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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彼岸 温言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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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辞从海里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会游泳。从小就学会了。父亲教他的,在一个夏天的傍晚,在城郊那条小河里。父亲说,学会游泳,以后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淹死。
他那时候不懂父亲为什么这么说。
现在他懂了。
那片海确实有暗流。但他熟悉水性,知道怎么避开。他顺着暗流的方向游,游了很远,远到看不见那片沙滩,远到不知道自己在哪。
天亮的时候,他看见一艘渔船。
他游过去,爬上船。船上的人吓了一跳,以为见了鬼。他用磕磕巴巴的法语解释,说自己是从海边掉下去的,被暗流冲到这里。那些人半信半疑,但还是收留了他。
作者有话说【这里有点潦草,给大家详细解释一下,温言辞是在香港西贡浪茄湾跳的海,然后游向外海,凌晨到达南海海域被渔船救起】
船在海上漂了两天,最后在一个小渔村靠了岸。
那是一个法国的小渔村。
温言辞站在岸边,看着这个陌生的国度,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想躺下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但他没有。
他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洗了澡,换了衣服,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他躺在床上,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从防水袋里拿出手机。
手机还能用。那张银行卡也在。
他打开手机,看见几十个未接来电,都是夏桉的。还有几条短信。
“温言辞,你在哪?”
“你电话怎么打不通?”
“看到回电。”
他一条一条看完,然后关机,把手机扔回袋子里。
暂时不想联系任何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小镇。
很小,很安静。街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辆车驶过。远处的教堂尖顶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封信。
那封写给陆阿姨的信。
她们收到了吗?
会怎么想?
会哭吗?
会找他吗?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赶走。
不重要了。
他现在只想清静。
只想一个人待着。
一个月后,温言辞在镇上租了一间小房子。
很便宜,因为位置偏僻,条件也不好。但对他来说够了。有床,有桌子,有窗户,能看见远处的海。
他把那二十万存进法国的银行,算了算,够他生活一段时间。
但多久呢?
他算过。房租、水电、吃饭、买书,一个月大概要花掉两千多块。二十万,够他生活七八年。
七八年之后呢?
他没想那么远。
先把眼前过好再说。
他开始重新写书。
用的还是那支笔,那种稿纸,只是换成了法语。他法语本来就很好,母亲教过他。写起来没什么障碍。
他写的是一个中国少年在法国的故事。
写他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国度,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害怕。写他慢慢学会这里的语言,习惯这里的生活,认识这里的人。写他以为自己可以忘记过去,却总是在夜里梦见那个人。
写到这里的时候,他的手顿了顿。
那个人。
那个他以为自己可以忘记的人。
那个他跳海之前还说了“喜欢你”的人。
他想起陆择卿站在沙滩上的样子。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罩在一层银光里。他伸出手想抓住自己,没抓住。
他最后看见的,是那双眼睛里那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神情。
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
也许是不相信,也许是震惊,也许是——
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想。
他低下头,继续写。
写那个少年慢慢明白,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不是不想忘,是忘不掉。它们就长在心里,长在骨头里,跟着你走遍天涯海角。
他写:那个少年后来想,也许他这一生,都要带着这些东西活下去。
写完这一句,他停下笔。
窗外是法国的夜。很黑,很静,只有远处的海浪声隐隐约约传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海。
想起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看着海。
只是那天晚上,身边有那个人。
现在只有他自己。
他站了很久,然后回到桌前,继续写。
写那个少年终于明白,有些人不是用来忘记的。
是用来想念的。
秋天的时候,温言辞把新书写完了。
是用法语写的。他自己翻译了一份中文版,寄给国内的编辑。
编辑收到稿子的时候吓了一跳,连夜打电话过来。
“温言辞?!你还活着?!”
温言辞沉默了一下。
“活着。”
“你他妈——”夏桉顿了顿,声音都变了,“你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吗?!你知道我们都以为你——”
“我知道。”
夏桉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在哪?”
“法国。”
“法国?!你去法国干什么?!”
温言辞没有回答。
夏桉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算了,不问你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温言辞听着那边带着鼻音的声音,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让你担心了。”
“知道就好!”夏桉骂了一句,然后又放缓了语气,“那本书我看了。写得好。比之前都好。”
温言辞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想了想。
“不知道。”
夏桉又叹了口气。
“行吧。你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温言辞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海。
秋天的海是灰蓝色的,和夏天的深蓝不一样。风很大,卷起一层一层的浪,打在岸边的礁石上,碎成一片片白沫。
他看着那片海,忽然想起陆择卿。
想起他站在沙滩上的样子。
想起他伸过来的那只手。
想起他没抓住的那一瞬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那天晚上,从那只手里滑过去了。
如果他抓住呢?
如果他留下来呢?
如果——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
没有如果。
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选择了这条路,就要一直走下去。
冬天的时候,温言辞收到一封信。
是陆阿姨寄来的。
不知道她怎么找到的地址,也许是夏桉告诉她的。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好几页。
开头第一句就是:“言辞,你那缺不缺钱?那的饭吃得惯吗?过的还好吗?”
温言辞看到这一句,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继续往下看。
陆阿姨说了很多。说那天陆择卿回来告诉他们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哭了一夜。说他们以为他真的死了,难过了好久。说收到他的信和钱,更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说陆择卿那段时间像是变了一个人,不说话,不笑,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后来去那片海边找过你。”陆阿姨写道,“去了很多次。每次回来,脸色都更差。我不问他,他也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事。”
温言辞看到这里,手指微微收紧。
陆择卿去海边找他?
那个一直看不起他、说他恶心的人?
为什么?
“上个月,他忽然跟我说了一句话。”陆阿姨写道,“他说,妈,我后悔了。”
“我问,后悔什么?他没说。但我大概猜得到。”
“言辞,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他对你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是有你的。只是他那个人,从小就不会说话。心里有什么,从来不说出来。”
“你要是愿意,就给他写封信吧。不用说什么,就告诉他你还活着。他知道了,心里会好受些。”
温言辞看完信,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海看不见了,只能听见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的。
他拿着那封信,想了很多。
想陆择卿说过的那些话。
“卖惨?博同情?”
“虚荣,虚伪,装可怜博同情。”
“你他妈真让人恶心。”
想陆择卿做过的那些事。
第一次来签售会。
第二次来签售会。
告诉他真相的那天晚上。
陪他去看海。
还有最后那一刻,伸过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没抓住他。
但他记得那只手的样子。
骨节分明,有力,像是在拼命地想抓住什么。
他忽然想,如果那时候他真的抓住了呢?
如果他留下来了呢?
他们会怎么样?
会在一起吗?
还是继续互相伤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还想着他。
想他会不会难过。
想他有没有后悔。
想他——
想他是不是真的,有一点点喜欢自己。
温言辞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他拿起笔,铺开纸,开始写信。
写给陆阿姨。
告诉她他还好,不用担心。
告诉她那笔钱是给他们的,不要退回来。
告诉她自己会照顾好自己,让他们放心。
最后,他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
“替我跟陆择卿说一声,那天晚上的话,我都记得。我也没有后悔。”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写:“让他别去海边了。风大,容易生病。”
写完这句,他把笔放下。
窗外海浪声声。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封信,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说过的话。
“小王子回到了他的星球,那里有他的玫瑰花。”
他以前觉得自己没有玫瑰花。
现在他想,也许有的。
只是那朵玫瑰长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远到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但没关系。
只要有,就够他念一辈子了;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更缺的是一朵白玉兰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海。
“陆择卿,”他轻轻说,“等我再想清楚一点。”
“等我知道回去之后要怎么面对你。”
“等我知道——”
他顿了顿。
“等我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想要我回去。”
海浪声声,没有回答。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窗外,法国的夜很深。
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