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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归人(下) 夏桉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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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桉沉默了一下。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告诉他。”
温言辞没有说话。
夏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言辞,”她慢慢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那个人——”
她顿了顿。
“那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不在乎你的样子。”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温言辞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夏桉。”
“嗯?”
“你说,”他慢慢说,“如果一个人一直讨厌你、看不起你、说你恶心,然后你死了,他又来找你——”
他顿了顿。
“那是为什么?”
夏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问我?”
“嗯。”
夏桉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有些人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不一样。”
温言辞看着她。
“你是说——”
“我是说,”夏桉打断他,“与其猜来猜去,不如自己去问清楚。”
温言辞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已经凉透的水。
自己去问清楚。
去问陆择卿。
问他为什么来找自己。
问他为什么去海边。
问他——
问他是不是真的,有一点点在乎。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海边,陆择卿伸过来的那只手。
想起他没抓住的那一瞬间。
想起他最后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他想了三年,还是没想明白。
也许——
也许真的该去问清楚。
“夏桉。”他抬起头。
“嗯?”
“他现在在哪?”
夏桉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就知道你会问。”她说,“等着。”
她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转向他。
“这是他上次留下的电话。”她说,“你自己决定打不打。”
温言辞看着那串数字。
十一位。普普通通的手机号。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我先回去。”他说,“安顿好了再联系你。”
夏桉看着他,没有拦他。
“好。”她说,“有事打电话。”
温言辞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夏桉。”
“嗯?”
“谢谢。”
夏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谢什么谢,”她挥挥手,“滚吧。”
温言辞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里透出一点光,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亮晶晶的。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种雨后的清新,混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他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忽然想起夏桉说的话。
“有些人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不一样。”
陆择卿呢?
他嘴上说的那些话,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也许——
也许该去问问。
他把那个电话号码存进手机,然后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去。
原来的家,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
他从地铁站出来,走过两条街,拐进那条巷子。
巷子还是老样子。青石板的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有些叶子已经红了。巷子口那棵梧桐树还在,比三年前更高了,叶子落了一大半,剩下那些黄黄的,在风里瑟瑟地响。
他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里走。
走到那扇门前,他停下来。
门是老式的木门,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上的铜环还在,生了锈,绿绿的。
他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那把钥匙他带了三年,从来没丢过。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咔哒。
门开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高的有半人高。那棵石榴树还在,但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蒙蒙的天里。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屋里黑洞洞的,看不清楚。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是他的家。
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是他父母死的地方。
是他一个人住了那么多年的地方。
他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
但现在他回来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背包,开始收拾。
夏桉是三天后来的。
她推开门的时候,温言辞正蹲在院子里拔草。院子里的杂草已经清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青石板的地面。那棵石榴树被他修剪过了,看起来精神了些。窗户上的玻璃也换了一块新的,屋里亮堂堂的。
夏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愣了好几秒。
“你——”她张了张嘴,“你干的?”
温言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嗯。”
夏桉走进来,四下打量着。
“可以啊你,”她说,“我还以为你会让这房子烂着呢。”
温言辞没说话,继续拔草。
夏桉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他。
“电话打了吗?”
温言辞的手顿了顿。
“没有。”
“为什么?”
温辞严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说什么。”
夏桉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呀——”她摇摇头,“行吧,不说这个。”
她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给。”
温言辞接过来,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这是?”
“陆择卿现在的地址。”夏桉说,“我打听来的。他调回来了,现在在杭州驻军。”
温言辞看着那张纸条,没有说话。
夏桉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去不去是你的事。”她说,“但我觉得,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对了。”
温言辞抬起头。
“他好像——”夏桉顿了顿,“他好像一直没结婚。也没对象。”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温言辞蹲在院子里,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他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拔草。
那天晚上,温言辞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那道裂缝的天花板。那裂缝还在,比三年前更宽了些,像一道细细的疤痕,横在那里。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躺在这张床上,看着这道裂缝。那时候他总害怕它会掉下来,砸到自己。后来他习惯了,就不怕了。
就像很多事一样。
习惯了,就不怕了。
可有些事,习惯了,还是怕。
比如那个人。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条。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着上面的地址。
离这里不远。坐车的话,大概半个小时。
他明天可以去。
如果他愿意的话。
他把纸条放回去,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那天在海边,陆择卿伸过来的那只手。
想起他没抓住的那一瞬间。
想起他最后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
他忽然睁开眼睛。
那个眼神,他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不是震惊。不是不相信。
是——
是害怕。
是怕失去。
是怕再也见不到。
他愣在那里,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陆择卿。
那个一直讨厌他、看不起他、说他恶心的人。
那个在他“死”了之后,一遍遍去找他消息的人。
那个去海边找他,去了很多次的人。
那个说“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告诉他”的人。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不知道陆择卿对他是什么感情。
但他知道,那不是讨厌。
从来都不是。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脸上。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那道裂缝,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温言辞起床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见陆择卿。
不是去问他什么。也不是去解释什么。
只是去看看他。
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看看他——
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有一点点在乎自己。
他穿上那件最干净的白衬衫,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么瘦,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也许是勇气。
也许是期待。
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口那棵梧桐树在晨光里站着,叶子黄黄的,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站在树下,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那个地址。
屏幕上跳出一条路线。
他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往巷子口走去。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这一次,他想去看看。
无论结果如何。
至少——
至少他试过了。
巷子口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清冷。
他裹紧了外套,一步一步往前走。
前面是人来人往的街道,是车水马龙的城市,是一个他不知道会怎样的未来。
但他没有停下。
他就那么走着,走进那片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