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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毕业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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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上的倒计时从三十天开始往下掉。
第一天改成“29”的时候,老狗盯着看了半天,说:“这数字看着像要死了。”
娘娘在旁边接话:“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老狗想了想:“你先,你比我努力。”
娘娘把笔摔他脸上。
我趴在桌上,懒得理他们。数学卷子摊着,最后一道大题写了三行,卡住了。
右手拿着笔,左手放着不动。石膏硌在桌沿上,换了好几个姿势都不舒服。最后把左胳膊搁腿上,身子往右歪,像条拧着的毛巾。
小胖在旁边翻书,翻一页,叹一口气。翻一页,叹一口气。
“你他妈能不能别叹气。”我说。
他委屈巴巴地看我:“我紧张。”
“紧张也别出声。”
他哦了一声,憋着不叹气了。但嘴鼓着,脸憋得通红,看起来更难受。
娘娘说:“小胖你这样容易憋死。”
老狗说:“那正好,不用中考了。”
小胖急了:“你才憋死!”
我在旁边听着,手底下的题还是没解出来。
算了,先放着。
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很大,蝉已经开始叫了,叫得人心里发慌。操场上没人,体育年初考完后课表上就没见过其他副课。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狗又开始了:“你们说,中考完去哪儿玩?”
娘娘:“还没考呢,你想那么远干嘛。”
老狗:“先计划计划不行吗?”
我低头看卷子,没理他。
小胖倒是接话了:“我想去海边。”
老狗:“哪的海?”
小胖:“不知道,就……海边。”
老狗:“你这不是废话吗。”
娘娘:“他要是知道就不叫想了。”
老狗:“……”
我在旁边听着,手上继续写。第三行写完,第四行又卡住了。
这破题谁出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把笔一扔,趴桌上。
老狗跑过来:“沈逾,去小卖部吗?”
“不去。”
“走呗,请你。”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请?”
他点头。
我站起来。
小卖部在教学楼一楼东侧,课间人很多。我们挤进去,老狗挤到前面买水,我站在外面等。
旁边有几个初中部的女生,围着个什么在看。凑过去一点,发现是同学录。
“你这页我写了,给我留点地方……”
“你写太多了吧!”
“我跟你认识三年了,多写点怎么了……”
我站在旁边,看她们在那抢那本花花绿绿的本子。
同学录。这东西居然还有人写。
老狗挤出来了,递给我一瓶水。冰的,瓶身上全是水珠。
“看什么呢?”他问。
我接过来,用右手拿着,左手没法拧。老狗看了一眼,把瓶子拿回去,拧开,又递给我。
“谢了。”我说。
他说没事。
往回走的时候,他说:“你同学录呢?”
“没买。”
“不写吗?”
“有什么好写的。”
他想了想,说也是。
走了几步,他又说:“那你以后想找人怎么办?”
“找人干嘛?”
“就……联系啊。”
我看他一眼:“你死了吗?”
他愣了一下。
“没死的话,”我说,“发消息不会?”
他反应过来,嘿嘿笑了两声。
回到教室,继续上课。
政治课,老师在讲台上念重点,底下一片昏昏欲睡。我在下面背,背着背着,眼皮开始打架。
强撑着写了两行,头越来越低。
再睁开眼的时候,下课铃响了。书上一滩口水印子,把“人民代表大会制度”那几个字晕得看不清。
我盯着那滩印子,看了两秒。
然后翻了一页,继续。
倒计时变成二十五天那天,老狗突然开始学习。
真的学习。
上课的时候居然在记笔记,下课还在做题。我们几个看着他,像看外星人。
娘娘忍不住了,过去摸他额头。
“你干嘛。”老狗把他的手拍开。
“我看看你发烧没。”
“你才发烧。”
“那你这是……”
老狗扬了扬手里的笔:“我要考明澈高中部。”
然后我和娘娘同时笑出声。
老狗急了:“笑什么!我认真的!”
我忍住笑:“你知道高中部录取线多少吗?”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
娘娘说:“去年六百五。”
老狗沉默了。
小胖在旁边补刀:“你上次模拟多少?”
老狗没说话。
我说:“三百八。”
老狗跳起来:“那是裸分!裸分!还有体育实验加试呢!”
娘娘说:“加满也就五百出头。”
老狗又沉默了。
我趴在桌上,笑得不轻。右手拍着桌子,左胳膊不敢动,但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狗站了两秒,然后坐下,继续做题。
“不管了,我就试试。”
娘娘看了我一眼,我耸耸肩。
努力是好事,管他能坚持几天。
事实证明,他坚持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他已经趴着了。
书翻在第一页,一个字没写。
我走过去,踢了他椅子一脚。
“醒了。”
他抬头,一脸菜色。
“我好累。”他说。
我说:“不是要考高中部吗?”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明澈不适合我。”
娘娘在旁边笑出声。
我坐下来,把书包放下。右手拉开拉链,找课本。
老狗凑过来:“你今天数学作业写了吗?”
“写了。”
“借我抄抄。”
我看了他一眼。
他说:“就这一次。”
我说:“你三天前也这么说。”
他嘿嘿笑,没接话。
我把数学卷子抽出来,扔给他。
他接过去,开始奋笔疾书。
小胖在旁边说:“老狗,你不是要考明澈吗?”
老狗头也不抬:“明澈不要我了。”
娘娘笑喷了。
中午吃完饭,我从东门经过,同行的老狗眯着眼突然指着对面:“那不是那个谁…”他一时想不起措辞。
我扫了一眼,是蒋措。
就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该死,又想起那天晚上了。
我们被谁从后面猛扑一下,差点向前栽过去。
我心想是哪个龟孙,回头一看是画眉鸟,就是群里昵称“不吃芒果,其他全要”那个,本名李冠淅。叫他画眉鸟是因为喜欢唱歌,动不动就一展歌喉,但实话说,唱的还不错。
“你俩在看啥呢?半天都没动静。”画眉鸟笑嘻嘻地问,手还搭在我俩颈子上,我一手把他扒拉掉了,他也不介意。
老狗:“看…”
我:“粥董。”
老狗:“。”
画眉鸟:“…”
画眉鸟迷惑地眨了下眼睛:“粥董?他为啥在高中部?”
“哦,”我面无表情,“粥董今天要在高中部参加全体教师会,你忘了吗?”
画眉鸟看起来更摸不着头脑了:“没听他说啊…老狗你听说了吗?”
察觉到我冷飕飕的眼刀,老狗松了下外套的拉链,沉默两秒道:“说了,你没听见吧。”
画眉鸟是真被我俩骗住了,努力回想到底什么时候粥董说过这个重要情报。
其实没听过就对了,因为他压根没说过。
但不妨碍我假传圣旨:“你上课肯定没好好听,又跟你同桌说话吧。人家都不想理你。”
画眉鸟成功被转移注意力:“靠!谁说的,颂姐上节课还让我帮她抄笔记,哪没理我?”
老狗“噗呲”一声笑了:“那是把你当coolie(苦力)使吧。”
画眉鸟恼了,和老狗打起来。
结果就是画眉鸟乐极生悲,以为粥董中午真不回来了,在那里光明正大看小说被逮了。
倒计时二十天的时候,粥董宣布了一件事:这周六拍毕业照。
老狗激动了一节课,下课就跑过来问我:“你说我穿什么好?”
我看着他:“校服。”
“校服多没个性。”
“那你穿什么?”
他想了想:“我借了我哥的西装。”
娘娘在旁边听见了,笑得直不起腰。
“你?西装?”
老狗脸红了:“怎么了!不行吗!”
娘娘说:“你穿西装像卖保险的。”
老狗气得追着他打。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
周六那天,老狗还真穿了西装来的。
黑的,大了一号,袖子盖住半个手背。他站在教室门口,扭扭捏捏不敢进来。
我们几个看着他,安静了三秒。
然后画眉鸟开口了:“请问你找谁?”
老狗:“滚!”
我笑出了声。
拍照那天,我石膏还没去,老狗拍拍胸膛说:“这有啥了,包在我身上。你稍侧个身,我帮你挡住石膏不就行了。”
娘娘也说:“到时候我站你后面,给你腾个位。”
我真感动了,说谢谢兄弟们。
老狗摆摆手,客气啥,真感谢我作业借我抄抄。
好,现在没感觉了。
拍照的时候,老狗站第一排,西装还是大,看起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摄影师喊“三二一”的时候,他闭眼了。
照片洗出来,他在上面眼睛紧闭,嘴巴微张,表情一言难尽。
他拿着照片看了半天,然后找粥董要求重拍。
粥董说:“不行。”
他说:“那我这张能不能不要?”
粥董说:“不能。”
他郁闷了一整天。
娘娘安慰他:“没事,反正以后也没人看。”
老狗说:“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娘娘想了想:“不是。”
老狗又去追着他打了。
倒计时十五天的时候,我开始做梦。
梦见我在考试,卷子发下来,一个字都看不清。旁边的同学在刷刷地写,我急得要死,笔就是下不去。
然后醒了。
房间里黑着,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我躺着,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心跳得很快。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翻了个身,左胳膊磕在床板上,疼得嘶了一声。
疼完之后,彻底睡不着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考试,想没背完的政治,想那天在墓园说的话,想……
想了一下那个人。
我很少见到他了,本来就不是一个校区的。
他在宿舍,应该睡着了吧。
我闭上眼。
第二天起来,继续复习。
倒计时变成个位数的时候,教室里的气氛开始变了。
老狗不闹了,娘娘也安静了。小胖叹气的时候少了,但眉头皱得更紧。我有时候抬起头,会看见他们都在低头写东西。
没有人说话。
下课的时候,外面有人在走廊里跑,笑声传进来,听着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右手下面压着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还没做。
不想动。
老狗走过来,坐我旁边。
“累了?”他问。
我说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
我没抬头。
他又说:“考完就好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不知道,但总要信点什么。”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的。
我看了他两秒。
然后继续趴着。
他说得对。总要信点什么。
谢谢收藏的那位仁兄,我今天特别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