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石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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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那天是周日。
最后一节课下课的时候，老狗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终于……终于能歇一天了……”
娘娘在旁边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快一倍。
“明天毕业典礼。”我说。
老狗抬头看我：“对哦，差点忘了。”
娘娘说：“你什么都忘。”
老狗说：“你不也忘了？”
娘娘说：“我没忘。”
小胖在旁边举手：“我忘了。”
我们三个看他。
他讪讪放下手：“……现在想起来了。”
出校门的时候，太阳很大。
我往路边走，走了几步，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儿。
我爸的车。
他今天还真来了。
我走过去，拉开门，坐进去。
车里一股烟味。窗户开着一条缝，但还是呛。我把窗户又往下摁了一点。
“等会儿。”我爸说，“你那个……哥，也今天放学。”
我愣了一下。
他说完没再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我看见他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他看了一眼，没接。
等了大概十分钟。
蒋措从校门口走出来。还是那身深色校服，背着书包，书包带子调到最短。他走得慢，不着急，和平时一样。
他看见车，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拉开门，坐进来。
“叔叔。”他说。
我爸嗯了一声，发动车子。
车里三个人，没人说话。
到家的时候，他妈不在。
客厅里留了张纸条，压在茶几上。蒋措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我。
“小逾：我出去一趟，晚上不回来吃。你手今天记得去拆，让小措陪你去。冰箱里有菜。”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两秒。
“出去一趟”——又是出去一趟。
我爸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往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文件袋，鼓鼓的。
“走了。”他说。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打电话。
“……马上过来，东西拿到了……”
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没了。
客厅里就剩我俩。
蒋措站在茶几旁边，看着我。
我也看他。
“拆石膏？”他问。
我说嗯。
他说：“现在去？”
我想了想：“行。”
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旁边有几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在聊什么。声音很大，听不清聊什么。也有几个我们学校的从车上下来，说说笑笑。
他站在我旁边，还是那个位置，左边，隔着一个人的空。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脸朝着前面，没看我。阳光照在他侧脸上，鼻梁挺挺的，睫毛很长。风把一小缕头发吹到他眉骨上，他没伸手拨，就让它在那儿。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黑白相间的外套，袖口刚好盖住手腕。那双手我见过——帮我系过鞋带，递过纸，扶过我。
那双手现在插在兜里。
我收回目光。
车来了。
医院人很多。
排队，挂号，等叫号。我们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旁边有个小孩在哭，哭得撕心裂肺。他妈抱着他，一边哄一边往里走。
我看着那小孩被抱进去，哭声越来越远。
然后收回目光。
他坐在旁边，低着头看手机。还是那个老款的，屏幕小，看着像MP4那种的。他手指在上面按了两下，然后收起来。
“紧张？”他问。
我说不是。
他看了我一眼。
我说：“就是……好久没拆了，忘了什么感觉。”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广播叫号了。
我站起来，往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进去吗？”我问。
他想了想，然后走进来。
诊室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医生。
医生看了看我的胳膊，说：“可以拆了。”
他让我躺到床上，开始拆石膏。
那个机器嗡嗡响，震得胳膊发麻。我看着医生拿着那个小锯子一样的工具，在我胳膊上划来划去，声音又尖又细，像什么东西在骨头旁边钻。
我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蒋措站在床边，靠墙。他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插在兜里的那两只手——我看见他右边那只，在兜里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攥紧了还是什么。
石膏切开的那一刻，我闻到一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闷了好几个月的汗味、药味、还有石膏粉的涩味，混在一起，全闷在里头了。
我去，都得馊了吧。
医生把石膏掰开，我的胳膊露出来。
我看见自己的左手——白得像死人的手。那种白不是正常的白，是泡在水里太久的白，皱皱的，皮都起了细纹。
我动了动手指。
能动。
再动动手腕。也能动。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我没听进去。我就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久。
然后我坐起来，把左手举到眼前。手指蜷起来，张开，再蜷起来。翻过来看手背，翻回去看手心。骨头还是那几根骨头，但能动——真的能动了。
我忽然很想笑。
不是那种真的笑，就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然后我笑了。就一下。很快。
我抬头看蒋措。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根本没笑。
但我看见了。
从诊室出来，我站在走廊上，又握了握拳。
掏出手机，用左手拿着。拿了五秒，没掉。
把手机换到右手，又换回左手。
“你有病？”蒋措在旁边说。
我抬头看他。
他看着我，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可能是“你傻不傻”的意思。
我说：“你不懂。”
我这个时候已经不介意他什么态度了，只想昭告天下我重获双手的喜悦。
“哥，”我说，“你不觉得我左手肌肉萎缩了吗？看着挺吓人的。我以前一直用左手写字的，现在硬是都快改成右手了。你没看我朋友圈那照片吧？你没加我好友？那加一个，我微信号是……”
他点点头：“加上了，你通过一下。”
他微信名是“W”，头像是一个青团。
我通过后顺手看了眼他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
过了两秒，他说：“那你这几个月挺难受。”
我说：“废话。”
他没说话。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车轮在地上滚，咕噜咕噜的。有小孩跑过去，拖鞋啪嗒啪嗒响。有老太太被扶着慢慢走过去，拐杖一下一下戳在地上。
我们谁也没走。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白，皱，但能动。我把它举起来，对着走廊的灯。手指张开，光从指缝里透过来。
忽然觉得这手有点陌生。又有点亲。
“走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
往外走的时候，我又握了握拳。还是能动。
走到门口，我忽然停住。
他回头看。
“怎么了？”他问。
我看着自己的左手。
然后做了件蠢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转过身，走到他面前，然后握住他手腕。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动。
我的左手，刚从石膏里拿出来的那只手，还不太听使唤，握上去的时候有点抖。他的手腕很细，我一只手就能圈过来。皮肤有点凉，指节贴着的地方能感觉到脉搏，一下，一下。
我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
可能是心跳。可能是他的，也可能是我的。
走廊上的人还在走来走去。有人从旁边经过，碰了我肩膀一下。我没躲。他也没动。
七秒。
我数的。
然后我说：“谢了哥。”
松开的时候，他手腕上红了一圈。那一圈红的，正好是我手指握过的地方。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过了两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起头看我。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站在光里，睫毛被照得有点透明。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深色校服，书包带子调到最短，紧贴着背。他走得慢，和平时一样。
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就那么停了一秒。然后拐过去，不见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刚才握他的那只手。上面好像还有他手腕的温度。
凉凉的。但又是热的。
我不知道。
后来我想，那七秒里，他要是挣开，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碰他。
但他没挣。
所以我就当他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