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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中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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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昌六月初的太阳毒辣得堪比灰姑娘的后妈,明澈正门口为数不多的几棵长青树成了家长们的避难所,要死不活的蝉鸣把等待的时间拉得漫长难熬。
我站在校门口,一个个头伸得堪比笼中鸭鹅,往人群里张望。
第一场语文考完,铃声响起的时候,校门里涌出来的人像一支如获大赦的军队,连松气的声音都随着铃声整齐划一得好似被人指挥着放出来的。我被人流推着走,好不容易挤出大门,站在路边喘气。
后背全湿了。白T恤黏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我四处张望,找蒋措。
没看见。
我又踮起脚,往那几棵长青树底下看——全是家长,拎着水壶、扇着扇子、举着牌子。没有白T恤。
热风从脸上刮过去,黏糊糊的。蝉叫得我心烦。
正准备自己去找个阴凉地儿蹲着,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我回头。
蒋措站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个保温袋。他今天穿了件浅灰的T恤,领口刚刚好,袖子到胳膊肘。干干净净的,不像我一身汗。他站在太阳底下,也没躲,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反着光。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奶茶店。”他转身就走,“有空调。”
我跟上去。
奶茶店在学校东边那条街上,走路五分钟。平时人多得要命,今天反倒空着——估计都挤在校门口等孩子去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我差点没当场跪下。
凉快。
太他妈凉快了。
蒋措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位子,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我跟着过去,一屁股坐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长长地出了口气。
“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老板娘端着两杯水过来,笑着看我,“考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
她把水放下,又看了看蒋措:“你弟?”
蒋措顿了一下,点头。
老板娘笑着走了。
我端起水杯,灌了半杯下去。凉意从喉咙往下走,舒服多了。
蒋措打开保温袋,拿出两个饭盒。一个推到我面前,一个留给自己。
我打开看了一眼——红烧肉,炒青菜,还有半个咸鸭蛋。米饭压得实实的,还冒着热气。
我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里。还行,就是有点咸。
吃了几口,我瞄了一眼蒋措的饭盒。
白米饭,上面盖着点咸菜,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愣了一下。
“你就吃这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饭盒,没说话。
“你妈没给你做?”我问。
“做了。”他说。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他没抬头,筷子拨着那点咸菜,往嘴里送了一口。
我觉得哪里不对。
奶茶店里冷气开得很足,但我忽然觉得有点闷。
“你尝尝这个。”我把饭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看了一眼,没动。
“快点的,这么多我又吃不完。”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筷子,夹了一小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咸。”他说。
“是有点咸。”我把饭盒收回来,“但你也不能光吃咸菜啊。”
他没说话。
我把那半个咸鸭蛋夹出来,放到他饭盒里。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不爱吃。”我说,“你吃。”
他看着那个咸鸭蛋,没动。
“快点的,”我催他,“一会儿化了。”
他低头,夹了一筷子咸鸭蛋。蛋黄是流油的,他吃得很慢。
我看着他把那半个咸鸭蛋吃完,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中考的时候,”我说,“紧张不?”
他愣了一下。
“就你当年中考,”我嚼着红烧肉,“紧张吗?”
他想了想:“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垂下眼睛,“考就是了。”
我看着他。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平时一样。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了一块亮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一小片阴影。
“你考了多少分?”我问。
“忘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低头吃饭,筷子拨着那点咸菜。
我识趣地没再问。
吃完饭,他把饭盒收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对齐——递给我。
“擦擦。”他说。
我接过来,擦了嘴。然后把纸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下午好好考。”他说。
我说嗯。
他站起来,拎着保温袋要走。
“哎。”我叫住他。
他回头。
“你明天还来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来。”
他走了。
我坐在奶茶店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浅灰T恤,深色裤子,书包带子调到最短。他走得慢,和平时一样。
阳光很晒。他走在太阳底下,也没躲。
老板娘过来收桌子,笑着问:“你哥啊?”
我说嗯。
“对你挺好的。”她说。
我没说话。
下午考物理化学。
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没那么毒了。我往奶茶店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老位子上了。保温袋放在桌上,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柠檬水。
看见我,他站起来,递给我一瓶水——冰的。
“喝点。”他说。
我接过来,灌了几口。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他把饭盒推过来。糖醋排骨,炒青菜,还有半个咸鸭蛋。
我打开看了一眼,又瞄了一眼他的饭盒。
白米饭,上面盖着点咸菜。和中午一模一样。
“你怎么不吃菜?”我问。
他愣了一下:“吃了。”
“就吃那个?”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饭盒,又看我。
“我不饿。”他说。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他垂下眼睛,把筷子插进饭里,拨了拨。
奶茶店里冷气开得很足。窗外有几个穿校服的在走过去,说说笑笑的。蝉鸣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不那么烦人了。
我把那半个咸鸭蛋夹出来,放到他饭盒里。
他抬起头,看我。
“蛋黄好吃。”我说,“你吃。”
他看着那个咸鸭蛋,没动。
然后他夹起来,吃了。
很小一口。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没笑。
我知道他笑了。
吃完饭,他照例递给我一张纸。我擦完嘴,团成一团,扔垃圾桶。
“明天还有一天,”他说,“早点回去休息。”
我说嗯。
他站起来,拎着保温袋要走。
“哥。”我叫住他。
他停住,回头。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窗外阳光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块亮的。
“明天,”我说,“你还来?”
他点点头。
“来。”
第二天,还是那么热。
上午考数学,下午考英语。
最后一门考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斜了。我往奶茶店走,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老位子上了。
桌上没有饭盒,只有两杯柠檬水。一杯在他面前,一杯空着,等着我。
我坐下来,端起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口。冰的,有点酸,有点甜。
“考完了?”他问。
我说嗯。
他点点头。
“回家吧。”他说。
我们坐着,把那两杯柠檬水喝完。窗外有人走过去,拎着行李箱,可能是考完回家住的。蝉还在叫,但好像没那么要死不活了。
喝完,他站起来。
“走吧。”
我跟上去。
出了门,我去骑电动车。他站在路边等我。
我骑过来,停在他旁边。他坐上后座,手抓着后座边缘,离我一拳远。
风从耳边刮过,没那么热了。
我骑得慢。他也一直没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考得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他从来没主动问过。
“还行吧。”我说。
他没再说话。
我继续骑。
到家的时候,他妈不在。我爸也不在。
客厅里空空的,就我们俩。
他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两碗面。清汤面,上面飘着几片青菜,还有一个荷包蛋。
他把一碗放我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有点软,但还行。
吃了几口,我忽然问:“你以后想考哪儿?”
他愣了一下。
“大学。”我说,“你想考哪儿?”
他低着头,筷子拨着面。
“没想好。”他说。
“我想考明澈高中部。”我说,“这样就能天天看见你了。”
说完我就后悔了。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怪。
我埋头吃面,不敢看他。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偷偷抬头瞄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在吃面。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没笑。
但我知道他笑了。
吃完面,他收碗去洗。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他那两天送的饭,真的是他妈做的吗?
他妈做的,怎么他只吃咸菜?
但我想不出别的可能。
算了,不想了。
厨房里传来水声,哗哗的。我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