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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归人(上)   温言辞 ...

  •   温言辞回国那天,是十一月初的一个清晨。

      飞机落地的时候,杭州正下着小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跑道上反着水光的沥青,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三年了。

      他在法国待了三年。

      三年里他写过两本书,一本法语一本中文,都没怎么宣传,但销量还不错。他搬过两次家,从那个小渔村搬到一座叫昂热的小城,又从昂热搬到巴黎郊区。他学会了自己做饭,学会了应付法国的行政手续,学会了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一个人去塞纳河边走走。

      他以为自己会习惯。

      他以为自己会忘记。

      可每次看见窃蓝眼睛的人,他还是会想起母亲。每次听见有人说起中国,他还是会想起那个巷子口,那棵梧桐树,那间老房子。

      每次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想起那个人。

      想起他站在沙滩上的样子。想起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想起他最后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他想了很多年,还是没想明白。

      算了。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赶走。

      飞机停稳,乘客们开始起身拿行李。他等了一会儿,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从头顶的行李舱里拿下自己的背包。

      很轻。他没什么行李,就几件换洗衣服,几本没看完的书,还有一些稿纸。

      他把背包背上,顺着通道往外走。

      走过廊桥,走过长长的通道,走过海关,走过行李提取处。他什么都没托运,所以不用等。直接往出口走。

      出口处挤满了人。接机的,拉客的,举着牌子的,翘首张望的。他穿过人群,走到外面,站在屋檐下,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把整个世界都笼在一层水雾里。远处的楼房朦朦胧胧的,近处的街道湿漉漉的,有人在雨中匆匆走过,有人撑着伞站在路边等车。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是雨,是泥土,是汽车尾气,是远处飘来的早餐摊的油烟味。这种味道他在法国从来没有闻到过。这是杭州的味道。

      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撑开伞,往地铁站走去。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回来。

      连编辑夏桉都不知道。

      夏桉是他从第一本书就开始合作的编辑。算起来,认识已经快七年了。七年里,夏桉看着他出第一本书,看着他办第一场签售会,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也是夏桉,在他“死”了之后,接到他从法国打来的电话时,在电话那头哭了。

      他记得那通电话。

      夏桉的声音抖得厉害,骂他“你他妈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骂他“你知道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吗”,骂他“你他妈还是不是人”。

      他听着,没有说话。

      等夏桉骂完了,他才开口,说“对不起”。

      夏桉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说“活着就好”。

      从那以后,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夏桉帮他处理国内的事务,他定期把稿子发过去。他们偶尔通电话,但夏桉从来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夏桉知道他不喜欢被问。

      但现在他回来了。

      他想第一个告诉夏桉。

      不是因为夏桉是他的编辑,而是因为——

      因为夏桉是他这些年来,为数不多的,还在乎他死活的人。

      夏桉的公司在城西的一栋写字楼里。温言辞以前去过几次,记得路。他从地铁站出来,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那栋楼下面。

      雨还在下。他把伞收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水珠,走进大楼。

      电梯里人很多。他挤在角落里,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倒影里的那个人瘦瘦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还是那种浅浅的蓝色。头发比三年前长了,扎在脑后,有几缕垂在脸侧。

      他看着那个倒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人,是自己吗?

      电梯到了。门打开,他随着人流走出去,左转,走到尽头,看见那扇熟悉的门。

      门上面挂着一个牌子:风铃文化。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前台的小姑娘正在低头玩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下意识地露出一个职业微笑。

      “您好,请问您找——”

      她的话顿住了。

      她看着温言辞,眼睛越睁越大。

      “温、温——”

      “夏桉在吗?”温言辞问。

      小姑娘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她愣了几秒,忽然站起来,往里冲。

      “夏姐!夏姐!!”

      温言辞站在原地,听着里面传来一阵骚动。

      然后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怒气:“喊什么喊!大早上鬼叫什么呢!”

      “夏姐!有人找你!”

      “谁啊?”

      “是、是——”

      那小姑娘说不出来。她只是往里指。

      夏桉从里面的办公室走出来,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的。

      “谁啊,这么早——”

      她走到门口,看见了温言辞。

      然后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一动不动。

      温言辞也看着她。

      三年没见,夏桉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样子,短发,圆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穿着一件宽松的毛衣,手里还拿着半根没吃完的油条。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

      过了很久,她开口。

      “你——”

      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温言辞看着她眼眶慢慢变红,忽然有些心虚。

      “夏桉。”

      “你他妈——”

      夏桉把油条往地上一摔,冲过来,一拳捶在他肩上。

      “你他妈回来不提前说一声?!”

      温言辞被她捶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

      “你知不知道我——”

      夏桉又是一拳,但这一拳轻了很多。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

      温言辞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轻轻说:“对不起。”

      夏桉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笑了,是那种又气又笑的。

      “你他妈——”她骂了一句,然后一把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

      温言辞僵了一下。

      他不习惯被人抱。这么多年,很少有人抱他。母亲死后,就再也没有了。

      但他没有推开她。

      他站在那里,让夏桉抱着,听着她在耳边骂骂咧咧。

      “你他妈还知道回来!你他妈知不知道我担心你!你他妈——”

      骂着骂着,声音变了。

      温言辞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肩上。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回来了。”他说,“不走了。”

      夏桉的办公室不大,堆满了书和稿子。温言辞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给自己倒水、找零食、骂骂咧咧地收拾桌上的杂物。

      “你这三年在法国过得怎么样?吃得惯吗?住得好吗?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她顿了顿,“有没有想过回来?”

      温言辞接过她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

      “还行。”他说,“吃得惯。住得还行。没怎么生病。”

      夏桉瞪着他。

      “还行?就这?”

      温言辞没说话。

      夏桉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

      “你他妈真是——”
      她没说下去。只是看着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瘦了。”她说,“比走的时候还瘦。”

      温言辞低头看了看自己。

      “有吗?”

      “有。”夏桉说,“你就不能好好吃饭?”

      温言辞没回答。

      夏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叹了口气。

      “算了,不问你了。反正问了也是白问。”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回来打算怎么办?”

      温言辞想了想。

      “先住下。”

      “住哪?”

      “原来的地方。”

      夏桉愣了一下。

      “那房子——”

      “还在。”温言辞说,“我走之前托人照看着。应该还能住。”

      夏桉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你确定?”

      温言辞点点头。

      夏桉没再说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你‘死’了之后,那段时间,有人来找过你。”

      温言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夏桉回过头,看着他。

      “陆择卿。”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温言辞心里。

      他没说话。

      夏桉看着他,慢慢说:“他来找过我。问你的消息。问你在法国有没有联系我。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

      温言辞的喉咙有些发紧。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夏桉说,“那时候我确实不知道。你只打过那一次电话,后来就没音讯了。”

      温言辞点点头。

      “他后来还来过几次。”夏桉继续说,“每一次都问同样的问题。有没有你的消息。你有没有联系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顿了顿。

      “最后一次来,是去年冬天。他站在这里,就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跟我说了一句话。”

      温言辞看着她。

      “他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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