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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不要赶我走 沈渡收留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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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晋永和十二年初冬,镇北王府。
暮色四合时,飞檐上的琉璃灯次第亮起,漫过青石板路,将廊下人影拉得悠长。沈渡坐在灯下,手中《孙子兵法》停在“用间篇”。烛火一跳,恰好落在那句——死间者,为诳事于外。
字里行间,皆是刀光剑影。
"王爷,又有人被送进府上来了。”秦简立在滴水檐下,"这次是王尚书送来的,已经在揽月阁了。"
书页在指尖顿住。沈渡望着窗外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想起三日前王尚书在朝堂上那番"边关将士需体恤"的高论。铜雀台案上的血还没擦干净,这些人的爪子倒伸得勤快。
"知道了。"他合上书卷,"备一壶松醪酒。"
揽月阁外种着西府海棠,入冬只剩枯瘦枝桠,在风里轻晃。
沈渡推门而入,月光斜斜切进内室,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再稳住时,床榻上那道身影,撞得他呼吸微滞。
一袭红衣。
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只着单薄胭脂色里衣,鸦羽般的长发垂落肩头,肌肤白得像上好羊脂玉,被烛火一照,泛着柔光。唯有唇上一点朱砂,艳得惊心。
少年听到声响抬头,露出一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眼尾却天生带着一抹嫣红,像是被人用指尖蘸着胭脂轻轻抹过。
沈渡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饶是见过无数被献入王府的美人,还是会心跳失序。
"王、王爷..."少年慌乱地低下头,露出一段莹白的后颈。那抹红色顺着耳尖一路蔓延,竟比身上的红衣还要灼眼。
沈渡这才惊觉自己已经盯着对方看了太久。他轻咳一声,负手走进内室,玄色锦靴踏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你叫什么?"沈渡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谈颂。"少年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满室烛火。
屋内陷入沉默。沈渡注意到谈颂交叠的双手在微微发抖,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节处却有几道尚未痊愈的伤痕。
"你不用紧张。"沈渡在离床榻三步远的紫檀木椅上坐下,"我不会碰你。"他顿了顿,"你家住哪里?我着人送你回去。"
谈颂猛地抬头,眼中的惊慌几乎要溢出来:"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沈渡摇头,"之前来我府上的,都是因为容貌尚佳被强行送来的。我都放她们回家了,你也可以回去。"
"我没有家。我是跟着丐帮长大的,自幼就到处行乞。他们每次要不到钱,就拿我出气...”少年垂着头。"我想逃,但不会武功,只能挨打。"
一滴泪砸下:"直到前几天被人买了送到这儿。我出去就会被抓回去的,求您..."
沈渡的拳头在袖中攥紧。
"好。"这个字脱口而出,连沈渡自己都感到意外。他向来厌恶这些权贵间的"礼物",却在今夜破了例。"那就留在府上吧。"
谈颂眼中的泪水倏然决堤,在绯红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谢谢王爷。"
"你想做什么差事,跟管事说就好。"沈渡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
"我除了行乞,什么都不会...但是我可以学。"
"没关系。"沈渡站起身,阴影笼罩着床榻上单薄的身影,"会有人教你的。"
走到门口时,沈渡鬼使神差地回头。季礼仍跪坐在床边,烛光为他镀上一层暖边。
"嗯。"谈颂轻声应道,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终于找到归处的流浪猫。
沈渡轻轻带上门,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微凉,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王爷。"暗处走出一个侍卫,恭敬行礼。
"去查查那个丐帮的底细。"沈渡的声音冷了下来,"特别是关于程颂的事,我要知道全部。"
"是。"
"王爷呀,你给程颂找点别的差事吧。"厨房的大管事王德海苦着脸向裴衍诉苦,他粗糙的手指不停地搓着围裙边缘,"他每天都在厨房折腾,就不说味道了,老奴实在是心疼那些锅碗瓢盆呀。"
沈渡头也没抬,修长的手指抚过桌上那把新式连弩的机括,铜制的零件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没那么夸张吧,我一会儿过去看看。"他漫不经心地回答,心思全在这件能改变战场格局的武器上。若是能大规模应用,边境的战事或许能早日平息。
大管事欲言又止地退了出去,刚关上门,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渡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图纸。
沈渡刚走到厨房外的月洞门,就听见"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锅碗瓢盆落地的清脆声响和仆人们的惊叫。他加快脚步,只见一股黑烟从厨房窗口涌出,几个小厮捂着口鼻跑了出来。
谈颂灰头土脸地从浓烟中钻出,白皙的脸庞被熏得乌黑,只有那双明亮的眼睛还闪着光。他一边咳嗽一边拍打着身上沾满面粉的青色长衫,活像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猫。
"这是第几次了呀?"王德海捶胸顿足,指着满地狼藉的厨房,"上个礼拜炸了蒸笼,前日烧糊了三口铁锅,今日倒好,直接把灶台给掀了!王爷,您评评理!"
围观的下人们窃窃私语,有几个小丫鬟忍不住掩嘴偷笑。谈颂在府中人缘极好,尽管他总惹麻烦,但那张俊俏的脸和永远挂在嘴边的笑容让人很难真正生他的气。
"抱歉抱歉,以后不会了,我跟大家保证。"谈颂双手合十,连连作揖,眼睛却偷偷瞟向站在一旁的沈渡。见王爷没有动怒的意思,围观的人群才渐渐散开,只留下几个负责清理的杂役。
沈渡站在月洞门阴影里,看着谈颂鼻尖上沾着的焦黑糖渣,"你没事吧?"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与平日处理公务时的冷峻判若两人。
"王爷……"谈颂脖子一缩,那点刚还强撑的气焰瞬间蔫了,嗫嚅着:“王爷……我就是想试试用酒糟发面,谁知……”声音越来越小,头垂得快要埋进胸口。
灶台上的铜锅咕嘟作响,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窗棂。沈渡修长的手指捏着菜刀,葱白在他手下簌簌化成细雪似的碎末,落进白瓷盘里时,竟像撒了层月光。
"王爷,你还会做饭啊?"谈颂倚在门框边,绯色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
沈渡将最后一点葱花扫进盘里,刀刃在案上轻磕两下,依旧垂着眼:“军营里待久了,什么都会一点。”
灶上的水早沸了,滚泡撞得壶盖叮当作响。他转身舀了把面条撒进去,白花花的面条在沸水里翻了几个滚,渐渐变得透亮。
谈颂绞着衣角,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我什么都不会做,反而一直在给你添麻烦。"
"这没什么。"沈渡用长筷搅动面条,"不用道歉。"热气氤氲中,他的轮廓柔和了许多,"府里不缺厨子,有很多其他轻松的活。你不用学这个。"
铜锅里的水泡此起彼伏。谈颂盯着自己的鞋尖:"我听说您常忙到忘了用膳..."他耳尖微微发红,"我想学几道简单的菜,这样您不管多晚回府都能吃上饭..."
沈渡突然抬头。灶火映在他深邃的眼里,像是点燃了两簇星火。他哪里是吃不上,不过是深夜归来,不愿再惊动厨房的人罢了。
"王爷...面是不是好了?"谈颂被看得手足无措,指着咕嘟冒泡的铜锅。
"噢。"沈渡如梦初醒般转身,捞起的面条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窗外更深露重,灶台前的两人却都没察觉,这方寸之地的温度,似乎比灶火还要暖上三分。
夜漏已深,更夫的梆子声敲过三响,沈渡才带着一身寒气回了府。门房早已候着,见他翻身下马,忙不迭地接过缰绳,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揉了揉太阳穴,今日朝堂上太子一党又在军费上做文章,让他不得不连夜查阅历年卷宗应对。
“王爷,您回来了。”秦简从影壁后转出来,见了他便躬身行礼。
沈渡抬手松了松领口,将沾着霜气的披风解下来递过去,指尖泛着冷意:“正好你在,马车上的卷宗,搬去书房。”他的声音里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
"王爷,您先用些晚膳再处理军务吧。"秦简接过披风,忍不住劝道。自从老王爷战死沙场,小王爷接管王府以来,就鲜少见过他按时用过饭。
“不必。”沈渡打断他,抬脚便往内院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军务要紧,我直接去书房。”
“王爷!”秦简连忙跟上,语气里添了几分急色,脸上是明显的纠结,“谈颂……谈颂他傍晚就在厨房忙活,做了些家常菜,这会儿还在厅里等着您呢。”
沈渡的脚步蓦地顿住。
等他?
他微微侧过头,廊下的灯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怔忡。这王府里的人,多是当年跟着他在血雨腥风里拼杀出来的弟兄,一个个都是拿刀剑比拿锅铲熟练的糙汉子,他自己也向来怕麻烦,府中从没有过这般刻意等着谁的规矩。谈颂这举动,实在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他沉默着转身,改道往厅堂走去。
刚推开虚掩的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菜香,不算浓郁,却带着烟火气的温暖。满桌的菜肴摆得整整齐齐,虽看得出做菜的人手法生涩,卖相算不上精致,有的菜边缘甚至微微焦了,可那认真摆盘的模样,一眼便知是费了心思的。
而桌边的条凳上,谈颂正歪着头睡着了。他许是等得太久,身子微微蜷缩着,脸颊贴着微凉的桌面,呼吸轻浅。
沈渡站在门口,望着那安静的睡颜,心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些日子总觉得心里有些异样,说不清道不明,此刻却豁然开朗。原来,这就是被人惦记着的感觉。不是战友情谊的肝胆相照,不是下属对上司的恭敬服从,而是……有人把他放在心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暖意,盼着他归来。
他放轻脚步走近,刚想抬手,谈颂却像是被惊动了,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还蒙着刚睡醒的雾气,带着几分茫然,看清眼前的人时,慌忙直起身,脸颊腾地红了:“王、王爷……”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还有些慌乱,“我……我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他低头看了眼桌上的菜,更是窘迫,“菜都凉透了,我、我这就去厨房热一下!”
“好。”沈渡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声音放柔了许多,等他转身要走时,又添了一句,“热好了,一起吃吧?”
谈颂的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里满是惊讶,随即又染上一层浅浅的笑意,像落了星光。他用力点了点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