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泡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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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变成个位数那天，没人说话。
黑板上写着“7”，粉笔字白得刺眼。老狗盯着看了半天，什么也没说，转回去趴着了。
我坐下来，把书包放下。右手拉开拉链，找课本。数学，英语，政治。今天有模拟，最后一张卷子。
小胖在旁边翻书，没叹气。他这几天都不叹气了，只是眉头皱着，像被人捏住了一样。
娘娘走过来，放了一盒牛奶在我桌上。
“干嘛？”我问。
“我妈说补脑。”他说。
我看他一眼。
他耸耸肩：“多了，喝不完。”
我拿起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凉的，有点甜。
老狗从前面转过来：“我呢？”
娘娘说：“你又不缺脑。”
老狗：“……你骂谁？”
娘娘：“夸你呢。”
老狗想了三秒，没想明白，转回去了。
我把牛奶喝完，扔进垃圾桶。
上午第三节是数学。
老师在讲最后一道大题，我在下面听着。右手拿着笔，左手放着不动。石膏硌在桌沿上，已经习惯了。
讲完，老师说：“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老师看了一圈，目光在我这儿停了一下。
“沈逾，你没问题？”
我说没有。
他点点头，继续讲下一道。
我低头看卷子。那道题我其实没太懂，但不知道问什么。
我在演草纸上画了个圆，画歪了，看上去像个瓜子。有点头疼。
下课的时候，教室比平时安静。
以前下课老狗会跑过来，娘娘会转头说话，小胖会趴着叹气。今天都没动。
老狗在写题。娘娘在背书。小胖在盯着窗外看，不知道看什么。
我趴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右手下面压着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还没做。
不想动。
中午吃饭，食堂人少了一半。初三的都在教室，没几个下来。
老狗打了饭回来，坐下，看着盘子发呆。
娘娘说：“吃啊。”
老狗说：“吃不下去。”
娘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其实也吃不下去。太阳穴突突地疼，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针戳。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扒拉了两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卡着。
“我先回去了。”
我站起来。
身后传来老狗的声音，说什么我没听进去。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只苍蝇在飞。
出来走到东门。
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我低着头走，脚下的水泥地白得晃眼。
胃里突然翻了一下。
我加快脚步，往垃圾桶那边走。
没走到。
弯下腰的时候，中午吃的那两口东西已经涌上来了。我撑着膝盖，跑过去趴在垃圾桶上吐。
一下，又一下。
吐完，撑着膝盖喘气。胃还在抽，但已经没什么可吐的了。
嘴里发苦。我感觉这样子很像以前看到过的，晚上喝醉酒的醉汉，实在太窝囊了。
太阳晒着后颈，烫的。我闭着眼，感觉眼前发黑。
马路上突然一声刺耳的鸣笛，震得我太阳穴更疼了。
我睁开眼，想往前走两步，走到树那边靠一下。
腿发软。
脚下不知道踩到什么，一滑。
我下意识想扶住什么，但手伸出去，什么都没够到。
身体往后倒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左手要再断一次。
然后一只手臂从后面伸过来，紧紧拦住了我。
我没倒下去。
整个人往后仰，靠在一个什么东西上。热的，硬的。
有人抱着我。
我愣了一下。
那只手臂环在我胸前，箍得很紧，把我整个人撑住了。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我肩上，稳住我。
后背贴着什么，一起一伏的。是呼吸。
那几秒我什么也没想。就是靠着他，喘气。
他身上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洗衣粉，很淡，和我妈以前用的一样。还有一点别的，说不上来，可能是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听见心跳。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
过了几秒——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更久——我听见一个声音。
“站得住吗？”
很低，很淡。
我认识这个声音，一时间竟让我觉得有点安心。至少不是别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发不出声。
他等了两秒。
然后那只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把我往上提了提，让我站稳。
我低头，看见他手臂上的校服。深色的，高中部的。
袖口卷着一小截，露出一截手腕。很瘦。很瘦，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那双手我见过，系鞋带的时候，递公交卡的时候。
现在它们抱着我。
我盯着那截手腕，看了两秒。
然后听见他说：“能走吗？”
我点了下头。
他没松手。
另一只手从肩上拿开，绕过来，扶住我另一边胳膊。隔着石膏，他手指轻轻搭着，没用力。
我们就这么站着。他扶着我，我靠着他。
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草地被我踩扁了一块，几根草歪着，上面有我没吐干净的东西。
保安大叔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同学，你弟没事吧？”
他说：“没事。”
顿了顿，又说：“我送他去医务室。”
保安大叔应了一声，脚步声远了。
他开始往前走。
我没动，被他带着走。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我的腿还是软的，但有他扶着，没倒。
走了几步，我开口。
“你怎么在这儿。”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开口都吓了我一跳。
他没说话。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脸朝着前面，没看我。阳光照在他侧脸上，鼻梁挺挺的，从眉心到鼻尖那条线很直。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唇色有点淡。
他的下颌线很清晰，喉结微微凸起，随着呼吸动了一下。
我以前没注意过这些。
过了一会儿，他说：“路过。”
路过。
我不知道这个回答有没有让我觉得满意，但我已经没力气想这个了。
我顺理成章向他伸手：“纸，有吗？”
他这次看我一眼，没说话，但停下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折得很整齐的纸，捏出两张给我。
学霸就是穷讲究。连纸都折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
我擦了插嘴，知道上面肯定有东西，没看见就已经让我恶心得不行。鬼知道他看见没有，我希望他最好忘了。
继续走。
他的手臂还环在我身后，隔着校服，能感觉到一点温度。我忽然想起来，刚才那一声“咚”，是我左手砸在垃圾桶上的声音。
现在不疼了。
也可能疼，但顾不上了。
正中午吃饭时间，没多少学生吃完出来，不然我得尴尬死。
靠，那两人是猪吗，那么能吃。
医务室在教学楼一楼。
进去的时候那小老头正抱着饭盒埋头苦吃，菜是土豆鸡块，清炒花菜什么的，还有精力在电脑上目不转睛地看电影，看着像
钢铁侠，看见我们才恋恋不舍地暂停。
我看见那菜就想吐，别过脸去看他身旁的药柜。
“这是怎么了？”小老头放下饭盒，走过来。
他把我扶到床边坐下，说：“吐了。”
“吃什么了？”
我沉默了两秒。
“荔枝。”
“多少？”
“半盒。”
小老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坐下开着药方，嘴里念叨着：“这季节荔枝容易坏，放冰箱也不行……”
他写了什么我没看清，就看见他递过来一杯温水。
“先喝点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
蒋措站在旁边，没走。
小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我。
“你哥？”
我点了下头。
小老头摆摆手：“行了，在这儿躺一会儿，我去给你找点药去。”
我躺下去。床板硬，枕头扁，但躺着比站着舒服。
闭上眼。
听见小老头走到旁边，拉开柜门，在一众药盒中寻找着。
还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
他没走。
我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门边，靠着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边。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整个人站在那儿，很安静，像一棵树。
突然想来这是中午，他可能还没吃饭就跑来照顾我，莫名有点别扭。喊了他一声：
“哥，你吃饭了吗？”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哥，声音有点哑，刚吐完就这样。但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其实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
他抬起头，看我。
我也看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边，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根；暗的那边，眼睛显得更深。他眨了一下眼，睫毛扇动的那一下，很轻，像蝴蝶翅膀。
然后他开口。
“没吃。”
顿了顿。
“等你好了再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没说。
我们就这么看着对方。过了两秒——可能更短——他把目光移开。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医务室里很安静。小老头翻箱倒柜声，还有他的呼吸声。
没多久他找好药了，让我拿着，去把药钱结了。
11.4，就两盒药，学校真是坑钱。
看我出来后，蒋措没说什么，准备回去。
但我叫住了他：“哥，等一下。”
他回头看我，很轻地挑了下眉。
我去隔壁小卖部买了个泡芙递给他，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吃。但小卖部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这个了。
他眼皮单薄，睫毛不是纯黑的，带一点很淡的棕色。鼻梁的弧度从眉心下来，很顺。嘴唇抿着，唇色淡，但形状好看。
他的手指接过去的时候，我看见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莫名显得很有一种脆弱的美感。
我觉得那群女生说得也并非全无道理。
我可能是吐傻了。
他接了过去，对我说了句谢谢。
我就这么麻木地说了一句没关系，看着他的深色的校服背影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这才反应过来，不应该是我说谢谢吗。
完蛋，又欠个人情。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