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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见之刺 十六岁再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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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辞十七岁那年的秋天，正式办了退学手续。
辅导员看着他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全省最好的高中，保送名校的资格，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他说不要就不要了。
“温言辞，你考虑清楚了？”
“清楚了。”
他把那张退学申请表递过去，手指细白，骨节分明，腕骨凸出得有些刺眼。辅导员接过表，目光落在他脸上。这孩子生得好看，眼睛是很浅的蓝，鼻尖有一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只是太瘦了，瘦得让人担心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你回去再想想，”辅导员试图做最后的挽留，“以你的成绩，明年高考——”
“老师。”
温言辞打断他，语气很轻，却很笃定。
“大一的内容我去年就看完了。”
辅导员愣住。
温言辞没有再解释。他站起身，朝辅导员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的阳光很好，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过那条走廊，穿过操场上体育课的喧闹声，穿过门口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一步一步走出了那扇铁门。
他没有回头。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头看过什么东西了。
退学的事，温言辞没有告诉陆家。
但陆家还是知道了。
消息是陆择卿带回来的。
那天傍晚，陆择卿休假回家，刚进门就看见母亲坐在客厅里，脸色不太好看。茶几上摆着一封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陆家伯母收”。
“怎么了？”陆择卿问。
陆母把那封信递给他。
信是温言辞写的。寥寥几行字，说他已经办了退学，以后不用再给他送生活费，他能够养活自己。语气客气又疏离，末尾写着“言辞敬上”四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临摹出来的。
陆择卿把信看完，没什么表情地把信放回茶几上。
“他爱退就退，”他说，“又不是三岁小孩。”
陆母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说话怎么总是这样难听。言辞那孩子身子弱，一个人在外面——”
“他弱？”陆择卿打断她，嘴角扯出一点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妈，您知道他一个月赚多少钱吗？”
陆母一愣。
陆择卿没再说话，转身上楼去了。
他知道温言辞在写书。那本《向阳而生》他只看了一眼就扔在一边，但架不住到处都是。书店的畅销榜上，网上的读书论坛里，连他手底下那些兵都有几个在看。
他想起那天在院子里，温言辞抬起头看他的样子。那双眼睛是浅蓝色的，像被水洗过的天，里面没有眼泪，也没有愤怒，只是很安静地看着他，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陆团长说得对。我是挺惨的。”
他那时候忽然很想再说点什么。说点什么把那句话收回来，或者解释一下他不是那个意思。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从来不会说那种话。
温言辞的签售会是从那年年底开始的。
第一场在城里的新华书店。编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催他，说他那本书卖了那么多，读者来信堆了一屋子，怎么也该露个面。他被催得烦了，最后点了头。
签售会那天是周六，天气冷得出奇，书店门口却排了长队。温言辞从后门进去的时候，透过玻璃门看见那条队伍，脚步顿了顿。
“都是来等你的。”编辑在一旁说，语气里带着得意。
他没说话。
签售台设在书店最里面，他坐下的时候，面前已经堆了一摞书。第一个上来的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把书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浮、浮生老师，我特别喜欢您的书，看了好多遍……”
温言辞接过书，翻开扉页，低头签名。他的字和温言辞本人不一样，圆润柔和，带着点少年气。
“谢谢。”他把书递回去，抬起眼看那女孩。
女孩愣住了。
那双眼睛太特别了。浅浅的蓝色，像冬天结薄冰的湖面，清透又冷淡。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温言辞已经低下头，等着下一个。
签售会持续了两个小时。来的人有男有女，有和他差不多大的，也有比他大很多的。有人问他下一本书什么时候出，有人问他书里那个少年后来怎么样了，有人说着说着就哭了，说谢谢他写出这样的故事。
温言辞一直很安静。
签完最后一本，他的手已经酸得发僵。编辑递过来一杯热水，他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升起的热气发呆。
“怎么样？”编辑问，“感觉还好吗？”
他抬起头，看着那条已经空了的队伍，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喜欢的，”他慢慢开口，“是书里的那个人。”
编辑没听懂。
温言辞没有再解释。
他们喜欢的是那个能在阳光下奔跑的少年，是那个有父母唠叨、有朋友说笑的少年，是那个活在《向阳而生》里、永远不会被黑夜吞噬的少年。
不是他。
不是这个坐在签售台后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里没有光的温言辞。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温言辞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得有些吓人，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他盯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今天那些读者看他的目光。
惊艳的，好奇的，仰慕的。
他想起陆择卿看他的目光。
冷淡的，嘲讽的，居高临下的。
“卖惨？博同情？”
他轻轻笑了一下。
陆择卿说得对。他确实惨。父母双亡，孤身一人，连名字都不敢用自己的。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把手按在镜子上，指尖抵住镜面里那双眼睛。
总有一天，他要让陆择卿也那样看他。
不是居高临下。
是仰望。
陆择卿第二次在签售会上看见温言辞，是第二年春天。
那时候温言辞的第二本书已经出版了，签售会开到了隔壁城市。陆择卿那天正好出任务回来，路过那家书店，看见门口排的长队，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队伍里了。
前面是两个年轻女孩，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浮生老师长什么样。有人说肯定很帅，有人说可能是个中年大叔，有人说不管长什么样都爱他。
陆择卿听着，嘴角压了压。
队伍移动得很慢。好不容易到他了，他把那本书往台上一放，抬起眼。
温言辞正低着头，手里的笔顿住了。
时间像是静止了几秒。
然后温言辞慢慢抬起头来。
他比去年更瘦了。脸色还是那么白，头发又长了些，松松地扎在脑后，有几缕垂在脸侧。那双眼睛还是那种浅蓝，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
他看着陆择卿，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是静静地看着。
“签什么？”他问。
陆择卿没说话。
温言辞低下头，翻开扉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书合上，递还给他。
下一个。
陆择卿拿着那本书，站在原地没动。后面的人已经开始催促，他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翻开那页。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仰望的人很多。你是哪一个？”
下面是一个签名：浮生。
陆择卿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笑。
他把书合上，大步走出了书店。
那天晚上，陆择卿没有睡好。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双眼睛。浅蓝色的，安静的，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想起第一次见温言辞的时候。那时候温言辞才七岁，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抬起头来冲他傻乎乎地笑。那时候那双眼睛里还有光，亮晶晶的，像两颗糖。
后来他父母死了。再后来那个传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说他父母是陆家杀的。他见过温言辞几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安静，更沉默，更像一潭死水。
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变过。还是那种浅浅的蓝，只是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
“仰望的人很多。你是哪一个？”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一拉。
他是哪一个？
他哪个都不是。
他从没仰望过温言辞。以后也不会。
可他为什么睡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