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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没事的 谈颂弃毒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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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门被“砰”地撞上,谈颂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着。他从袖中摸出那个冰凉的玉瓶,瓶身的缠枝纹硌得掌心发疼。
方才在桌边,沈渡夹菜时指尖的温度,看他时眼底的温柔,还有那句“明天我再去买新的”,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谈颂颤抖着拧开瓶盖,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卷着厨房的烟火气。他举起手,将瓶里的药粉尽数倒进风里。白色的粉末被吹散,像细小的雪,转瞬就没了踪迹。
“对不起……”他对着空瓶喃喃自语,“这么好的沈渡,我实在做不到。”谈颂把空瓶塞进灶膛的灰烬里,用柴火埋好,才深吸一口气,背叛了北堂听澜,他不敢想结果会如何。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映得窗纸上一片橘红。谈颂端着重新热好的饭菜推门进来时,看见沈渡还坐在桌边,指尖搭在微凉的菜碟沿上,目光落在那盘早已凉透的牛肉上,眼底凝着一丝沉郁,是程颂看不懂的情绪。
“回来了?”沈渡闻声抬头,那抹复杂的神色像被风吹散的烟,瞬间隐去,只剩下惯常的温和。
谈颂把冒着热气的米饭和几碟新热好的菜摆上桌,瓷碗碰撞发出轻响,驱散了些许沉默。“没想到折腾到这么晚了,”他拿起筷子递过去,语气里带着点歉意,“王爷饿坏了吧?快吃吧,这次是热的。”
“好。”沈渡接过筷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夹起一筷子青菜,慢慢送进嘴里。那些到了嘴边的疑问,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谈颂看着他安静吃饭的样子,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方才在厨房倒掉药粉的决绝,和对北堂听澜的惧意,此刻都被暖阁里的热气烘得淡了些。他拿起筷子,夹了块沈渡爱吃的酱肉,轻轻放进对方碗里。
窗外的风还在吹,廊下的铜铃偶尔响一两声,却不再刺耳。谈颂看着裴衍唇边沾着的酱汁,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这次的笑是真的,像被炭火烘暖的糖,从眼角一直甜到眉梢。
他想,不管以后会怎样,至少此刻,他们还能像这样坐在一起,吃一顿热乎的饭。这样就很好了。
连日的阴雨总算歇了,天光破开云层,泼洒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光。空气里还浮着雨后的潮润,混着街边摊贩新蒸的米糕香,甜丝丝地钻进鼻腔。
谈颂踩着水洼,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他回头望,沈渡正缓步跟在身后,玄色衣袍被阳光镀上层柔和的金边,平日里微蹙的眉峰也舒展开来。
“王爷,你今天怎么想着带我出来呀?”谈颂的声音里裹着雀跃,像枝头刚睡醒的雀儿。这些天被困在王府,廊下的青苔都看熟了,此刻踩在人声鼎沸的街上,连风都带着自由的味道。
沈渡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唇角弯了弯:“怕你在府里无聊啊。”他其实是晨起看天色放晴,便想起谈颂上次趴在窗边,望着落雨叹气道“好想啃一品居的桂花糕”的模样。
谈颂眼睛一亮,果然被说中心思,他拽了拽沈渡的袖子,鼻尖动了动,像是在捕捉空气中的香气:“这儿有什么好吃的吗?我闻着好像有糖炒栗子的味儿!”
沈渡被他那副小馋猫模样逗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里满是宠溺:“你先去一品居点菜,我去买点东西,马上过来。”
“好嘞!”谈颂脆生生应着,转身就往街角那挂着“一品居”牌匾的酒楼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谈颂挥挥手,阳光落在他笑弯的眼睛里,亮得像盛了两汪春水。
沈渡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天蓝色的身影消失在酒楼门后,才转身走向不远处的糖画摊。摊主正用铜勺在青石板上勾勒,糖浆遇冷凝结,转眼就成了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他想,谈颂看到这个,定会欢喜吧。
街边幌子在风里轻轻摇,阳光穿过雕花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难得这样的晴天,难得这样的闲暇,连时光都仿佛慢了下来,足够让人把寻常日子里的细碎欢喜,一点点酿成心头的甜。
小二端上一壶陈年花雕,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荡漾。谈颂端起酒杯轻嗅,醇厚的酒香钻入鼻腔。"好酒。"他赞叹一声,仰头饮尽。酒液滑过喉咙,灼热感从胸口蔓延开来。
正准备倒第二杯时,楼下传来一阵嘈杂。一个傲慢的声音穿透喧闹:"本公子的包厢准备好了吗?"
谈颂的手猛地一颤,酒壶差点脱手。这个声音,六年前,就是这个声音带着一群恶奴将他踩在脚下,绣着金线的靴子碾过他的手背,骨头断裂的声响混合着对方刺耳的笑声,成为他无数噩梦的背景音。
他缓缓转头,视线穿过雕花栏杆。聂允执远正领着三五个随从大摇大摆地走进来,锦衣华服,腰间玉佩叮当作响,与记忆中那个站在血泊中冷笑的身影完美重叠。
不自觉的,谈颂攥紧了拳头,旧伤处隐隐作痛,仿佛在提醒那场几乎夺走他性命的毒打。
像是感应到这道凌厉的目光,聂允执漫不经心的回头,待看清程颂的脸。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哟,怎么是你?"聂允执提高声调,"还真是阴魂不散啊。当初竟然让你跑了,本公子今日定要好好招待。"
谈颂站起身,手按在腰间佩剑上,声音冷得像冰:"现在可不是六年前了。"断腿之仇是该好好清算。骨头断裂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胸口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谈颂,你看我买了什么……”沈渡的声音传来,他大踏步走近,一眼瞥见对峙的两人,"怎么在这儿站着?快找位置坐下来。"
聂允执见了沈渡,脸上的嚣张瞬间收敛,忙拱手行礼:“微臣见过王爷。
"不必多礼。"沈渡微微颔首,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聂大人也来一品居用膳?"
“是,微臣约了朋友小聚。”聂允执垂首应道,眼角余光却警惕地瞟向程颂。
谈颂死死盯着聂允执,呼吸变得急促。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下,与不知何时溢出的泪水混在一起。
"王爷,你们认识?"
"嗯,他是聂将军的表弟,自然也与我有些往来。"沈渡疑惑地看向谈颂,"你这是怎么了?你们之前有什么过节?"
那滴泪水终于坠落,砸在梨木桌面上。
“你别哭。”沈渡见状,伸手想替他拭泪,“有我在,不用怕。
“回王爷,之前确有些误会,不过早就……”聂允执急忙辩解,试图将事情压下。
"当年我行乞时,不慎撞到了聂大人,"谈颂打断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便把我打得遍体鳞伤。"
“什么行乞……”聂允执一愣。
沈渡眼神骤然转冷。他随手从桌上筷桶抽出一根竹筷,手腕一抖,竹筷精准击中宋且膝盖。
"啊!"聂允执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我当年差一点点,就没能活着逃走。”谈颂闭上眼,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但既然他与王爷相识……
沈渡一把抓住程颂颤抖的手,十指相扣:"不论是谁,但凡伤了你,我都会讨回来。"
聂允执额头渗出冷汗:"王爷,事情不是他说的那样..."
"你当年是否无故将谈颂打伤?"沈渡厉声质问。
“微臣……微臣……”聂允执支支吾吾,当年之事虽有隐情,却确实是他仗势欺人,此刻竟无从辩驳。
“本王在问你话。”沈渡的声音冷了几分。
“微臣不知他是您的人,当年一时冲动……还望王爷看在表兄的面上……”聂允执终于慌了,试图搬出聂将军求情。
"来人!"沈渡一声令下,两名侍卫立刻现身,"带下去,杖责三十。"
聂允执猛地抬头:"您怎可为了一个侍卫动用私刑!而且他——"
"就算不是谈颂,你仗势欺人,本王也是要罚的。"沈渡冷声打断,"带下去!"
侍卫架起瘫软的聂允执往外拖,求饶声渐渐远去。喧闹的大堂一时安静下来,众人噤若寒蝉。
沈渡看着聂允执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隐约猜到聂允执未说完的话是什么,却不愿深思,更不愿相信。
"他有官职在身,罚他,不会给您带来麻烦吧?"谈颂小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沈渡的掌心。
沈渡神色稍霁,另一只手捏了捏谈颂的脸颊:"他做错事就该受罚。聂将军深明大义,放心吧,没事的。"
谈颂像只被安抚的猫儿,不自觉地蹭了蹭沈渡的手,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我知道和你受的伤比起来,三十杖不算什么,但……"沈渡声音低沉,带着心疼。
"谈颂明白的。"谈颂轻声回应,垂下眼睫遮住眸中复杂的情绪。
一直候在一旁的秦简上前一步,低声说道。"王爷,聂允执名声向来不佳。之前应该犯过不少事。属下建议找些把柄,以防他日后借今日之事生事。"
沈渡略一思索:"去好好查查这个人,事无巨细,本王都要知道。"
"是。"秦简领命退下。
谈颂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光芒,转瞬即逝。他端起酒杯,掩去嘴角那抹极淡的冷笑,酒液里倒映出他眼底燃烧的复仇火焰。
沈渡没有错过季礼那一瞬的表情变化,但他选择沉默。他夹了一筷子鲈鱼放到程颂碗里:"多吃些。"
谈颂抬头,夹起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仿佛吃下的是沈渡给予的温柔与庇护。
揽月阁里静悄悄的,只偶尔传来书页翻动的轻响。谈颂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本画本子,眼神却有些涣散,显然没怎么看进去。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给他添了几分慵懒,也衬得他眉宇间那点不易察觉的怅然愈发明显。
“颂公子。”温宁端着个描金漆盘轻步走进来,将盘子稳稳放在季礼手边的小几上,盘子里码着各色晶莹剔透的果脯,酸梅、杏干、蜜枣,都是程颂平日爱吃的。
他垂手站在一旁,恭敬地说道:“王爷去军营前特意吩咐过了,他不在这几日,只要我们跟着伺候,您可以随意出府走动的。若是想去哪儿逛逛,吩咐小的一声就行。”
谈颂的目光终于从画本子上移开,落在那盘果脯上,却没伸手去拿。他轻轻合上书:“王爷不在,我跟谁出去啊?”
话音里没什么情绪,却像带了点蔫蔫的意味。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画本子的封皮,又道:“我就在府里待着,等他回来好了。”
温宁看他这模样,心里也大致明白了几分。王爷这一去军营就是好几日,颂公子嘴上不说,心里怕是早就盼着了。他应了声“是”,便不再多言,悄悄退了出去,只留季礼一人,伴着满室寂静。
阳光慢慢西斜,谈颂拿起一颗蜜枣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重新翻开画本子,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个策马的身影,像极了沈渡。他盯着那画看了许久,嘴角终于悄悄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