬起一个若有所思的弧度。
当然,要说服那只警惕又别扭的“小乌鸦”帮忙,恐怕得费点心思。尤其是,在她们刚刚经历了“仓鼠惊吓”和“提示音撞车”之后。
张昼轻轻笑了笑,推门走进自己房间。她需要好好构思一下,如何向她的新室友,提出这份特别的“求教”。这或许,会比处理那些彼岸的执念更有趣一些。
第二天。
工作日的早晨,阳光斜射进图书馆古籍区,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带。张昼刚在借阅台后坐下,打开电脑,登录内部系统,屏幕上就“叮叮咚咚”弹出了一连串申请提示。
十几份绝版文献的复印申请单,像一群被惊飞的鸽子,瞬间挤满了她的待处理列表。申请时间密集,来自同一串清晰的学生ID:Liang.Z
张昼挑了挑眉,指尖划过触控板,快速浏览着那些文献标题。她几乎能想象出昨晚当她回去的时候,在她们的宿舍里,在门缝中透出的那一条光线下,赵椋正对着电脑屏幕,那双惯常缺乏情绪的黑眸,因为捕捉到感兴趣的知识线索而微微发亮,像乌鸦发现了在阳光下闪光的碎玻璃或金属片,带着一种纯粹的、掠食者般的好奇与攫取欲。纤细的手指在鼠标上疯狂点击,“加入申请单”,“加入申请单”……
张昼轻轻哼起那首不成调的小曲,心情莫名不错。她按照流程,逐一调取这些文献的存档位置,记录复印要求,将厚厚的申请单整理好。这是她的工作,枯燥,却需要耐心和细致,而她向来擅长在秩序中找到乐趣。
一个多小时后,那个熟悉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借阅台前。
那小人儿今天依旧是黑色的,头发一把抓起来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没什么血色的脸颊。她递过自己的学生证,目光落在张昼手边那摞已经准备好的、厚得惊人的复印资料上,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全世界都欠我钱”的冷淡表情。
张昼把沉甸甸的资料袋推过去,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抬起眼,笑盈盈地看着她:“哇,大工程啊小乌鸦。又是什么天才研究?准备在什么古典学大会上读?”
赵椋没接话,只是用力想把资料袋抽走。
张昼的手却稳稳按着袋口,继续用那种闲聊的、带着点好奇探究的语气说:“喂,我说,你平时一直是这个表情的吗?”她稍微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你不会开心吗?没有高兴事吗?不笑笑吗?”
赵椋终于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清清楚楚地写着:她好吵。她好烦。她为什么总想逗我?
张昼收到了这个信号,却笑得更开了。她松开了手,赵椋立刻把资料袋抱进怀里,转身就想走。
“等一下。”张昼叫住她,从柜台下面又抽出一张纸。
那纸上的字几乎有点滑稽。是用现代意大利字母发音规律拼写的古意大利语语音。字符连笔,可见写得飞快,像是生怕来不及。
“小乌鸦,帮个忙,”张昼把纸页递过去,语气随意得像在问路,“帮我认认,按照这个读音,这些拉丁文说的是什么?”
赵椋的脚步顿住了。她的目光落在纸页上,嫌弃地看着那些诡异的字符。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默念或尝试拼读。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看向张昼,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狐疑和探究。用现代意大利语拼古语言的发音,而且拼得乱七八糟,写的人一看就毫无运用古语言的任何学术训练。
赵椋那眼神明明白白地问:这是什么?哪来的?你一个图书管理员,为什么要问这种东西?
张昼迎着她的目光,笑容不变,语气轻松地解释道:“修复室刚收到的呀。一批捐赠的私人珍贵影音片,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我们需要初步整理和辨识。”她指了指纸页,“喏,像这种,搞不懂就没法归类。不要小看我们的工作哦,我们也需要很多知识的。”
她眨眨眼,做出一个略带夸张的、虚心求教的表情:“求教?伟大的拉丁文天才?”
赵椋的狐疑并未完全打消。但是听见这话,“噗嗤”乐了。是学霸那种“你也真是太笨了。”的明晃晃嘲笑。她指指这张纸,解释:
“按发音,这拼的应该是古意大利文。不是拉丁文。古意大利文并不是拉丁文。”
张昼:......
赵椋笑够了。垂下眼,又仔细看了看那几行字,手指在某个复杂的符号上停留了片刻。
“要我做什么?翻译它的意思?”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种被知识本身“捕获”后的专注,“你给我听一下原录音片不就行了?”
“不,”张昼摇头,笑容里多了一丝极其真诚的无奈,“修复室新来的一个同事不懂事,乱放录音片,不懂得保护,这古旧的东西那么脆弱,我们好不容易挑了细到不能再细的唱针,只是想试验一下,结果:他一根筋地要放到头,录音片碎了,没了。”
赵椋猛地抬起头,眼里的狐疑瞬间加重,几乎变成了审视:啊?你要不要自己听听你在说什么?
张昼连连点头:“是的,真是太不小心了!现在只剩下我们听的时候留下的这些记录了。所以才更要将功补过,好好破解它的意思。不然嘛,我们修复室就捅大篓子了。救救?”
“所以这纸上的.......呃,字符,是你记的?”
张昼点点头。
赵椋又笑了一下,仍是那情不自禁的“这也太好笑了”的无情嘲讽。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古籍区很安静,只有远处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赵椋的目光在张昼坦然(甚至有点无辜)的笑脸和手中神秘的纸页之间来回逡巡。手指在几个词之间快速点点,指给张昼看。
“犹大。”
“……..和《马太福音》有关。”
两张迷惑的脸就这样面面相觑。如出一辙地将“你靠不靠谱”和“这到底是什么玩意”的眼神送给对方。
“还有吗?”
赵椋微微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一种小猫一不小心喝到苦水时嫌弃又好不委屈的表情。然而对这个字符游戏的破解欲却使她进入了状态,认真地抱怨着:
“………喂,拼错太多字了我要在脑子里猜你原本想拼的是什么发音再猜是哪个词……”
张昼第一次听见她说了句这么长的话。她看着那小猫一样皱皱着的眉眼,笑了。
赵椋似乎也感受到了被注视。她极轻地、几乎有些不情愿地撇了下嘴,把那张纸顺着桌面推回张昼那边。然后别扭地扔下一句话,声音闷闷的:
“……等晚上回家吧。”
说完,她抱着沉重的资料袋,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借阅区,黑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层层书架之后。
那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反正回家还得看见你,真烦呀!
但同时也意味着:我答应了。
张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手指在柜台光滑的木质表面轻轻摩挲,眼底的笑意加深,混合着计划得逞的轻松和一丝更深沉的、只有她自己明白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