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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真心待他 谈颂潜入书 ...

  •   书房的飞檐在夕阳中投下长长的阴影。程颂站在廊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眼神闪烁不定。
      聂允执的卷宗就在里面。
      几天前秦简带回来的,沈渡未来及细看就让放进了书房。
      谈颂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黄昏中格外刺耳。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确认无人察觉,才闪身入内。
      空气中浮动着墨香与旧纸的气息,他指尖掠过泛黄的卷宗封面,从《北疆舆图考》到《兵法辑要》,指腹被粗糙的纸边磨得微热。目光扫过“漕运”“盐铁”等标签,心一点点沉下去,聂允执曾任江南盐道,相关卷宗理应在此,难道沈渡早已动过手脚?
      窗棂外忽然掠过一道影子,谈颂猛地回头,却只瞥见裙裾扫过廊柱的残影。他捏紧拳头,加快了翻找的速度,直到指端触到一卷没有标签的牛皮纸卷宗,封绳系着的火漆印已微微开裂。
      找到了。他指尖颤抖着解开绳结。卷首“聂允执”二字墨迹淋漓,像极了爹娘当年溅落的血。正要细读,身后忽然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谈颂霍然转身,只见孟挽意站在窗前,鬓边的银饰在暮色中闪着冷光。
      "你在找什么?谈颂,你果然不是好人,渡哥哥待你那样好。”
      谈颂将卷宗塞进袖中,快步往外走。他不愿与这娇纵的姑娘纠缠,况且聂允执的卷宗牵扯甚广,绝不能在此处泄露。刚到回廊,孟挽意已拦在面前,藕荷色的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细小的尘埃。
      “你在渡哥哥书房里鬼鬼祟祟那么久,到底想干什么?”她扬起下巴,眼中满是警惕和敌意。
      “与孟小姐无关。”谈颂侧身想绕开,袖中的卷宗硌得他肋骨生疼。
      “我才不让!”孟挽意张开双臂,像只护巢的小兽,“渡哥哥从不让旁人进书房,你分明是偷偷溜进来的!”
      谈颂被她咄咄逼人的态度惹恼,冷哼一声:"王爷允许我进书房翻阅他的书籍。何来偷偷溜进一说?"
      "你胡说!"孟挽意气得脸颊通红,"渡哥哥从不轻易让旁人进书房的!"
      谈颂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是旁人,我可不是。"
      孟挽意一时语塞,眼中闪过一丝受伤,随即更加愤怒:"你...…你这个..…."
      "这怎么还闹起来了?"一个圆胖的身影摇摇晃晃走来,正是王府的管事赵则。他脸上堆着常年不变的笑,像尊弥勒佛。
      "赵管事,你来得正好!"孟挽意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在渡哥哥书房里翻了半天!他一定包藏祸心,你快把他抓起来!"
      赵则看向谈颂,目光在他微鼓的袖口顿了顿,随即转向孟挽意,笑容不变:"小姐可有证明礼公子包藏祸心的证据呢?"
      "我又进不去书房!"孟挽意跺脚,"他肯定带在身上,你派人搜一搜就知道了!"
      谈颂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聂允执的卷宗摘要就藏在他袖中,若被搜出来...…
      "小姐,没有证据可不能乱说呀。"赵则笑呵呵地打圆场,"王爷在军营急需几个重要文书,便让颂公子帮忙找,没想到让你误会了。"
      谈颂愣住了。前几日这赵管事还对自己横眉冷对,怎么今日突然转了性?
      "你们!"孟挽意眼眶泛红,声音哽咽,"你们所有人都相信他,维护他!总有一天会被他害了的!"
      说完,她推开赵则,哭着跑开了。
      谈颂长舒一口气,向赵则行了一礼:"多谢赵管事。"
      赵则脸上的笑却淡了,圆脸沉下来竟有几分威严:“你不用感谢我。我帮你,只是因为我知道,如果王爷在这儿,他一定会选择护着你。"
      程颂心头一震,不知该如何回应。
      "颂公子,可有时间与老奴聊聊?”
      “今日还有要事……”
      “若是关于王爷的呢?”
      谈颂蹙眉:“何事?”暮色渐浓,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
      "世人皆知镇北王出身显赫,年少成名。"赵则望着天边的晚霞,"却不知王爷幼时曾被敌军劫走,想用来威胁老王爷。"
      谈颂猛地抬头:"什么?"
      "那年王爷才七岁。"赵则的眼中浮现追忆之色,"敌军以为抓了王府独子就能逼老王爷退兵,却不知老王爷...比他们想的更狠心。"
      "王爷机敏,趁乱逃出了敌营。但一个七岁孩童,在敌国境内,举目无亲...…他只能四处漂泊,颠沛流离整整三年。"
      "所以当王爷听说你也从小居无定所,无依无靠,"赵则转想谈颂,"便不自觉对你多了些关照和纵容。"
      谈颂如遭雷击。北堂听澜的话突然在耳边炸开:"到时候你就说自己四处漂泊,以行乞为生,饱受欺凌,他定会对你心软,让你留下来。"
      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准戳中沈渡软肋的算计。
      "或许是你们相似的经历让王爷不再那么防备。"赵则轻叹,"而这一放纵,便让你成了第一个走进他心里的人。"
      "遇见你以后,王爷开心了许多,老奴也很欣慰。"赵则的声音柔和下来,"只是王爷这些年真的吃了许多苦,老奴着实心疼。请你一定要好好待他,真心待他。"
      最后一句话像刀子般扎进季礼心里。"我...…"谈颂艰难地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赵则拍拍他的肩,胖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真心待他..…."这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荡,挥之不去。
      谈颂低下头,袖中的卷宗硌得他生疼。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半落在回廊的光亮里,一半浸在书房的阴影中,一如他此刻,进退两难。
      东宫偏殿的窗棂漏进几缕碎金似的阳光,北堂听澜指尖捻着逗猫棒,怀里的狸奴正追着那点晃动的羽毛,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沉香燃尽的噼啪声,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撞碎了这份安宁。
      “殿下。”谈颂几乎是冲了进去,玄色劲装下摆还沾着些尘土,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北堂听澜眼皮都没抬,指尖轻轻一挑,逗猫棒在空中划出个轻巧的弧度,引得狸奴仰头去够。“孤说过,若非急事不要来找孤。”他的声音慵懒,“被沈渡发现可就功亏一篑了。”
      谈颂单膝跪地,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是我鲁莽了。"他深吸一口气,"不过王爷近来不在府上。"
      北堂听澜终于抬眼,在程颂脸上转了一圈:“找孤何事?”
      “我给殿下的是聂允执的罪证。”谈颂深吸一口气,“那罪证条条指向聂允执贪赃枉法,理应只有聂允执受罚,为何牵扯到了聂将军?”
      北堂听澜将狸奴放到膝头,指尖慢悠悠梳理着它顺滑的皮毛:“陛下看到了聂允执的罪行后,一并查了他身边的人。”他顿了顿,看着谈颂骤然紧绷的侧脸,“结果查出了聂将军也贪墨军响。”
      “不可能!”谈颂失声反驳,随即意识到失仪,忙压低声音,“王爷口中的聂将军不是这样的人。是不是聂允执陷害的?”
      北堂听澜的目光忽然锐利如刀,刺得程颂脊背发凉。"这可是陛下亲自确认过的。"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像浸了毒,"谈颂,你在质疑孤?"
      谈颂立刻俯首:"属下不敢。"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不是因为恐惧,他想起沈渡提起的聂将军“军人的脊梁,该比铁甲还硬”,那样的人,怎会弯腰去捡那些肮脏的银钱?
      殿内又陷入沉默,只有狸奴偶尔蹭着北堂听澜的衣袖,发出温顺的呜咽。
      “聂允执很快就要被流放了。”北堂听澜忽然说道,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三日后启程,往岭南瘴疠之地。”他看着程颂依旧紧锁的眉头,补充道,“孤准你去看看他现在的处境。”
      谈颂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去看那个害得自己断骨受辱的罪魁祸首?是该去看看,他躬身应道:“是,殿下。”
      转身退出偏殿时,谈颂听见身后传来狸奴被逗弄的轻叫声,阳光依旧明媚,可他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聂允执的流放,聂将军的定罪,这看似尘埃落定的结局里,似乎藏着他看不懂的暗流,正悄无声息地涌动。
      诏狱的石壁渗着刺骨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霉味混合的浊气。火把在墙根摇曳,将谈颂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随着他的脚步缓缓移向牢中那个蜷缩的身影。
      聂允执靠着冰冷的石壁,曾经鲜衣怒马的吏部侍郎,如今只剩一身污秽的囚服。脸上凝着暗红的血污,一道伤疤从眉骨划到下颌,半秃的头顶露着青紫的伤痕,显然是受过重刑。听见脚步声,他费力地抬眼,浑浊的眸子在看清来人时,猛地迸出怨毒的光。
      “聂大人。”谈颂站在牢门外,声音平静得像这狱中的死水。
      “你这个贱人!”聂允执喉咙里发出破锣似的嘶吼,挣扎着想要起身,右腿却软得不听使唤,刚撑起半个身子便重重摔回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都是你害的!我好端端的前程,全被你毁了!”
      谈颂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六年前,聂允执也是这样俯视着被按跪在地上的自己。
      “贪赃枉法,欺上罔下,强抢民女,欺压百姓。”他一字一顿,像是在细数一本血账,“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件冤枉你了?”
      “不过是些官场常事!”聂允执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凶狠,“你我之间不过私怨,你何必要赶尽杀绝?”
      “私怨?”谈颂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你仗着权势草菅人命时,怎么没想过这是私怨?你害了那么多人,难道不该死吗?”
      他往前一步,手掌按在冰冷的牢门上,声音里添了几分沉郁:“我父亲一生清廉,不知扳倒了多少贪官污吏,最后却死得不明不白。就是因为朝中有你这种蛀虫,才让忠良无路可走!”
      聂允执愣了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你父亲是谁?”
      “前大理寺少卿,谈清远。”
      “谈清远?”聂允执喃喃念了一遍,忽然笑起来,笑声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他的死跟我没有关系!那老东西太死板,挡了太多人的路,多的是人容不下他!”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竟敢欺骗王爷,你说自己家破人亡、以乞讨为生,全是假的!我要去告发你!”
      谈颂闻言竟笑出声来。这笑声让聂允执毛骨悚然,他忽然记起六年前,少年被按跪在青石板上时,也是这样笑着抬头看他。
      “可惜,你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见到王爷了。”谈颂打断他,“是,我没行乞。我父亲的死,你或许确实没直接动手。但你忘了吗?”
      他微微俯身,目光像淬了毒的刀,“那年我不过顺手救下被你拖进暗巷的女子,就被你记恨在心。后来我逃亡途中被你抓住,你为了报复,把我打得遍体鳞伤,还逼着我当众下跪求饶,膝盖骨被打断,我到现在都记得。”
      聂允执的瞳孔剧烈收缩。他当然记得,少年倔强的眼神和染血的牙齿。当时只当是碾死只蝼蚁,谁知...…
      “那这些都是我一个人做的,跟别人没有关系!你为什么连我表兄也不放过?聂将军一生磊落,他是无辜的!”
      “我可没想动聂将军。”谈颂直起身,理了理衣襟,“谁知道他自己也不干净。陛下顺着你的案子一查,他挪用军饷的账本、与你私下往来的密信,全被翻了出来,证据确凿。”
      “不可能!表兄肯定是清白的!”聂允执激动地捶打着地面,伤口被扯动,疼得他倒抽冷气,“是你们伪造的!是为了牵连镇北王——”
      “清不清白,陛下说了算。”谈颂转身,不再看他,“聂大人,三日后流放岭南,那地方酷热,路又远,多保重吧。”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火把的光晕也随之移开,牢房里重新陷入昏沉。聂允执瘫在地上,望着谈颂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最终化作一声模糊的咒骂,消散在诏狱的血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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