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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蘑菇汤玛芬蛋糕 机器卡住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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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博洛尼亚大学哲学院宣布本院所有专业本科生必须学数学,官方说法是:“哲学是一门思辨的学科,而数学是最纯粹的思辨形式。”给哲院分配出来上数理逻辑的公共教室里从此哀鸿遍野,充满意大利年轻人悲愤不解的嚎叫。隔壁一向边缘的古典学系,在那几年甚至意外地迎来了一种黑色的春天:转专业申请数量创下历史新高,都是从哲学院跑来的。然后,这些满怀希望的年轻人打开古典学系官网,看到学位申请要求:
学士及硕士学位申请者必须具备掌握古希腊语、古拉丁语,以及符合研究方向的第三外语证明。
申请量又跌回去了。春天结束了。
古典学院这招一举给本就招生惨淡的院系雪上加霜,和哲学院一起留在全校最安静荒凉的角落。同在人文学部,他们只能靠隔壁红红火火的现代语言与文学研究院救济——蹭人家的咖啡机,蹭人家的休息室,偶尔抢夺人家的学术讲座和创意写作工作坊剩下的美丽茶歇。
前几年,一个学生在拉丁文期末考试现场替考被抓。他带着口罩,埋头狂写,在全球性疫病闹得人心惶惶的那个时候,此装扮倒也显得合理,但还是被抓了。当时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只要毕业要求摆在那,拉丁文替考的事就常有,大家心照不宣。现在愿意学拉丁语的人越来越少,愿意学得好的人更少,愿意替人考拉丁语的人——其实也少,只是那少数分子迷之活跃。
现在却不一样了。就在今天,院刊发了一篇报道,标题是《替考将成历史?新技术下的考场革命》。文章重提了去年那个拉丁文考场被抓的倒霉蛋,顺便宣布:学院全面升级考试系统,所有学生必须顶着“自己这张脸”、带着“自己这双手”才能刷进考场。人脸识别不够,过闸机前再来个指纹验证。
哲学院教务处第一时间转发,并补充说明:这个好!我们也学!考数学也这么考。
张昼下午在古籍室读到了这条报道,报道很长,占了院刊“最新消息”的首要篇幅。她想起早上赵椋来的时候,她问人家:“你平时一直是这个表情吗?不会开心吗?”,赵椋理都没理她。
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不是“全世界好像都欠她钱”,是全世界真的欠她钱了。
晚上,张昼靠在宿舍的沙发上,看着对面那只刚进大门就准备闪进屋里的小乌鸦。
那张小脸果然蔫蔫的。虽然她一贯也没有太多大幅度的表情,但是张昼还是可以看出那微妙的不满:眉毛垂着,小嘴撇着,黑色大衣裹着单薄的身体,像一条鬼。刚搬进来的那天,张昼做了带罗勒叶的意面分给她,赵椋不爱吃,用叉子一片一片地驱逐罗勒,脸上带的就是现在这个表情。
“晚上好呦。煮了奶油蘑菇汤要喝吗?”
赵椋换好鞋,没接茬,甚至都没往客厅看,径直就要朝自己屋里走,按照张昼所了解到的乌鸦习性:今天大概是不打算再出来了。
“喂,你有没有忘了什么事?”张昼在身后慢悠悠开口。
赵椋脚步一顿,转过身,眉头微皱,眼神里写着:什么?
“今天早上……”
赵椋“啧”了一声。
她没说别的,依旧转身走进房间,一阵噼里啪啦东西掉落声后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书。她站在客厅中央,快速熟练地翻到某一页,目光在文字间快速移动,像在记忆中比对什么。
张昼把那张纸递过去——早上被嘲讽的那张。
赵椋看了一眼,没接。
“我记住了。”
张昼“哇哦”了一声。
“我觉得是犹大卖主。”赵椋说。
张昼:“.........哈?”
她开始思考是哪里出了问题,是赵椋犯了某种想当然的学者病,自然地以为这是一篇需要考证出处的引用?还是说.......这确实是几句引用,那个死去的银行家说着说着......突然开始大背《新约》?
啊?啊?
她的眼神写满了困惑,转向赵椋。后者回以“看我干什么我还觉得你邪门呢”的表情。
“还要不要我译?”
张昼点头。又递上纸。这次赵椋看了,可能自己也觉得太离谱。
“前面这些是。最后这两句不是。”赵椋指指最后两行,“这两句是:‘是、我、告诉的’;‘是我、让、他们来’。”
“阳性他。”读得专注的古典学家补充道。
“复数。”相当严谨。
“真有意思。”附赠点评。
张昼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注意到一个以前没太在意过的事实:赵椋的眼瞳竟然如此之黑。就算是在亚洲人里,那眼仁也实在黑得浓郁,黑得深不见底,此刻正盯着那张纸,瞳孔里映着客厅暖黄的灯光,像井。
“你觉得这是什么?”张昼问。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问出了这样的话。
赵椋把纸塞回她手里,显然已经没有兴趣。她转过身,人已经往自己门口走了。
“等等。”张昼叫她,“蘑菇汤......”
“不饿。”声音很平,“......谢谢了。”
张昼站在原地,看着已经“咔哒”一声轻响关上的门,也没敲,只是微微弯下身子,仿佛确定自己的声音可以传进门缝似的。
“别愁苦,小乌鸦。”
停顿。
“别饿坏胃。”
寂静。
“考试周不成,还有论文月。对吧?”
说完,她走回厨房,先是丢掉了手里已经揉成一团的纸条,然后继续做她的饭。锅里的蘑菇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慢慢溢出来,填满整个小小的空间。
最后一句话效果拔群。一分钟后。那门果然开了。
赵椋站在厨房门口,一双大眼睛定定地盯着张昼。顶着那种既恼羞成怒又不知道怎么回事的问号,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羞赧。
张昼正往碗里盛汤,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后者已经走向洗手池,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她洗得很慢,盯着自己的手指,看着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像是在研究某种不熟悉的物理现象。
她没否认。她根本就没说一句话。甚至也没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刚抽出椅子,蘑菇汤碗就已经推到她的面前。
都“考试周不成还有论文月”了。还否认个什么啊!?
赵椋低头看着那碗汤。奶油色的汤面上飘着几片切得薄薄的蘑菇,香气很淡,很暖,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抚感。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甜的。蘑菇的甜,奶油的甜,还有一点点不知道是什么的、很淡很淡的回甘。她又喝了一口。
张昼看着这“乌鸦不语只是一味地喝汤”的场景,也坐下来,开始喝自己那碗。屋里只有勺子和碗沿轻轻碰撞的声音,偶尔响起,又很快消失。
赵椋把自己那一整碗都喝完了。
“还有玛芬,”张昼说,“在烤箱里。”
赵椋没说话,但也没起身走。她靠在椅背上,第一次好好打量这个被布置好的客厅。植物都被照料得很好,那些海芋的叶子饱满舒展,在灯光下透出五彩斑斓的绿,绿萝垂下来的藤蔓被细心地绕在架子上,还有一些迷你多肉填补在较大花盆的空隙中。一个戴学士帽的木质小人摆件也“坐”在同一个架子上。赵椋认得那东西。人文学院本科毕业的纪念品。每年毕业季,学院都会发,仔细看的话,小人手里系着红丝带的卷筒上还会精心刻上毕业生的名字。
她定睛看了一眼,果然从上面认出:“Zhou.Z”
张昼洗好碗,擦干手,也走过来,在另一头的沙发上舒舒服服地窝下,等着烤箱响。按照习惯,此刻她更想把松饼放出来在客厅溜达一会儿,但想起赵椋那黑悠悠的眼瞳以及那句“见鼠打死”,作罢了。她顺手捞起那只打瞌睡状的猫头鹰玩偶,捏在手里玩,以鹰代鼠,也行。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烤箱运作时的嗡嗡和远处城市夜晚模糊的车流声。
赵椋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张昼手里那只憨态可掬的瞌睡猫头鹰上,又慢慢移向旁边沙发上,另一只圆睁着大眼睛、显得好奇又精神的同款玩偶。
她从餐桌上下来,坐在了自己这边的单人沙发上,也蜷缩起来。半晌,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点突兀,但语调是平静的:
“你怎么不继续读书了?”
张昼捏着猫头鹰软肚子的手指停了一下,笑了:“我就知道这满屋子你肯定会盯着那个。”
赵椋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很可能正在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张嘴。
“我本科的时候,得了抑郁症。人家四年完成的学业,我上了六年。”张昼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仿佛在谈论玛芬蛋糕,“六年啊,我简直觉得.....哪怕只是攻下这一小关,也已经太艰难了。咱们人文学院,你也知道,都是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学问,我想要,也要不到,后来就不想要了,平静轻盈地活着才是吸引我的。”
赵椋没有追问,只是极轻地“哦”了一声。
她的目光又飘回了那只仍在沙发上立着,眼睛滚圆的猫头鹰玩偶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张昼注意到了。
“我去年在圣诞集市上买的。”她主动拿起那只“好奇版”猫头鹰,递向赵椋,“你要捏吗?给你玩。”
赵椋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Made in China.”她说。语气歹毒的、狡黠的,终于干了点坏事似的,有那么一瞬,眼睛难得地眯得弯弯。
“有吗?”张昼也去翻手里那只的标签。
“没有。”
张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Made in China 也好。”她说,语气轻松,“没准是来自我家呢,很有可能,极其.....有可能。你知道义乌吧?”
赵椋摇摇头。
“你不知道义乌?”
“我只知道苏州。”赵椋说,一本正经地认真回忆着“木......木渎?”
“好地方你倒是知道。”
“据说那里是我家。”
张昼捏着玩偶的手停了一下,侧过头看她:“说说?”
——小乌鸦哪有这么乖顺。但也许是真的被手里的玩偶吸引了,也许是今晚的蘑菇汤太好喝了,她那蔫了一整天的羽毛,在这个暖洋洋的客厅里,似乎确实不知不觉地舒展了一点。
她也捏了一下自己手里的这只猫头鹰。
是那种古早的内置发声机巧的玩偶。一捏到某个位置就会发出声音。肚子软乎乎的,丝滑,滚圆,手感很好,确实好捏。但一侧的耳朵里别有玄机。
“啊哈!啊哈!”
捏到了。玩偶突然爆发出两声滑稽又响亮的电子拟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
赵椋整个人明显一哆嗦,肩膀都耸了起来,黑眸瞬间睁大,她把手里突然“说话”的玩偶扔在沙发上,脸上闪过一刹那的茫然。
张昼看着她的反应,笑出了声。
“干嘛,别紧张。”她忍着笑,拿起自己手里那只“瞌睡版”,捏了捏它的鼻子。那只猫头鹰立刻发出了一阵模仿得惟妙惟肖的、滑稽可爱的沉睡呼噜声,咕噜咕噜,节奏舒缓。
“你小时候没玩过这种吗?”张昼笑仍没停。
赵椋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可能有点蠢。她耳根泛起一抹极淡的红晕,迅速把手里的“啊哈”猫头鹰塞回给张昼,仿佛那是个烫手山芋。
然后,她别过脸,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轻微、混合着别扭、嫌弃和不好意思的:
“啧。”
(幼稚!我不玩!)
张昼笑得更开心了。她把两只猫头鹰都抱在怀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赵椋那副强作镇定却泄露了情绪的侧脸。
“我又听见乌鸦叫了。”她慢悠悠地说。
烤箱“叮”的一声响了。玛芬好了。
芳香四溢的热气从厨房飘出来,奶香混合着各种莓的酸甜味。张昼起身去拿,回来时盘子里摆着六个胖乎乎的小蛋糕,表面烤得微微焦黄,裂开的缝隙里露出紫的粉的莓果干。
“吃吧。”张昼说,“树莓和黑莓的。”
赵椋也不客气,拿起一个。掰开,热气冒出来。她咬了一口,烫,一点一点地消灭着半边,另外半边就这么无措地举着,边嚼边看,研究掰开后松软表面的那些气孔。
另外半边也快吃完的时候,赵椋突然慢吞吞地嘀咕道:
“我喜欢考试的。”像是自言自语,但此情此景下,更像是在吐槽。
张昼边吃边听。听懂了。
“我不喜欢论文的。”
“为什么呀?”
赵椋把最后一口玛芬塞进嘴里,狠狠嚼了,狠狠咽下去。抬起头,声音却是轻的飘出来:
“我不爱学傻子说话。”
然后她站起身,拿两个指头捏起自己的那块蛋糕纸托,回屋去了,张昼也不再留她,只是看着。
门开了,灯亮了。那间屋子的门缝底下,又渗出一道熟悉的、发光的边。
没吃完的玛芬还有三个。张昼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
厨房收拾干净了,客厅也安静了。窗外的博洛尼亚沉在夜色里,远处有钟声隐约传来,悠长而遥远。
张昼擦干手,也回了自己房间。
松饼也闻见了奶香味,在写字桌一角的笼子里吱吱吱地叫,抓着栏杆,拼命想凑上来。张昼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它的小脑袋,把它安抚下来。
“去去去,别捣乱哈,”她低声说,“等一会儿就放你来。”
松饼不甘心地吱了一声,但还是安静下来,缩回木屑堆里,只露出两只黑豆似的眼睛。
张昼在桌前坐下。从包里掏出电脑,掀开。
电脑屏幕上还贴着那张写着陌生地名的小小便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