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愧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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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手机震了半天，我才用右手捞过来，看了一眼，接起来。我妈不让我用手机，前几天我自己买的，上学又不让带。
“喂。”
“逾哥！”娘娘那边声音很大，背景音乱糟糟的，像有人在吵架，“你干嘛呢！”
“躺着。”
“手好点没？”
“就那样。”
“我跟你说，我刚从超市出来，碰见老狗了，他说你最近不对劲。”娘娘顿了顿，“你咋了？”
我没说话。
“你爸那边……没事吧？”
“没事。”
“真没事假没事？”
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垫到脑袋下面。左胳膊还吊着，手机贴着耳朵，姿势别扭。
“真没事。”我说。
娘娘沉默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像在说悄悄话：“那你那个……哥，咋样？”
我愣了一下。
“什么咋样？”
“就你爸新老婆带过来那个，你哥。”娘娘说，“人咋样？对你好不好？有没有欺负你？”
窗外有鸟叫。
我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他蹲在那儿喂猫，手摸着猫的脑袋，阳光勾出一道亮边。
就一秒。
我说：“不熟。”
“不熟？不是住一起吗？”
“他住校。”
“哦。”娘娘想了想，“那周末回来不？”
“不知道。”
“那回来了你们说话不？”
我动了动，左胳膊硌得慌，换了个姿势。
“不说话。”
“为啥？”
“有什么好说的。”我说，“又不认识。”
娘娘在那边笑了一声：“不认识也是你哥，人家没准还想跟你好呢。”
我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真的笑，就是那种——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笑。
“跟我好？”我说，“他算我哪门子哥。”
说完这句话，我听见一点声音。
很轻。
像是门锁动了一下。
我下意识转头。
房间门开着一条缝——我从来不关严，嫌闷。
透过那条缝，能看见客厅的一角。沙发背，茶几腿，还有一双脚。
穿拖鞋的。站着。
那双脚停在那儿。
我愣住了。
手机里娘娘还在说：“……那你也别太那个啥，万一人家挺好的呢……”
我没听进去。
我看着那双脚。
它们站了两秒——可能更短，短到我说不清——然后动了。
往旁边移了一下。
然后消失了。
门那边没有人了。
客厅里很安静。他妈可能在厨房，油烟机没开。我爸不知道在不在。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喂？沈逾？你还在吗？”娘娘喊。
“……在。”
“刚才说啥来着？”
“没说什么。”
“那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别太那个啥。对了，明天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
他说了一堆，我没怎么听。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床上，坐了一会儿。
想了想，还是打开群名“新时代特色主义行当”，把桌子上摊开的作业本一张张拍过去，给我那群嗷嗷待哺的儿子们。
社会你狗哥：逾哥牛逼！
不吃芒果，其他全要:逾哥牛逼！
我懒得一一回复，手机一锁，扔进抽屉里。
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客厅里没人。
只有沙发上我爸的外套扔着，茶几上放着一杯水，还冒着热气。
他房间的门关着。
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小逾，刚才蒋措回来了，你看见没？”
我说没看见。
“哦，那可能进房间了。”她又缩回去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站了两秒。
然后回房间，把门关上了。
那是蒋措？回来悄无声息的，我莫名心里有点不爽。
刚才那句他听到没，算了，管他呢，我又没说错。就算他妈跟他现在挺安静，谁知道以后又有啥事。
我平白无故多个哥，谁又问过我愿不愿意了？
我算着时间，大概有两周半我的独臂大侠限定款就能落幕了，倒不是说能去石膏…这玩意得等到我中考前夕才能取，而是说不用跟个傻子一样吊着到处转了。
草。
其实没安慰成功，反而更烦了。
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可能是群里又在刷什么。我没动。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周末回来干嘛？住校的不是不回来吗？还是说周末能回来？
回来就回来，站我门口干嘛？
不对，他不是站我门口。他是路过。客厅那边，路过，正好听见。
也可能没听见。
我翻了个身，左胳膊磕在床板上，疼得嘶了一声。
算了，不想了。
晚饭的时候，我出去吃饭。
他妈做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凉拌黄瓜。我说实话，他妈做饭其实挺好吃。
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看见我出来，抬了下眼皮：“吃饭。”
我说哦。
坐到餐桌边，发现蒋措也在。
他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在看手机。不是智能机，是老款的，屏幕小，按键那种。他手指在上面按了两下，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他妈端饭过来，一人一碗。
“小措，这是你爱吃的排骨，多吃点。”他妈给他夹了两块，笑着。
他说谢谢。
他妈又给我夹：“小逾也多吃，手好得快。”
我说谢谢。
我爸坐过来，拿起筷子。没人说话。
我低头吃饭，夹了一筷子西兰花。炒得刚好，脆的。
吃了几口，我抬头看了一眼。
蒋措在吃饭。低着头，筷子夹菜，送进嘴里，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那天喂猫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他好像感觉到我在看他，抬起头。
我们对视了一秒。
就一秒。
他垂下眼睛，继续吃饭。
我也低头继续吃。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生气，没在意，没任何情绪。就好像下午那句话他根本没听见，就好像我这个人跟他没关系。
我忽然有点不舒服，他为啥这样吃饭，看着不像是在吃饭，倒像是在走神，想别的东西。
不是那种“他不理我”的不舒服。是另一种——我说不上来。
吃完饭，他妈收拾碗筷。我爸回沙发上看电视。我站起来，往房间走。
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
蒋措还坐在餐桌边。他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碗没喝完的汤，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站了一秒，我居然觉得他有点难过，我脑子真是抽了。
我回房间了。
晚上写辅导书。
数学有一道大题，二次函数的，绕来绕去解不出来。我写了半页草稿纸，还是不对。
我盯着那道题，盯了半天。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可以问他。
他上次讲题讲得挺清楚的。比老师还清楚。
但就闪了一下。
我继续写。换了种解法，还是不对。
草稿纸用完一张，又一张。
十点多了。窗外黑漆漆的，对面那栋楼亮着几盏灯。有人家在看电视，光一闪一闪的，看着像海底小纵队。
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背上好很多了，不疼，但有些麻。
那道题还摊在桌上。
我坐了两分钟。
然后站起来，拿起练习册，走到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客厅灯还亮着，但没人。电视开着，放什么不知道，声音调得很低。
他房间的门关着。
我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过去。
走到他门口，举起手，想敲门。
手悬在半空。
他下午站我门口的时候，听见了什么？
我那句“他算我哪门子哥”，如果真听见了，他现在什么感觉？
跟我没关系吧。他那种人，什么表情都没有，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那我来敲门干嘛？
我手放下来。
站了两秒。
又举起来。
敲了三下。
很轻。就叩叩叩。
里面没声音。
我又敲了三下。
然后门开了。
他站在门里，穿着睡衣。灰的，旧的，领口洗得有点松。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把练习册往前递了递。
“这道题，不会。”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来。”
我走进去。
他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摆着几本书，一本英语词典，还有一盏台灯。灯开着，光罩在桌面上。
他走到书桌边，把椅子让出来，自己坐到床边。
我坐下，把练习册翻到那一页，指给他。
他看了一眼，从桌上拿过一张草稿纸。
“这题有两种解法。”他说，“你学到哪种了？”
我说不知道，老师刚讲完图像性质。
他点点头。
然后开始讲。
笔在纸上划，式子一个接一个。他讲得很快，但很清楚。每一步都讲为什么，不像我们老师，光说“这里代进去就行”。
我听着，点头。懂了。
讲完，他把笔放下。
“做一遍。”
我低头做。右手写，本子有点歪，他用手机压住一角。
做完了，他看了一眼，点点头。
“对了。”
我把练习册合上，站起来。
“谢了。”
他嗯了一声。
我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他抬起头，看我，但没说话。
台灯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勾出一道边。
我忽然发现他眼眶有点红。
就一点点。像没睡好，像被光晃的。但我看见了。
我张了张嘴。那句“下午的话，你听见了吗”卡在喉咙里。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我想说点什么。想告诉他我不是那个意思。想告诉他我不知道他会听见。
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个……”
然后他手机响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