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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情之一字 沈渡因聂将 ...

  •   夜色已深,连星子都吝啬地藏起了光芒。问月居的轮廓在浓夜里模糊不清,唯有二楼一扇窗后,隐约立着一道人影。
      谈颂走近时,才看清那是沈渡。他倚在窗边,房间里没点灯,昏暗中只能瞧见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像是被夜色冻住了一般。
      "王爷。"谈颂唤道。
      窗边的人影猛地一颤,沈渡在慌乱中抬手在脸上擦了下,这个动作让谈颂心头一慌,他在擦泪。那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镇北王,此刻竟如此脆弱。
      "您怎么提前回来了?"谈颂问道,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袖口。按行程,沈渡三日后才能返京。
      沈渡转过头,他的眼眶泛着不自然的红。"我听说聂将军出事,就立刻赶回来了。"
      谈颂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起诏狱里聂允执歇斯底里的喊叫"表兄肯定是清白的!"。
      他试探着安慰:“您别太难过了。”
      沈渡望着远处黑黢黢的树影,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你知道吗?聂将军对我来说如兄如父。"枯叶在他指间碎成齑粉,"我小时候流落在外,还是聂将军将我带回来的。"
      "是聂将军?"谈颂喉间发涩。他从未想过,会牵连到这样一位对沈渡意义非凡的人。
      窗棂的阴影在脸上切割出深浅不一的痕迹。"我一直都特别信任和尊重他。"他低下头,后颈的骨节突兀地凸起,"我从来没想过他会犯这种事,从来没有。"
      一股热流猛地窜上谈颂眼眶。他想起自己递给北堂听澜的那份卷宗,上面罗列的罪证字字如刀。当时他只想着扳倒聂允执,却不知这刀会砍在裴衍心上。
      “是不是有误会?您去跟陛下求求情,再重新查一遍……”
      “我去见过陛下了。”沈渡打断他,“聂将军贪污受贿的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谈颂袖中的手攥得生疼。“那……能不能求陛下从轻发落?”谈颂还想挣扎。
      沈渡忽然站直了身体。"任何人犯了错都应该依法处置,这样大晋才能够长治久安。"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尾音仍有些发飘,"我是大晋的镇北王,一切应以大晋为先,不能因为我的私情而坏了朝纲规矩。"
      谈颂愣住了。他设想过沈渡会暴怒、会哀求、会动用权势救人。却没想到对方竟是这样...…。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渡,理智得近乎残酷,就像面镜子,将谈颂心底的算计与卑劣照得一览无余,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聂将军是看着我长大的。"沈渡的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哽咽,他抬手按住窗棂,"我本想赶回来送送他的。可我回来得太晚了,他已经被发配边疆。我都没能再见他一面。"
      风从钻进来,带着夜的凉意。沈渡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这几年,先是爹娘病逝,现在聂将军也走了……我身边的人好像都在一个个离开。"
      谈颂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沈渡的手,那双手冰凉,还带着旅途的风霜。“你还有我。”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不会离开的。”
      沈渡猛地回头,昏暗中,谈颂仿佛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像濒死的星火。“你会一直在吗?”
      风吹得更急了,卷起窗棂上的纸,发出细碎的声响。谈颂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胀。他用力点头,伸手抱住沈渡:“会的。我不会离开王爷的。”
      官服上的刺绣硌着他的胸口,沈渡的心跳透过层层衣料传来,又快又乱。"我不会离开王爷的。"他的声音闷在沈渡肩头,"我是不是还没告诉过您,我早就倾心于您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沈渡的身体僵住了,随后回抱得更紧,力道大得几乎让程颂喘不过气。
      "我会好好陪着您,照顾您的。"谈颂轻声说,不知是在说服沈渡,还是在说服自己。
      "谈颂,"沈渡的声音带着鼻音,"世人皆说我是所向披靡无所不能的镇北王,可只有你,会担心我有没有吃饭,会关心我累不累,会在乎我难不难受。"
      谈颂心里像压了块石头,那些精心准备的茶点,那些看似无心的关怀,那些步步为营的靠近……最初,都只是为了接近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假意的温柔,变成了掏心掏肺的真心?
      "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沈渡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我才觉得自己只是沈渡。"他稍稍退开,“谈颂,你永远不会离开我和伤害我对吗?"
      谈颂不敢直视那纯粹至极的目光,自己暗度陈仓的算计,那份害了聂将军的卷宗,接近沈渡的初衷,字字句句,都是谎言。
      "不会。"
      “好。”沈渡闭上眼,我再相信你一次。
      谈颂心头一颤:"我说不会你就信吗?"
      "那你会让我输吗?"沈渡反问,拇指轻轻摩挲着谈颂的脸颊。
      "王爷,不会的。"谈颂垂下眼睑,避开那灼人的目光。
      "别叫我王爷了,"沈渡再次抱紧程颂,"叫我阿渡,好吗?"
      "为什么呀?"这个称呼太过亲密,像是要跨过某条无形的界限。
      "在你面前,我不想当什么王爷。而且我亲近的人都是这么叫我的。"
      "阿渡。"谈颂终是轻声唤道,裹着一无尽的心绪。
      “嗯。”
      夜风吹动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沈渡抱着谈颂,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情之一字,最是误人。他当时不解其意,如今却觉得胸口闷痛,像是有人在那里种了一株荆棘,随着心跳生根发芽。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室内,谈颂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锦被柔软,带着淡淡的沉水香气息,他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在床边坐着的人影上。
      沈渡一袭月白色家常长衫,坐在床边,手里捧着本兵书,指尖捻着书页,阳光勾勒着他挺直的鼻梁,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柔和了几分。听见动静,沈渡抬眼看来,嘴角弯起个浅淡的弧度:“谈颂,睡得还好吗?”
      谈颂猛地坐起身,锦被滑落至腰间,露出单薄的中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环顾四周,墙上挂着的玄铁剑,案几上摆着的青铜镇纸,处处都是沈渡的痕迹,这分明是镇北王的寝居。
      "我怎么会在你屋里?"语气带着几分慌乱,"我昨晚...…不小心睡过去了?"
      沈渡将书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伸手替他拢了拢散开的衣襟。指尖不经意擦过锁骨,谈颂耳尖瞬间烧了起来。
      "我处理军务到三更天,"沈渡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在一旁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雀,着实可爱"
      谈颂隐约记得昨夜自己确实去书房陪沈渡处理边关军饷的事,后来...…后来就只记得烛火摇曳的光影和沈渡批阅文书时微蹙的眉头。他懊恼地咬了咬下唇:"怎么不叫醒我?"
      "也不知道是谁,"谈渡忽然倾身向前,双手撑在程颂身侧,将他困在床榻与自己之间,"睡得像个小猪崽,被一路抱到床上都不知道。"
      温热的呼吸扑在脸上,谈颂屏住呼吸,看见沈渡眼中映着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此刻盈满笑意,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秘密。
      "我抱你到床上时,"沈渡压低声音,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你紧紧抱着我不肯撒手,嘴里还念叨着..."
      谈颂心里"咯噔"一声。昨夜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是那个在街头乞讨的孤儿,而沈渡是唯一给他馒头的人。他在梦里说了什么?会不会把那些算计都说出来了?会不会...
      "念叨什么?"他声音发虚,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
      沈渡退开些许,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说你特别喜欢我呀。"他眼中笑意更浓,"还一定要我陪你睡,说什么'沈渡不走','沈渡抱抱'..."
      "不可能!"谈颂猛地抬头,额头差点撞上沈渡的下巴。他脸上火烧火燎,连脖颈都红透了,"我怎么会说这种..."
      "我都不知道我们谈颂还能这么主动,"沈渡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慌乱的样子,"一晚上拉着我不放,拉都拉不开。最后只好..."
      "别说了!"谈颂一把捂住沈渡的嘴,却在触及对方唇瓣的瞬间如遭雷击。昨夜梦里那个若有若无的吻,竟在此刻有了真实的触感。他慌忙要缩手,却被沈渡捉住手腕。
      "既然谈颂那么想与我亲近,"沈渡的拇指在他腕间轻轻摩挲,"不如你搬过来,这样你每晚都能抱着..."
      后面的话谈颂没听清,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又羞又急,满脑子就想着怎么让沈渡闭嘴,情急之下,竟直接凑过去,吻上了那双还在开合的唇。
      时间仿佛静止。谈颂能感觉到对方骤然加快的心跳。就在他后悔得想要逃跑时,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将他更紧地往怀里带,那个仓促又笨拙的吻,被他加深了。
      唇齿相依,气息交融,晨光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流淌,仿佛连时间都慢了下来。
      良久,沈渡才松开他,两人呼吸都有些乱。谈颂低头攥住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天啦,他都做了什么?怎么会想出这么笨的方法...
      "都...…都让你别说了。"他声音细如蚊呐。
      沈渡轻笑一声,伸手抬起他的下巴。晨光中,谈颂眼尾那颗小痣在绯红的脸颊上格外显眼,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又像竹叶尖上悬着的露珠,平添几分说不出的风情。
      "我,我先去准备早饭。"谈颂慌乱地别开脸,猛地站起身,想逃离这让他无地自容的氛围。
      "早饭已经准备好了,"沈渡指了指外间的圆桌,"就在桌上。"
      "那...…那我去...…"谈颂站在床边,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从未如此手足无措过。
      "谈颂,"沈渡伸手将他鬓边一缕散发别到耳后,"我是你未来夫君。你无需跟我害羞的。"
      "嗯。"谈颂低头应了一声,心里却翻江倒海。夫君..….这个词让他既甜蜜又恐慌。
      "我过几日要进宫面圣,"沈渡牵起他的手往外间走,"你也一起去吧?"
      谈颂心头一跳:"我去做什么?"
      "我去求陛下赐婚,"沈渡回头看他,眼中满是认真,"你当然也要在场。"
      赐婚?
      这是他最初接近沈渡时,梦寐以求的结果。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轻得发飘:“好。”
      两人在圆桌前坐下。清粥小菜,简单却精致。谈颂盛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季礼,你有小字吗?"
      勺子"当啷"一声掉在碗里。以前的小字...…那个家破人亡之前阿娘取的小字,那个在北堂听澜暗卫营里被叫的代号,哪个都不能说。
      "没.…..没有...…"他低头搅动粥碗。
      "那我给你取一个吧?"裴衍夹了一筷子腌笋放在他碗里。
      谈颂抬头:"为什么要给我取小字?"
      "你都要成我的王夫了,"裴衍笑道,阳光在他眉宇间跳跃,"我总不能还叫你谈颂吧,有个小字亲近一点。"
      王夫?
      谈颂强迫自己点点头:"嗯。"
      谈颂伸手,指尖轻抚过他眼尾那颗小痣:"'疏疏帘外竹,浏浏竹间雨。窗扉静无尘,几砚寒生雾。美人如修竹,君子若清风。'
      "就叫竹清吧,可好?"
      竹清。竹摇清影照幽窗,看似坚韧挺拔,实则脆弱易折。就像他,表面风光霁月,温润如玉,内里却藏着无尽的算计与谎言,不堪一击。
      "好。"他轻声应道,却在心里补了一句:若你知道这步步为营的算计,还会觉得这名字相称吗?
      沈渡似乎很高兴,又给他添了半碗粥:"竹清,待会儿陪我去校场吧?新到了一批战马。"
      谈颂点头,却食不知味。进宫面圣...赐婚...…这些本该让他欣喜的事,此刻却像悬在头顶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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