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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泡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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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回来,我往沙发上一倒。
石膏拆了,左手终于能动了,但整个人反而像被抽空了似的。胳膊酸,后背酸,哪儿都酸。
我闭着眼睛,听着自己喘气。
然后肚子叫了一声。
很大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像有人敲了个锣。
我睁开眼,正对上蒋措的目光。他刚关上门从玄关走过来,脚步顿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这人又要干什么”和“他是怎么飞起来”之间。
我摸摸鼻尖,想起来一个重要的问题:“哥,你会做饭不?”
他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我看见了答案。
几分钟后,我拿着锅铲,他拿着锅盖,站在厨房里。
煤气灶的开关吱吱咛咛响,我拧了一下,没火。又拧了一下,还是没火。
我不信邪,又转了几次。在我怀疑电池没电的最后一次,一束蓝黄色的火焰跟小和尚冒头似的,“吐”地一声出来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锅里突然噼里啪啦响起来——居然有水。
油溅起来,蹦到我手背上,烫得我往后一缩。
“哥哥哥哥哥哥哥!”我声音都劈了。
蒋措一个箭步上来,锅盖“啪”地盖上去。没开玩笑,那一瞬间他真像火中的英雄——锅盖就是他的盾,油星就是他的敌人。
我眼疾手快地把火关了。
厨房安静了。
只剩下抽油烟机嗡嗡响,和两个人喘气的声音。
我低头看了一眼锅盖——他手还按在上面,指节泛白。他好像也才反应过来,慢慢把手收回去。
“哥,”我犹豫了一下,“你真不会做饭啊?”
他沉默两秒。
“会烧火的那种。”
“那……”我看着他,“我给你建个土灶?”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在考虑这种方案的可行性。
我可以把地下室的炉子搬出来放阳台上。把我准备卖的课本资料拿出来当柴火。我挥舞着大芭蕉扇不停往里塞本,蒋措支着大锅拿勺子搅拌饭。浓烟滚滚,硝烟弥漫,直到楼下哪位大姨以为失火呼叫火警电话,消防车一路乌拉乌拉开过来,一股强劲的水流给我俩浇个透心凉……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莫名其妙地笑了十几秒了。
我手里的锅铲都快拿不住,还在笑。他靠在厨房门框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笑。
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是那种真的笑——眼睛弯着,露出一点牙齿,左边有一个小小的酒窝。平时看不到,藏在脸颊里头,一咧嘴就冒出来。
我盯着那个酒窝,愣了一下。
他好像察觉到我在看他,笑慢慢收住了。酒窝也没了。
但我看见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忍笑道,“不是取笑你……”
“我知道。”他说。嘴角还是翘着的,但酒窝没了。
“我们还是吃泡面吧。”我说,从架子上取出两双筷子。
“红烧牛肉面和老坛酸菜,你要哪一个?”
“都行。”
方便面煮好了。
严格来说不是煮,是泡。我们把两包面掰开放进碗里,热水壶烧开的水浇下去,盖上盖子等三分钟。
蒋措靠在厨房门框上。我看着计时器。
“你手别碰水。”他说。
“知道了。”我看着左手,手指蜷起来又张开。还是白,但能动。真好。
三分钟到。
我掀开盖子,热气扑上来,糊了我一脸。红烧牛肉那碗颜色深,老坛酸菜那碗飘着绿。我把筷子插进去,搅了搅。面条散开,香味窜进鼻子里。
“给。”我把老坛酸菜那碗推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没吃。
然后抬起头看我:“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上次在家你不是吃的这个?”
他愣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但我看见他睫毛动了一下。
“你记得?”他问。
我没回答,埋头吃面。
面有点烫,吸溜进去的时候烫得我舌头疼。但我没停。
客厅里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电视没开,手机也没人看。窗外天快黑了,光线暗下来,但没人开灯。
我吃完最后一口,把汤也喝了。汤有点咸,但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舒服多了。
放下碗的时候,看见蒋措还在吃。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筷子夹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嚼两下,咽下去。然后再夹。
他吃饭一直这样。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抬起头。
“干嘛?”
“没。”我往后一靠,瘫在沙发上,“就是觉得,你这人吃饭怎么跟猫似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又看了看我空了的碗。
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像没笑。
晚上八点多,他妈还没回来。
我爸也没回来。
我躺在我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左手举起来,对着灯看。五指张开,遮住光,指缝里透出来红。
外面有声音。
我竖起耳朵听。
是蒋措在客厅打电话。声音不大,隔着门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见他在说话,说一句,停一会儿,再说一句。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和平常不太一样。好像软一点,慢一点。
我听了一会儿。没听懂在说什么,但没由来地觉得,他好像比平时放松。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
然后有人敲门。
“进来。”我说。
门开了。蒋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东西。
“你手机。”他走过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确实是。屏幕亮着,一堆消息弹出来。
“你在哪看见的?”我坐起来。
“你好像掉沙发上,我刚看见的。”他在床边站着,“一直在闪,应该有很多信息。”
然后我看见微信消息。
99+。
老狗发了二十几条,娘娘发了十几条,小胖发了八条,还有班级群、年级群、各种群。消息还在跳,一条接一条。
我没点开。
抬起头,蒋措还站在那儿。
他站在床边的位置,台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在看我——不是那种“看完了没”的看,是另一种。我说不上来。
“还有事?”我问。
他顿了一下:“你明天毕业典礼?”
“嗯。”
他点点头。没说话。
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要走。
“哥。”我叫住他。
他停住,侧过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校服换下来了,穿一件灰T恤,领口有点松。肩胛骨的轮廓若隐若现。
我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手机还在手里震着。老狗他们还在发消息。但那声音好像很远。
“那个……”我晃了晃手机,“谢了。”
他没回头。
但停了一秒。
就那么停了一秒。
然后嗯了一声,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左手举起来,对着灯。手指蜷起来,又张开。
刚才拿手机的那只手。
刚才握过他的那只手。
上面好像还有点什么。我说不上来。
窗外有风吹过,晾衣绳上的衣服晃了晃。白的,在夜色里看不清楚,就知道在那儿。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
隔壁有声音。很轻。椅子动了一下。然后是翻书的声音。
他没睡。
我闭上眼。
明天毕业典礼。
后天中考。
然后呢?
不知道。
但隔壁翻书的声音还在响。一下,一下。
我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