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查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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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分那天，我五点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根本睡不着。翻来覆去折腾到天蒙蒙亮，最后放弃了，坐起来靠着床头，盯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蓝。有鸟叫了几声，然后没了。楼下有人在走路，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走远了。
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我拿起来看了十几遍，每次都还不到七点。
七点零三分，我又看了一次。七点零八，七点十二，七点十九。
时间过得真慢。
老狗在群里已经疯了。
社会你狗哥：我睡不着
社会你狗哥：我他妈紧张死了
社会你狗哥： @逾期不候 你起了没
社会你狗哥： @酿酿圆圆你呢
社会你狗哥： @不吃芒果其他全要 画眉鸟你肯定还在睡
不吃芒果其他全要：放屁，我也睡不着
酿酿圆圆： ……
酿酿圆圆：你们能不能安静会儿
社会你狗哥：不能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发什么。说什么都显得假，说什么都缓解不了那种堵在胸口的感觉。
算了，不发了。
我把手机扔一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那儿。圆的，像地图上某个岛。我看了它三年，从初一看到初三。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看了。
不知道高中宿舍的天花板有没有水渍。应该有吧。哪儿的房子不漏水呢。
熬到七点半，我爬起来洗漱。牙刷塞进嘴里的时候，手机在房间里响了。
我含着牙刷冲回去，拿起来一看——群里炸了。
社会你狗哥：出了出了！！
社会你狗哥：我□□□□操
不吃芒果其他全要：多少多少
社会你狗哥： ……
社会你狗哥： 562
群里安静了两秒。
那两秒里，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酿酿圆圆： ……
不吃芒果其他全要： ……
逾期不候： ……
社会你狗哥：你们能不能有点人性
酿酿圆圆：明澈不是650吗
社会你狗哥：我知道
不吃芒果其他全要：那你还笑
社会你狗哥：我没笑！！我他妈要哭了！！
我盯着那串数字，不知道该说什么。562，离650还差一大截。平时他吊儿郎当的，我们都习惯了，但真看到这个数字，还是觉得有点堵。
手机又震了一下。
社会你狗哥：算了，我爸说花钱能进
酿酿圆圆：真的？
社会你狗哥：嗯，就是得掏点
不吃芒果其他全要：掏多少
社会你狗哥：不知道，反正我爸骂了我一早上
我没回。把手机放下，继续刷牙。牙膏沫子顺着嘴角流下来，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眼睛下面一圈青的，跟被人揍过似的。
刷完牙回来，群里又刷了一堆。
娘娘发了截图——682。
画眉鸟发了截图——671。
小胖发了截图——668。
都上了。
都上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有点抖。
我点进去。
加载的那几秒，我感觉心跳都没了。耳朵里嗡嗡的，像有只蜜蜂在飞。屏幕上那个圈转啊转，转啊转——
然后跳出来。
总分：670
我愣了一下。
然后从椅子上弹起来。
“操！”
手机差点甩出去。我攥紧了，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670。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比明澈线高了20分。
考上了。
我考上了。
我在房间里转了两圈，不知道该干嘛。想喊，嗓子像被什么堵着。想笑，脸僵着扯不开。腿有点软，站那儿抖了两下，又蹲下去。
蹲在地上，举着手机，看了三遍。
670。
考上了。
我站起来，冲出房间。客厅里没人。他妈应该上班去了，我爸不知道在哪儿。我又冲回去，拿起手机，给老狗发消息。
逾期不候： 670
发完又觉得不够，又发了一条。
逾期不候：我□□考上了
老狗秒回。
社会你狗哥：卧槽！！！
社会你狗哥：牛逼啊！！！
社会你狗哥：请客请客请客请客请客
社会你狗哥：你要吃啥都行
社会你狗哥：我请！我请还不行吗！
我瘫在床上，举着手机看那串数字。670，三个数字，看了十几遍。每看一遍嘴角就往上翘一点。
然后我爬起来，打开音乐，外放。
《好运来》的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自己都笑了。
但我没关。
我就着“好运来祝你好运来”的调子，在房间里晃来晃去。左脚右脚左脚右脚，转圈，再转圈。像个傻子。像个快乐的傻子。
手机又震了，老狗在群里艾特我。
社会你狗哥： @逾期不候 你干嘛呢
逾期不候：查分啊
社会你狗哥：查完了？多少？
逾期不候：刚不是说了
社会你狗哥：哦对670，牛逼
不吃芒果其他全要：沈逾请客！！
酿酿圆圆： +1
社会你狗哥： +10086
社会你狗哥：不行，你得请两顿，你考得比小胖高
小胖： ？？？
小胖：关我什么事
社会你狗哥：你668，他670，比你高2分
小胖： 2分也要比？
社会你狗哥： 2分也是分
小胖： ……
我懒得回，继续在房间里转圈。《好运来》放到第二遍的时候，我跟着唱出声了。“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唱到“打个中国结请春风剪个彩”的时候，门响了。
我愣了一下。
关掉音乐，走出房间。
蒋措站在门口。
他换了件衣服。浅蓝色的T恤，领口刚刚好，袖子到胳膊肘。我没见过这件。应该是新买的，或者一直放着没穿。干干净净的，衬得人很清爽。
手里拎着个袋子，像是刚买了东西回来。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他眼神有点怪。不是嫌弃，不是疑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好像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肯定像个傻子。又唱又跳的，跟中邪了似的。
“你干嘛？”他问。
“没干嘛。”我摸摸鼻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查分呢。”
他愣了一下：“查到了？”
“嗯。”我嘴角还是压不下去，说话的时候都往上翘，“670。”
他看了我一秒。
就一秒。但那一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可能是“还行”，可能是“挺好的”，可能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点点头。
“挺好。”他说。
就两个字。
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没笑。
我知道他笑了。
他换了鞋，从我身边走过去，把袋子放到厨房。我跟着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你呢？”我忽然问。
他回头看我。
“你当年考多少？”我问。
他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
“688。”他说。
我脸上的笑凝固了。
688。
比我高18分。
操。
这小子——不，这家伙，怎么考这么高？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那种酸溜溜的、硬挤出来的笑。
“那你挺厉害的，哥。”我说。
声音飘着。我自己都听出来了。
嘴角扯着，眼睛没笑。跟后妈看他的那个笑，一模一样。
我忽然有点讨厌自己。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有点长。
然后他垂下眼睛，继续把袋子里的东西往外拿。一盒牛奶，一袋面包，几个西红柿。
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但他忽然开口。
“那天，”他说，“外婆买了半斤肉。”
我愣了一下。
他背对着我，手还在收拾东西。声音很轻，和平常一样。但不太一样——好像软一点，慢一点。
“就因为我考了688。”他说，“她说要庆祝一下。”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半斤肉，”他继续说，“她切成丝，炒了一大盘。平时舍不得吃的。”
他把牛奶放进冰箱，动作很慢。冰箱里的光照出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块亮的。
“吃完饭，她拎着过年剩的半斤瓜子，去村口唠嗑。”他说，“见一个人路过，就抓一把瓜子，说庆祝外孙中考考了688。”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我说不上来。
“后来那半斤瓜子，半天就分完了。”他说，“她回来的时候，兜里空空的，但嘴一直咧着。”
他顿了顿。
“那天晚上，她一直念叨，688，全县第二，咱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688。半斤肉。半斤瓜子。村口唠嗑。
全县第二。
他考了全县第二，外婆买了半斤肉庆祝。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一个老太太，穿着那种旧式的碎花褂子，拎着个布袋子，在村口站着。见一个人走过来，就笑着迎上去，从袋子里抓一把瓜子，塞到人家手里。一边塞一边说：“我外孙考了688！全县第二！”
那些人应该会笑着说恭喜吧。然后老太太就更高兴了，嘴咧得合不上，又去抓下一把瓜子。
半斤瓜子，能抓多少把？二十把？三十把？
她就那样站着，一把一把分出去。分到袋子空了，天也黑了。然后她拎着空袋子回家，一路上嘴还是咧着的。
她一定很骄傲。
我忽然想起刚才自己那个酸溜溜的笑。
有点恶心。
他提到外婆的时候，话好像多了起来。平时他从来不说这么多话。平时他都是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能省就省。
但现在他站在冰箱前面，背对着我，说了这么多。
关于外婆的事。
我看着他。
浅蓝色的T恤，干净的，有点陌生。他头发剪短了一点，后颈露出来，皮肤很白。肩膀有点窄，但站得很直。
他关掉冰箱门，转过身。
手里拿着个西红柿，在水龙头下面洗。水哗哗的，他低着头，手指搓着西红柿的表皮。
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边。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水龙头还在响。
过了一会儿，他把西红柿洗完，放在案板上，拿刀切。一刀一刀的，切得很慢。
“你外婆，”我忽然说，“挺好的。”
他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切。
“嗯。”他说。
“她现在……”
话说到一半，我咽回去了。
他外婆走了。我知道。
他切西红柿的手没停。一刀，一刀。
“688，”我说，“确实挺厉害的。”
这次我没酸。是真的觉得厉害。
他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没笑。
我知道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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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他做了西红柿鸡蛋面。
我们坐在餐桌边，一人一碗。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我吃了几口，抬头看他。
他低着头，筷子夹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嚼两下，咽下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和平时一样。
但我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半斤肉。半斤瓜子。村口唠嗑。
他提起外婆的时候，声音是软的。和平常完全不一样。
我好像没那么羡慕他的688了。
甚至有点庆幸他考了688。
不然，外婆那天晚上，就没有瓜子可以分了。
“哥。”我忽然说。
他抬起头。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面挺好吃的。”
他看了我一秒。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嗯。”他说。
窗外的蝉在叫。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一块一块的。面汤的热气往上飘，一缕一缕的。
我低头吃面。
忽然想，他外婆要是知道他现在在这儿，吃着西红柿鸡蛋面，旁边坐着个考了670的傻子弟弟，会不会高兴？
应该会吧。
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去村口抓瓜子。
我笑了笑。
继续吃面。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