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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甜吗 谈颂受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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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颂愿意的,"”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涟漪,"可是让男子进府…终归有损王爷名声。"这是实话,也是借口。他不敢告诉沈渡,自己枕头下就藏着要毒害他的药。
"能陪在王爷身边就足够了,谈颂真的不在乎名分。"
沈渡松开他:"可我想把能给的都给你。"
谈颂垂下眼帘,不敢直视那炽热的目光。他轻轻推开沈渡:"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
"你为了我连命都能豁出去,我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沈渡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谈颂抬头看向沈渡,他想说自己不配,想说这一切都是谎言,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沈渡待他如何,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情谊,他拿什么还?
"谈颂,"”他看着谈颂泛红的眼角,忽然放缓了语气,“你不如先做我的幕僚,也算有个不低的身份。等过段时间,我去找陛下赐婚,让你风风光光地进府。”
赐婚?他谈颂心头一震。这意味着沈渡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兴起。他张口想说什么,却被谈颂打断。
"好了,该换药了。"沈渡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你躺下,我帮你换药。"
谈颂脸色一变。他刚给自己上了北堂听澜给的解毒药,若是被沈渡发现...…"伤口在……在……"他结结巴巴地说,"我还是自己来吧。"
沈渡却笑了,眼底漾着几分促狭:“太医给你看诊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不是第一次看了,不用害羞。”
谈颂耳根发烫,却不是因为害羞。他眼看着沈渡将药水倒入瓷碟,急中生智道:"王爷,我...…我有些冷,能不能先喝口热茶?"
沈渡动作一顿,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点头:"好。"他转身走向茶几,背对着谈颂沏茶。
谈颂趁机将手伸向枕下,想将北堂听澜给的药瓶藏得更深些。就在这时,沈渡突然开口:
"不是胸口那处伤。"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是给你的旧伤上药。"
谈颂的手僵在半空。沈渡端着茶走回来,将茶杯放在床头小几上,然后坐到床边,轻轻卷起程颂的袖子。那些陈年伤痕暴露在烛光下,有鞭痕,有烙铁的印记,还有几道明显的刀伤。
"我没想到你会有那么重的旧伤,"沈渡的声音低沉,手指极轻地抚过那些疤痕,"你之前真的受苦了。"
谈颂望着他的侧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烛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映出的,是沈渡眼中的温柔,像这掌灯时分的光,一点点暖透了心底最凉的角落。
药膏的清凉渗入伤疤时,谈颂还是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很疼吗?"沈渡停了手,目光落在那些交错的旧伤上,明明是早已长好的疤,怎么还会让他疼得发抖?
谈颂闭上眼睛,呼吸乱了几拍,额角渗出细汗。那些被围殴的画面又涌了上来,他被七八个黑衣人围在巷子里,拳头如雨点般落下。一双绣着金线的靴子踩在他的手指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沈渡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在谈颂后背的伤痕上轻轻抚过。那些伤痕纵横交错,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狰狞的红色。
"这伤再深一分就伤到筋骨了。"沈渡的声音沉了几分,"谁下的手?"
谈颂没有回答。他记得那个随从举起木棍时的狞笑,记得骨头断裂时那声脆响,记得自己像条死狗一样被丢在泥泞里的屈辱。但最让他记忆深刻的,是那双靴子——上好的小牛皮,鞋尖镶着玉,那是京城权贵才穿得起的样式。
“疼。”过了好一会儿,谈颂才从枕间挤出一个字,尾音抖得不成样子。他闭着眼,睫毛湿了一片,像是沾了晨露。
沈渡叹了口气,继续为他涂抹药膏。他的手指修长白皙,不像谈颂记忆中那些粗糙暴戾的手。药膏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清凉中带着一丝苦涩,渐渐压下了伤口的灼热。
"上次脚伤你也说疼。"沈渡的声音轻柔,"你那么怕疼,之前却被伤得那么重。"
谈颂鼻酸得厉害。家破人亡之后,太久太久,没有人这样问过他疼不疼。
"我要是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沈渡轻声说。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谈颂紧闭的心门。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滚落。
沈渡愣住了。他转过谈颂的身子,看见那眼睛红得厉害,却倔强地不肯发出哭声,只有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哭出来吧。"沈渡将他轻轻揽入怀,"这里没有别人。"
谈颂的脸埋在沈渡肩头,终于崩溃般地哭出声来。那些压抑已久的恐惧、屈辱和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他哭得浑身发抖,手指紧紧抓住裴衍的衣襟,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沈渡轻抚着他的头发,任他哭个痛快。药香与暖意,在两人之间静静萦绕。
风穿过长廊,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廊檐下的铜铃被吹得叮叮当当作响,声儿脆得有些刺耳。谈颂站在廊下,指尖攥着个冰凉的玉瓶。瓶身雕着细密的缠枝纹,触手温润,里头装着的东西却像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
这是北堂听澜给的。
风又紧了些,宫铃的响声更乱了。程颂低头看着玉瓶,眼前突然闪过那年的血海——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庭院里横七竖八的尸首,爹娘倒在血泊里的模样,他被奶麽嬷藏在后山的山洞里,听着山下传来的哭喊,直到嗓子哑了也不敢哭出声。那时候天是黑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后来是仇家堵住了巷口,木棍砸在腿骨上的脆响,比冬夜的冰裂声更刺耳。他趴在地上,看着那双沾了泥的靴子碾过自己的手指,指骨像是要碎了,疼得眼前发黑。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像路边的野狗一样烂掉时,是北堂听澜,是这个人勒马停在巷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最后让随从把他捡了回去。
他又想起沈渡。想起沈渡给他抹药时,指尖总是先在掌心焐热了药膏,生怕凉着他;想起对方看着他后背的旧伤,说“我要是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时,眼底翻涌的疼惜,像要把他整个人都揉进怀里护着;想起王府暖阁里永远烧得旺旺的炭火,……那些温柔像春日的温水,一点点漫过他冰封了多年的心,让他几乎要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肩上扛着的债。
可北堂听澜的话像悬在头顶的剑,剑穗垂在眼前,稍一动弹,就能劈开这片刻的安稳,让他重新跌回那片血海。
铜铃还在响,风里带着初冬的凉意。季礼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是抵不过心里那道名为“救命之恩”的枷锁。他深吸一口气,指腹用力,拧开了玉瓶的盖子。
“沈渡,”他对着空荡的长廊,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走,“对不起。”
风还在吹,铜铃还在响,只是那声音里,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又沉又涩,落进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暮色沉沉,谈颂还坐在桌边发愣。桌上的菜还冒着些许的热气,青瓷碗里的汤结了层浅浅的油皮,像他此刻揪紧的心,绷得快要裂开。
门帘被轻轻掀开,带进来一阵晚风的凉意,混着夜露清寒的气息。
“谈颂,我回来了。”
谈颂猛地回神,站起身,脸上挤出一抹笑:“王爷,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说话间,他的目光不自然地扫过桌上渐凉的菜碟,指尖蜷缩在袖中,拼命掩饰着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愧疚。
沈渡解下沾了些寒气的披风,随手递给一旁的侍从,目光落在桌上:“出去买了些东西。今天晚膳是你做的吗?”
“嗯。”程颂应着,慌忙伸手想去端菜重新加热,“菜要凉了,我们快点吃吧。”他低着头,不敢去看沈渡的眼睛,怕那里面的温和会像潮水一样,冲垮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
谈颂却没动筷子,反而从袖中拿出一串用琉璃纸包着的糖葫芦,递到他面前:“这是我去城东买的糖葫芦,你先吃这个吧。”
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甜得晃眼。
“你那日说小时候受伤后,吃点甜的就不疼了。”沈渡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我今天正好有空,就去买了。店家说很甜的,你快尝尝看。”
原来他随口一句无心之语,竟被眼前之人,这般郑重地记在了心上。
谈颂猛地别过脸,不让沈渡看见自己眼底翻涌的难过与挣扎。“你特意去城东跑一趟做什么,那儿的糖葫芦一点都不甜。”他必须说些什么,必须推开这份温柔。
沈渡愣了一下,随即像是信了,抬手就要把糖葫芦收回去:“那我去扔了吧,明天去别的地方买……尝完了是甜的再带回来。”
“不要扔!”谈颂突然抬头,眼眶微微泛红,定定地看着裴衍。“”我要吃。”
沈渡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柔软的笑意。他把糖葫芦递过去,谈颂小心翼翼地接在手里,指尖触到糖衣的冰凉,却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缩。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映着桌上残存余温的菜,甜腻的糖衣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漫上来的,又酸又涩的疼。
“怎么样?甜吗?”沈渡坐在对面,手肘支着桌面,看着他的眼神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很甜,很好吃。"谈颂咬碎第二颗山楂,酸涩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让他几乎维持不住表情。
沈渡忽然倾身向前,指尖轻轻点在他眉间:"可我明明看你酸得都皱眉头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触碰让谈颂浑身一颤。沈渡的指尖温暖干燥,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轻轻一碰,便让他整颗心都乱了节拍。
谈颂慌忙拿起竹签转了转,避开他的目光,唇角却扬得更高了些:“你又没吃,我说甜就是甜。”那笑意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
沈渡低低地笑了,没再逗他,只道:“好了,明天我再去买新的,我们快吃饭吧。”
谈颂应声放下糖葫芦,目光扫过桌上早已凉透的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正踌躇着该怎么开口,沈渡已经夹了块牛肉放进碗里。那块裹着浓汁的肉落在白瓷碗里,谈颂却仿佛看见剧毒正一点点渗入肌理,吓得他指尖冰凉。
"王爷,饭已经凉了,我重新给你盛一碗吧。"他声音发紧,伸手去拿沈渡的碗。
"凉就凉些吧,别麻烦了。"沈渡已经端起了碗。
谈颂猛地按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声音也陡然拔高,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可不行!”他慌忙稳住语气,勉强找着借口,"天气这么冷,再吃凉的,王爷身子不适怎么办?"
沈渡的手腕在他掌心下脉搏平稳,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不会,我习武多年……"沈渡的话没说完,谈颂已经夺过他的碗。
"你先喝点汤什么的,我马上就回来。"他的声音带着点发颤的尾音,脚步快得像是在逃,衣摆扫过椅腿,带起一阵风。
沈渡看着他几乎要踉跄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谈颂没吃完的那串糖葫芦,山楂上融化的糖衣沾在指尖,黏糊糊的。
方才谈颂夺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这顿饭从一开始就透着点不对劲,那牵强的笑,躲闪的眼神,还有此刻落荒而逃的背影……
沈渡收回手,望着桌上凉透的菜,眉头微蹙。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口早已凝住油花的汤,温热的触感荡然无存,只剩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