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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向日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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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机响了,很狗血的中断方式,但很好用。
蒋措看了我一眼,还是伸手接了,我呼出一口气。说不清是庆幸还是遗憾,或者兼有。
他的嗓音还是淡淡的,没有我们这个年纪那种无知无畏的张扬。不对啊,他不也17吗?听说可是青少年的黄金年龄,小说男女主相遇的高发期,过得这么无欲无求。我要是再过几十年遇上这种人,估计都会以为这种人压根就没有过青春期吧。
“嗯嗯,好。”
“下次发给你。”他好像轻微地弯了下眉睫,嘴角上扬,对面像是说了什么很追捧的话。
至于笑成这样吗,这时候不用维护你的转学生高冷人设了?
得,我真是自作多情,人蒋大学霸才貌双全,玉树临风,到哪都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有的是人追着安慰。怎么会在意我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弟弟一句算个蛋的哥给弄抑郁了呢?我真是纯庸人自扰。
这电话起初还像及时雨,后来就越听越像刷锅水,寡淡里透着点馊。
我大可以一走了之,但我竟然没走。就这么杵到了电话结束。
我本来想走的,只是正好打完了而已。
他抬眼时已经恢复了正常:“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硬邦邦地说道,转身带上了门。
回房间,躺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是圆的。
手机在抽屉里震了几下。我捞出来看。
新时代特色主义行当(7)
社会你狗哥:@逾期不候 作业发全了没?我好像少一张
不吃芒果,其他全要:我也少一张
社会你狗哥:那你吵什么
不吃芒果,其他全要:我帮我同桌问的
社会你狗哥:你同桌谁来着,换完位忘了?
不吃芒果,其他全要:不告诉你
社会你狗哥:女的?
不吃芒果,其他全要:滚
我在桌子上乱翻,翻开中考模拟,找到数学那张,又发了一遍。
逾期不候:[图片]
社会你狗哥:谢谢爸爸
不吃芒果,其他全要:谢谢爸爸
酿酿圆圆:谢谢爸爸
剩下的几个人也冒出来,复制粘贴刷了一屏“谢谢爸爸”。
我懒得回,把手机扔一边。
又拿起来。
新时代特色主义行当。这名字当初怎么取的来着?好像是老狗说以后咱们要干大事,得起个有格局的。结果就是一群人天天抄作业,偶尔约着出去玩,谁请客还得抽签。
中考没多少天了。
我算了算,也就一个多月。政治历史还没背完,英语单词也忘得差不多。数学倒是好点了——就上次他讲的那几道,后来做题顺了不少。
就闪了一下。
然后继续躺。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穿衣服,系鞋带——还是系得乱七八糟,但能系上。出门,公交站,上车,刷卡,坐到最后一排,靠窗。
路上背政治。
“人民代表大会制度是我国的根本政治制度……”我盯着车窗外面,嘴里念念有词。旁边坐着的大妈看了我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车晃着,窗外店铺往后跑。背书背累了就靠一会儿,什么也不想。
到站,下车,往初中部走。
有时候会碰到老狗,他住得近,走路过来。有时候碰到娘娘,他家远,坐公交比我多两站。有时候谁也没碰到,自己走进去。
上课。
数学课我尽量听。物理课也还行。英语课就犯困,老师讲虚拟语气,讲着讲着我就趴下了。睡个十分钟,自己醒过来,书上画了一滩口水印子。
下课抄笔记。
娘娘的笔记记得全,我借来补。右手写,左手放着不动。写了几天,字比以前还丑。
中午吃饭。西红柿炒蛋,土豆丝,红烧肉轮着来。有时候是鸡腿,一人一个,去晚了就没有。
下午继续上课。
放学,公交,回家。
写作业。写到不会的题,自己先想,想不出来就跳过。第二天去学校问老师,或者抄娘娘的。
偶尔会想起他。
就偶尔。
比如数学做到二次函数的时候。比如公交卡掏出来刷的时候。比如鞋带散了蹲下来系的时候。
就一下。然后继续。
他周末好像回来过几次,但我不确定。有时候客厅里多了双鞋,有时候他房间门关着。我没去敲过门,他也没来找过我。
就这样。
日子过到五月底,天气热起来。
教室里的风扇呼呼转着,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后排几个男生把校服脱了,只剩短袖,还被班主任骂了一顿。
我在写政治卷子。
写着写着,笔停了。
窗外有人在打球,喊声一阵一阵的。知了开始叫了,叫得人心烦。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妈以前说,等我中考完,带我去看海。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青岛,海水是蓝的,沙滩是黄的,跟电视里一样。后来结了婚,生了娃,就再没去过。
“等你考完,咱娘俩去一趟。”她说,“让你爸自己在家待着。”
我说好。
后来她就住院了。
后来她就没了。
我把笔放下,盯着卷子。
卷子上那行字写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的意义是什么。
我看了半天,没看进去。
窗外知了还在叫。
我忽然想,她一个人在那儿,会不会无聊。
那天晚上,我没跟任何人说,自己坐公交去了墓园。
下车的时候天快黑了。墓园在郊区,这一站就我一个人下。往前走了两百多米,看见大门。铁门半掩着,门卫室亮着灯,有个老头坐在里面看电视,荧光一闪一闪的。
我走进去。
路是水泥的,两边种着松柏。这树四季常青,冬天来的时候也是绿的,现在还是绿的。风吹过,针叶摩擦出沙沙的响声,很轻,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走了五分钟,到墓区。
墓碑一排一排的,从坡下排到坡上。灰白色的石头,夕阳最后一抹光照在上面,泛着一点暖色。有些碑前摆着花,塑料的居多,红的黄的,被风吹得褪了色。有些摆着水果,苹果橘子,有的已经蔫了。
天还没全黑,能看清碑上的字。
我往中间那排走。从东边数第几排来着?记不清了。但我能认出来。
走到第三排,往左拐。数过去,第五个,第六个……
找到了。
“慈母李玉芬之墓”。旁边刻着生卒年月。
我站了两秒。
然后蹲下来。
地面是水泥抹的,扫得挺干净,没什么杂草。碑前有个小石台,空着,什么都没放。
我把那束花放上去。
向日葵。花店老板说这花代表阳光,代表思念。我也不懂,就觉得黄的好看。五支,用牛皮纸包着,扎了根麻绳。店老板问要不要帮忙包,我说不用,右手拿着花,左手吊着刚放下,还有点沉,走得慢。
我把麻绳解开,把花一支一支插好。插得有点歪,又扶正了。
然后蹲下来的时候左胳膊硌在膝盖上,有点疼,换了个姿势。看着那束花。
风从坡上吹下来,松针沙沙响。向日葵的花瓣轻轻颤着,黄的,在灰白的墓碑前面,显眼得很。
天越来越暗。远处有乌鸦叫了两声,飞过去了。
我盯着墓碑上的字。
“李玉芬”。三个字刻得挺深,涂了金粉,还亮着。
我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妈。”我说。
声音有点干,像不是自己的。
风又吹过来,松针响了一下。
“我来了。”我说。
没人应。
当然没人应。
我蹲着,看着那束花。花瓣黄得晃眼。
“中考没多少天了。”我说,“一个多月。”
顿了顿。
“政治还没背完。历史也够呛。”
又顿了顿。
“数学还行……比以前好点。”
风把向日葵吹得歪了一点。我用右手去扶,扶了好几次才插稳。
“你以前老说我数学不好,让我多做点题。”我说,“我现在做了。虽然是被迫的。”
没人说话。
远处的乌鸦又叫了两声,飞远了。
我盯着墓碑,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真的笑,就是嘴角扯了扯。
“你知道我现在住哪儿吗?”我说,“还住咱家。但是有人搬进来了。”
顿了顿。
“那个女的,你猜对了。我爸真把她娶进来了。”
风大了点,松针响得急了。向日葵被吹得东倒西歪,我用一只手挡着风。
“她还带了个儿子。”我说,“比我大两岁,高二。”
我看着墓碑上那三个字。
“叫蒋措。措施的措。”
顿了顿。
“他妈说,这名字是将错就错的意思。”
风停了。松针也不响了。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把向日葵扶好。
“他……”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说他会帮我系鞋带?说他给我让座?说他给我讲题?说他把他用了好几年的公交卡塞给我?
说这些干嘛。
“他没欺负我。”最后我说,“还行。”
天越来越黑了。远处的墓碑已经看不清字,只剩一排一排的灰影子。路灯还没亮,只有门卫室那边透过来一点光。
“爸打过我一次。”我说,“就那次,你刚走那会儿。他拿铁棍打的,胳膊断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石膏还在,白得刺眼。
“现在快好了。再过一阵能拆。”
顿了顿。
“你放心,我没吃亏。”
风吹过来,这次带着点凉意。远处的松树沙沙响着,像有人在叹气。
“我有时候想……”我说,“你要是还在,会怎么说。”
没人应。
“你肯定又要叨叨。”我说,“说我不好好学习,说我整天跟老狗他们混,说我……”
说不下去了。
我蹲着,看着那束花。向日葵在暮色里还是黄的,但黄得有点暗了。
“你放心吧。”我说,“我会考上的。”
顿了顿。
“你保佑我呗。”
说完这话,我愣了一下。我其实不信这个。但话已经说出口了。
“保佑我中考顺利。”我说,“考上……考上好点的学校。”
风又吹过来,把向日葵吹得弯了弯腰。像是谁在点头。
我盯着那束花,盯了好几秒。
然后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左胳膊也跟着晃,疼了一下,没管。
又看了一眼墓碑。
“那我走了。”我说。
顿了顿。
“下次……下次考完了再来。”
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束向日葵还在那儿,黄的,在灰白的墓碑前面。
风吹过来,花瓣颤了颤。
我站了两秒。
然后继续走。
走到门口,门卫老头从屋里探出头来:“小伙子,看完啦?”
我说嗯。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你妈?”
我说嗯。
他点点头,又缩回去了。
回程的公交上没几个人。
我坐到最后一排,靠窗。
车开了。窗外黑漆漆的,偶尔有路灯晃过去。光一道一道的,从脸上滑过去。
我把头靠在窗户上,玻璃有点凉。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外婆死的时候,他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去墓园,一个人回来。
不对,他在乡下,外婆应该埋在那儿。他没回来过。
他连回去的机会都没有。
那他想说话的时候,跟谁说?
车晃着。
我靠着窗,什么也没想。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
客厅灯亮着,他妈在厨房收拾什么。我爸不在。
我往房间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蒋措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灯亮着。
我站了一秒。
然后走过去。
从他门口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他坐在书桌前,低着头写什么。台灯亮着,光罩在他身上。旁边摆着那本英语词典,翻到一半。
他手里握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侧脸被灯光照着,鼻梁挺挺的,睫毛垂下来。
他没抬头。
我走过去,回房间。
把门关上,翻身上床,左胳膊磕在床板上。
五月底的风,已经不凉了。带着点热气,带着点楼下谁家做饭的味道,还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蝉鸣,可能是树叶的响动,可能是夏天要来的时候那种闷闷的潮气。
槐花开的时候,我妈以前会摘一点,洗干净了拌面蒸,说这叫槐花麦饭。我不爱吃,她觉得可惜。
现在想吃也吃不到了。
我别过脸去,擦掉落在脸上的一滴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