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这不合规矩 谈颂学厨遭 ...
-
谈颂将最后一碟摆上紫檀木圆桌时,八盏描金宫灯将暖阁照得通明,满桌菜肴虽已没了颜色,却兀自腾腾冒着热气,每一缕氤氲都裹着笨拙的用心。
一只青瓷汤碗被轻轻搁在沈渡面前,汤面热气袅袅,朦胧间可见枸杞艳红、参片浅白,在澄澈的汤水中轻轻浮动。"这个汤我试了好多遍,熬了很久呢。"谈颂声音轻软,眼底盛着期待,"王爷,你快尝尝。"
沈渡的目光从谈颂泛红的指尖移到那碗澄澈的汤上。他唇角微扬,伸手去接:"那我好好尝——"
"王爷!"赵则大步跨进门内,面色肃然,生生打断了沈渡的话。"还没验毒呢。"赵则是王府的老人了,老王爷在的时候他就是管事了,也算是看着沈渡长大的。
谈颂的手猛地一抖,几滴热汤溅在手背上,他慌忙收回手藏在袖中,睫毛低垂着颤动,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窘迫与难堪。
"验毒?赵管事说笑了,我怎会..."
赵则面色更沉,从怀中取出一根银针:"不是说你一定会下毒,只是你来路不明,王爷又身份尊贵,还是得谨慎些。"
来路不明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谈颂心里。他本是被人当作礼物送入王府,府中上下皆对他抱有猜疑与疏离,唯有沈渡待他温和,从不曾有过半分轻视。
此刻被人当众戳中身份的难堪,他只觉喉间发紧,抿了抿苍白的唇,低声道:“那……要不要每道菜我都先尝一口?”
赵则冷笑一声:"别怪我说话难听,以前有的是你这这种身份不详的人,以命换命谋害王爷。"他将银针在灯下晃了晃,"王爷和你一起用膳已经是屈尊了,这毒一定得验的。"
谈颂胸口发闷,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他低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是。"
沈渡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目光在谈颂发白的指节上停留片刻。他突然抬手,将赵则的银针推开。
"不用验了,你先出去吧。"
赵则瞪大眼睛:"王爷,这——"
"本王说,不用验了。"沈渡罕见地用上了尊称,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
谈颂倏地抬头,眼中水光潋滟。他看见王爷深邃的眸子里映着自己的影子,那么小,那么清晰。
赵则脸色几番变幻,终究不敢违逆王爷的意思,躬身一礼:“奴才告退。”
房门轻轻合上,室内一时只剩汤羹的热气袅袅上升。谈颂盯着那扇关闭的门,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饿了吧?我们快吃吧?"沈渡的声音放柔了几分。
谈颂却站起身,拿起筷子:"我、我先都试一遍,你再吃吧。"他说着就要去夹菜。
手腕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那手温暖干燥,力道不重,却让他无法挣脱。程颂猛地怔住,只觉沈渡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被汤烫红的地方。
沈渡突然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温暖干燥,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谈颂怔住,感受到王爷拇指在他烫红的皮肤上轻轻摩挲。
“我没那么讲究的。”沈渡松开他的手腕,转而端起那碗青瓷汤,舀起一勺,轻轻吹凉,缓缓送入口中。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在烛光下投下浅浅的温柔阴影。
"好喝吗?"程颂忍不住问,声音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谈颂放下汤匙,眼中漾起笑意:"清甜不腻,火候正好。"他顿了顿,"就是..."
"就是什么?"谈颂紧张地前倾身子。
窗外,赵则站在廊下阴影处,听着屋内隐约的谈笑声,面色阴沉。他从袖中取出那根未曾使用的银针,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来历不明的小东西..."赵则手一扬,银针狠狠扎入廊柱,"迟早查出你的底细。"
阳光透过庭院的枝叶,碎成点点金斑洒落在地。谈颂蹲在花丛边,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弄着一只小白兔柔软的皮毛,白兔红宝石般的眼睛起初满是警惕,在他温柔的触碰下,渐渐放松下来,乖乖蜷在他手边。
"小家伙,别怕。"谈颂轻声细语,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长衫,腰间只系了一条简单的布带,看起来朴素至极,却掩不住他清俊的轮廓。
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谈颂耳朵微动,手上的动作却未停。
"小姐,就是他。"丫鬟青禾压低声音说道,手指隐蔽地指向程颂所在的方向,"王爷不仅没把他送走,最近还和他走得特别近。昨还在暖阁,陪王爷用膳呢。"
孟挽意冷哼一声,她身着鹅黄色骑装,腰间配着一把精致的长剑,眉目如画却带着几分凌厉。
"我当是什么天仙般的人物,不过是个下人罢了。"说着甩开青禾搀扶的手,朝谈颂走去。
谈颂似乎这才注意到有人靠近,缓缓站起身,兔子趁机从他怀中跳开,窜入花丛不见了踪影。他转身面对来人,神色平静地行了一礼:"见过孟小姐。"
孟挽意上下打量着他,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嫉妒。这人明明穿着粗布衣裳,却自有一股清逸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温润如水,却仿佛能看透人心,让她莫名心生不悦
"我听说你是新来的,"孟挽意扬起下巴,"正好,我正想找新人切磋武功呢。"
谈颂眼帘微垂:"可惜在下学艺不精,小姐还是找别人切磋吧。"
“少废话!”孟挽意显然没打算听他多说,话音未落,腰间长剑已出鞘,寒光直劈而下。剑气扫过旁边的芭蕉叶,脆响惊飞了枝上的雀儿。
谈颂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藏在袖中的短刃已滑入掌心。他身形轻巧如蝶,避开剑锋的同时,短刃带着冷风直逼孟挽意手腕。两人你来我往,衣袂翻飞间,竟已拆了十余招。
忽然,谈颂耳朵微动,捕捉到远处传来的熟悉脚步声,是沈渡的。他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手腕一松,袖剑“当啷”落地。
这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孟挽意的剑已收势不及,直刺向谈颂的喉咙。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闪过。沈渡扯下身旁柳树的一根枝条,手腕一抖,枝条如灵蛇般飞出,精准地击打在孟挽意的剑身上。
"铮!"剑锋偏转,擦着谈颂的脖颈划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谈颂踉跄后退两步,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就在他即将跌倒之际,沈渡已闪身而至,稳稳接住了他。
"你没事吧?"
“没事。”谈颂的声音细若蚊蚋,抬眼时,睫毛上竟挂着晶莹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尖悬而未落,像极了受惊的小鹿。
沈渡眉头紧锁,转头看向孟挽意时,眼神已冷如寒冰:"你平时任性就算了,学功夫就是为了对不会武功的人下手吗?"
孟挽意又气又急:"渡哥哥,你竟然为了一个下人凶我!"她指着谈颂,"谁说他不会武功了?他武功明明好得很!刚才还跟我过了好几招呢!"
谈颂在沈渡怀中微微颤抖:"王爷明鉴,小的只是胡乱挡了几下...若不是王爷及时赶到..."话未说完,又是一滴泪落下,正巧滴在沈渡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颤,冷冷地扫了孟挽意一眼:
"谈颂,我们走,让府医给你看看有没有受伤。"
"多谢王爷。"谈颂轻声道谢,任由沈渡半搂半抱地带他离开。转身之际,他朝孟挽意投去一个几不可察的眼神,没有半分恐惧与委屈,只有冰冷的嘲讽和胜利的得意。
孟挽意呆立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她分明看到谈颂那个眼神,那绝不是个柔弱无助的人会有的眼神!"狐狸精!"她咬牙切齿地骂道,手中长剑一挥,将身旁的花丛砍得七零八落,花瓣与枝叶散落一地。
走出花园小径,沈渡的手仍稳稳扶在谈颂腰间。谈颂微微侧头,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沈渡侧脸和紧抿的薄唇。
"王爷不必如此,小的真的没事。"谈颂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
沈渡脚步未停,声音柔和:"挽意性子骄纵,你不必与她一般见识。日后她若再找你麻烦,直接告诉我。"
谈颂低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小的不敢给王爷添麻烦。"
"你不是麻烦。"
谈颂心头一跳,他几乎忘了自己接近沈渡的初衷,忘了那些精心设计的陷阱和谎言。阳光太暖,沈渡的眼神太温柔,让他恍惚间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
但很快,谈颂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温顺的模样:"王爷厚爱,小的受之有愧。"
沈渡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叹一声,继续带着谈颂向前走去。两人身影在花园小径上渐行渐远。
而在他们身后,孟挽意站在狼藉的花丛中,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谈颂...…"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嚼碎,"我们走着瞧。"
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谈颂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正低头用帕子轻轻按压脚踝。那里红肿得厉害,为了演的逼真,挨孟挽意那几下可是结结实实,此刻稍一动弹,便是钻心的疼。
“坐着别动。”
沈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谈颂手一抖,帕子落在膝头。他抬头时,正见沈渡端着个乌木药盒走进来,玄色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清冽的皂角香。
“王爷怎么回来了?”谈颂慌忙想起身行李,却被脚踝的刺痛拽得一个趔趄。
沈渡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目光落在他微肿的脚踝上:“府医说你的脚扭到了,我这儿有御赐的伤药,来帮你上药。”
话音未落,他已半蹲下身,伸手便去抓谈颂的脚踝。
“王爷……”谈颂下意识地往后缩,他不过是个寄身王府的下人,怎配让堂堂亲王如此屈尊降贵,亲自为他上药?
可沈渡指尖已触到微凉的布料,没给他躲闪的机会,挑了些乳白药膏在掌心揉开,轻轻覆在伤处。药膏带着薄荷的凉意,稍稍压下了灼痛,可那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渗进来,却让谈颂浑身都绷紧了。
“这…这不合规矩。”
“这儿没有别人,”沈渡的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揉捏着,“不用守那些虚礼。”
“若是疼,就跟我说,我再轻些。”
谈颂咬着唇没说话,心里忽然有些发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混杂着算计的得意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脱离了他原本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