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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身后事 陆择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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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择卿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他推开门的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客厅里坐着他父母。陆阿姨的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陆叔叔坐在她旁边,脸色很沉,没有说话。
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
陆择卿看着那个信封,忽然觉得脚步很沉。
“他——”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他给你们写信了?”
陆阿姨点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昨天收到的。”她说,“还有一张银行卡。”
陆择卿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陆阿姨、陆叔叔亲启”几个字,是温言辞的笔迹。他认得那笔迹,那年在签售会上,温言辞在他那本书上写过。
“仰望的人很多。你是哪一个?”
他捏着那封信,手指用力得骨节发白。
“他写了什么?”
陆阿姨擦了擦眼泪,把那封信递给他。
“你自己看吧。”
陆择卿接过信,展开。
入目的第一行字,就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陆阿姨,陆叔叔:
见字如面。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能看到。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是很久以后。但没关系,有些话我想了很久,不说出来,我怕以后没机会说了。”
陆择卿的手开始抖。
他继续往下看。
“这些年,谢谢你们。
从我父母走后,你们一直在照顾我。每个月送生活费,逢年过节接我去吃饭,我生病的时候来看我,我写书的时候支持我。你们对我,比对亲生孩子都好。
我知道我这个人不讨人喜欢。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跟人亲近。但你们从来没有嫌弃过我。每次见面,阿姨都拉着我的手,问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叔叔话不多,但每次看我,眼里都有一种很暖和的东西。
这些我都记得。
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们,但说不出口。有些话,写在纸上容易些。”
陆择卿的视线有些模糊。
“那张卡里是五百万。是我这些年写书赚的钱,加上一些版税。不多,但够你们用一段时间。你们不用给我留着,也不用替我担心。我这些年吃你们的,用你们的,早就该还了。
我知道你们不会要。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要是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陆择卿看到这里,忽然想起那间破旧的老房子。想起那张堆满稿纸的书桌。想起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
五百万。
他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们。
他自己呢?
他自己住在那间破房子里,用那盏破台灯,吃最便宜的面条。
他什么都不要。
他什么都没留下。
“我要走了。
去一个远一点的地方。不是永远不回来,只是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们不要找我,也不要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但不管多久,我都会记得你们。
记得你们的好。
记得你们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我。”
陆择卿的手指收紧,把信纸捏出了褶皱。
“最后,替我谢谢陆择卿。
虽然他不喜欢我,但他帮过我。那天晚上的事,我一直记得。
告诉他,不用觉得内疚。不用觉得是他逼我的。是我自己的选择。
告诉他,那天晚上在海边说的话,都是真的。”
陆择卿看到这里,心像被人攥住了。
那天晚上在海边说的话。
“七岁那年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你了。”
“每次见你,心里还是会跳一下。”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他想起温言辞最后那个笑。
那么淡,那么轻,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原来他那时候就知道了。
原来他那时候就在告别。
“就这样吧。
祝你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言辞敬上”
陆择卿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放下。
他的手还在抖。
陆阿姨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择卿,他——”
“他死了。”
陆择卿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认识的人。
陆阿姨愣住了。
陆叔叔也抬起头来,看着他。
“什么?”
“他跳海了。”陆择卿说,“昨晚。在我面前。”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陆阿姨忽然捂住脸,哭出了声。
陆叔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没有说话。
陆择卿站在那里,看着那封信,看着那张银行卡,看着父母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想躺下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但他没有。
他把那封信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和那张银行卡一起,放回茶几上。
“这钱,你们收着。”他说,“他给的,你们就收着。”
陆阿姨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择卿——”
“我上楼了。”
他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下来。
“妈。”
陆阿姨没说话。
“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陆阿姨愣了一下。
“什么话?”
陆择卿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继续往楼上走。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天晚上,陆择卿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很大。
脑子里全是温言辞。
七岁的温言辞,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抬起头冲他傻乎乎地笑。
十六岁的温言辞,坐在陆家客厅的沙发上,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十七岁的温言辞,在签售会上抬起头看他,眼睛那么浅那么亮。
十八岁的温言辞,站在海边,月光落在他脸上,他说“却还是喜欢你”。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卖惨?博同情?”
“虚荣,虚伪,装可怜博同情。”
“你他妈真让人恶心。”
他想起温言辞听这些话时的样子。
从来没有辩解过。从来没有反驳过。只是那么看着他,眼睛静静的,像一潭死水。
他那时候以为那是懦弱。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懦弱。
那是失望。
是习惯了被人误解之后,懒得再解释的失望。
是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之后,选择沉默的失望。
是他一次一次把刀递过去,温言辞一次一次接住,从来不说疼。
可是刀扎多了,人也会死的。
陆择卿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那双眼睛。
浅蓝色的,像星星一样的眼睛。
在看着他。
“陆择卿,”那声音说,“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他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他坐起来,把头埋进手里。
肩膀在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楼下有声音。
是父亲和母亲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听得见。
“真的没办法了吗?”
“他跳的海,那片海域有暗流,找不回来也正常。”
“那孩子……就这么没了?”
沉默。
然后是母亲压抑的哭声。
陆择卿听着那哭声,忽然想起一件事。
温言辞说,那晚在海边说的话都是真的。
他说七岁那年就喜欢他。
他说每次见他心里都会跳一下。
他说谢谢他让他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然后他跳了下去。
在他面前跳了下去。
陆择卿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远处有几盏灯,星星点点的,像萤火虫。
他看着那些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问他,择卿,你以后想找什么样的人?
他那时候说什么来着?
他说,不知道。没想过。
他确实没想过。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什么人。
更没想过会喜欢温言辞。
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人。
那个他觉得虚荣虚伪装可怜博同情的人。
那个他一次又一次用最难听的话伤害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
七岁那年就喜欢他。
喜欢了十一年。
到死都还喜欢。
陆择卿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苦。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海边,温言辞回头看他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呢?
是告别吗?
是不舍吗?
还是——
他不敢想。
窗外月光如水。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陆择卿下楼的时候,看见母亲坐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那封信。
她的眼睛肿得厉害,明显哭了一夜。
陆择卿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妈。”
陆阿姨抬起头,看着他。
“择卿,你说,他为什么要把钱都给我们?”
陆择卿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们对他好。”
陆阿姨的眼眶又红了。
“我对他是好,可是——”她顿了顿,“可是这些年,我从来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从来不说。问他好不好,都说好。问他有没有什么事,都说没有。我以为他没事,我以为他——”
她说不下去了。
陆择卿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呢?
说他也不知道?说他从来不在乎温言辞心里在想什么?说他现在后悔了,可是已经晚了?
他说不出口。
“妈,”他开口,声音很哑,“那钱,你们收着吧。”
陆阿姨看着他。
“那是他——”
“是他给的,你们就收着。”陆择卿打断她,“这是他最后的心意。”
最后的心意。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心又疼了一下。
陆阿姨低下头,看着那封信,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
陆择卿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陆阿姨问。
他脚步顿了顿。
“出去走走。”
他走出门,走进院子里。
院子里那几棵白玉兰正在开花。白白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风一吹,就飘落几片。
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
想起那年,温言辞第一次来他家,蹲在花坛边看蚂蚁。
那时候他才七岁。
小小的,瘦瘦的,眼睛那么亮。
他站在这里,看他。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后来会这样。
不知道这个孩子会喜欢他十一年。
不知道他会用最难听的话伤他。
不知道他会在他面前跳海。
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晚了。
风把一片花瓣吹落,落在他肩上。
他没有拂去。
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