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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要平安回来 沈渡带谈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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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在白日下泛着冷冽的光,将朱红宫道映得半明半暗。沈渡步子不急不缓,锦靴踏在金砖上,每一步都落下沉稳回响,反倒衬得身侧的谈颂呼吸微紧,心尖悬悬。
"紧张吗?"沈渡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他,玄色朝服衬得他眉目清隽如画。
“你说……陛下会同意吗?”谈颂望着远处巍峨的太和殿,声音里藏着怯意。
话音刚落,一阵銮铃轻响自前方传来,伴着内侍低低的唱喏。谈颂抬眼望去,心口猛地一缩——那明黄色的步辇正缓缓驶来,帘幕半掀,露出里面身着蟒纹常服的身影。
谈颂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北堂听澜。
步辇在二人面前停下,太子居高临下地扫视过来,目光在谈颂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像毒蛇的信子,冰冷黏腻地舔过皮肤。谈颂堪堪顿住脚步,慌乱与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镇北王,好久不见。"北堂听澜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渡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将季礼半掩在身后,恭敬行礼:"太子殿下。"
谈颂机械地跟着行礼,膝盖僵硬得像是灌了铅。他能感觉到北堂听澜的目光仍钉在自己身上。
“赵国集结大军压境,镇北王为了边防殚精竭虑。”北堂听澜慢悠悠地说着,指尖敲着步辇扶手,“没想到聂将军在这时候查出贪赃枉法,倒让我军平白损失一员大将。”他话里有话,目光却又瞟向谈颂,像是在说给谁听。
“殿下放心,即便少了聂将军,对付赵国,臣仍有十足把握,定能保大晋边境无虞。”
“那是自然。”北堂听澜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有镇北王在,我大晋何曾打过败仗。”他话锋一转,目光又落回沈渡身上,“对了,镇北王进宫,有何事?”
谈颂呼吸一滞,他看见太子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沈渡悄悄握住了谈颂冰凉的手指,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给了谈颂一丝微末的支撑。“臣是想向陛下求一道赐婚圣旨的。”
北堂听澜挑了挑眉,视线终于正正经经落在谈颂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从宫宴到现在,镇北王还真是对这位公子一片赤忱啊。”
“那孤便祝镇北王……终于觅得真心相待的良人。”北堂听澜说着,特意将“真心相待”四个字咬得格外重,尾音拖长,带着浓浓的嘲讽。
谈颂眼前一阵发黑。他当然明白太子的暗示,他接近沈渡本就是奉北堂听澜之命,哪来的真心?如今这场赐婚,在他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谢过太子殿下。”沈渡沉声应道,像是察觉到谈颂指尖的颤抖,握着他的手又收紧了些,那力道沉稳而坚定,像是在无声地说“别怕”。
步辇缓缓驶远,銮铃声渐轻。谈颂望着那明黄色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敢大口喘气,腿一软,几乎要跌下去。沈渡及时扶住他。
“没事了。有我在。”
"太子他..…."谈颂试探着开口,却又不知从何问起。他怕沈渡早已知道他与太子的牵扯,更怕从他口中听见答案。
"北堂听澜向来如此,"沈渡冷笑了一下,"你不必理会。"
谈颂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没有丝毫嫌弃,只有稳稳的笃定。他吸了吸鼻子,闷闷地“嗯”了一声。宫道漫长,前路未知,但掌心的温度,却让他稍稍定了神。
太和殿内,鎏金梁柱在殿顶藻井垂下的蟠龙衔珠灯映照下,泛着沉敛的光泽。金砖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君臣几人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谈颂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额头触地,能清晰看见自己苍白的倒影。沈渡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前,朝服上的银线云纹在透过雕花窗棂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镇北王想要这位公子为王夫?”龙椅之上,皇帝目光扫过阶下的两人,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谈颂屏住呼吸。御座上的男人虽已年过五旬,声音却仍中气十足,每个字都像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正是。"沈渡闻言上前一步,拱手垂首:“还望陛下成全。”
一阵衣料摩挲声,谈颂悄悄抬眼,正撞上皇帝探究的目光,又慌忙低下头。那双与北堂听澜如出一辙的狭长眼睛,却比太子更多了几分深不可测。
"你若真心喜欢,纳为侧君即可。"皇帝指尖轻叩扶手,"正妃嘛,还得是名门望族之女啊。"
这话听似体恤,实则暗藏试探。沈渡手握重兵,贵为王爷,本就备受忌惮,若再与世家联姻……
"回陛下,臣有想过只让谈颂为侧君。"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温柔,"但是臣不想耽误其他女子,也不愿委屈了谈颂。"
"此生有谈颂相伴,便已足矣。还请陛下成全。"
皇帝的目光终于落在谈颂身上,带着审视与好奇:“能让镇北王如此上心,倒让朕有些好奇了。你是哪家公子呀?”
这个问题终究还是来了。谈颂深吸一口气,额头再次触地:"回陛下,草民自幼流落街头,出身低微,并非什么名门公子。"
殿内忽然安静得可怕。谈颂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胸膛。他不敢想象此刻皇帝的表情,更不敢看沈渡的反应。虽然沈渡早知他出身寒微,但在天子面前亲口承认,仍是截然不同的难堪。
"朕记得听澜提起过......"
北堂听澜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下,谈颂的心脏几乎停跳。太子的名字从皇帝口中说出,意味着什么?北堂听澜将他送到沈渡身边时说的话犹在耳边:"好好办你的事,若敢有二心,你知道下场。"
"听澜说过你出身低微。"皇帝继续道,语气出人意料地平和,"但朕看你言行举止倒是不俗,在镇北王身边也算相配。"
谈颂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样?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
"谢陛下夸赞。"他声音发虚,仍不敢完全放心。太子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谈颂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镇北王即将赶往边境。成婚之事,等战事结束再定吧。"
边境?打仗?谈颂猛地抬头看向谈颂,对方却神色如常,显然早已知情。
"要...…去边境打仗了吗?"
"嗯。"沈渡眼中闪过一丝歉意,"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此次赵国来势汹汹,不亲自去督战我不放心。"
谈颂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他想问何时出发,去多久,危不危险...…但在这金銮殿上,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所有军情都要第一时间让朕知晓。"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战只许胜不许败。"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待镇北王凯旋,朕便为你们赐婚。"
沈渡眼中瞬间漾起笑意,深深一揖:“谢陛下成全。”那笑容里,有对恩准的感激,更有对凯旋归来的笃定,以及……
起身时,谈颂余光瞥见殿角垂首而立的紫衣太监——那是东宫的人。太监阴鸷的目光正死死钉在他身上,见他察觉,竟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跑不掉的。"
谈颂脚下一个踉跄,
"怎么了?"沈渡关切地问。
"没...…没事。"谈颂勉强笑笑,"可能是跪久了.….."
走出太和殿时,阳光正好,沈渡兴奋地计划着未来的府邸修葺。谈颂机械地应和,心思却飘向远方。
边境凶险,刀剑无眼。若沈渡有个闪失...…他不敢往下想。更可怕的是,若沈渡平安归来,等待他们的真是赐婚圣旨吗?还是太子的清算?
听月居的檐角挑着一轮满月,清辉洒在青石板上,像是铺了一层薄霜。谈颂倚在朱漆栏杆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雕刻的缠枝莲纹。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梅花的清香,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郁结。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沈渡一袭月白家常袍子,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手里捧着两盏温好的酒。月光为他轮廓镀上一层银边,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显得格外温柔。
"夜里风凉。"沈渡将其中一盏酒递给他,指尖相触时,谈颂感受到对方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阿渡,你何时出发?"谈颂接过酒盏,琥珀色的液体映着月光,晃出细碎的波纹。
"再过十日大军启程。"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在月光下滚动,"你放心,没事的。只是此次赵国显然是蓄谋已久,怕会是场持久战。"
谈颂盯着酒盏中自己的倒影。"我陪你去北境吧。还能随时照顾你。"
沈渡怔了怔,随即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不行,你留在府里。"
"阿渡..…."谈颂放软声调,眼尾微微下垂,那颗泪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动人。这是他知道沈渡最抵挡不住的表情。
果然,沈渡呼吸一滞,却还是坚定地摇头:"你不会武功,去北境太危险了。"拇指轻轻抚过那颗小痣,"只有确保你的安全,我才能无后顾之忧。"
谈颂胸口发闷。他多想告诉沈渡,自己不仅会武功,甚至能在三招内放倒一个禁军教头。那些在暗卫营里摸爬滚打的日子,那些在太子府中刀尖舔血的训练..….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低低的:"好,我不去添乱。"
夜风吹皱池水,搅碎满塘月影。谈颂望着远处模糊的山影,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但是战场凶险,一定要平安回来。"
沈渡忽然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抵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带着淡淡的酒香:"我会的。"
一块冰凉的东西被塞入掌心。谈颂低头,看见一枚羊脂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玉佩上雕刻着繁复的兰草纹,背面刻着"镇北"二字,带着渡字暗纹。正是裴衍从不离身的那块。
"这是可以调配府里所有府兵和暗卫的玉佩。见玉佩如见我本人。"他握住谈颂的手指,帮他将玉佩攥紧,"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好好保护自己。"
玉佩边缘的纹路硌着掌心,谈颂却觉得这微痛令人安心。一股热流从掌心直窜心底,烫得他眼眶发酸。
"我答应你平安回来,"沈渡转过他的身子,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你也答应我要照顾好自己。"
谈颂喉头发紧。他想说边关苦寒记得添衣,想说战场刀剑记得躲闪,想说若遇险境不必逞强...…可最终只是重重点头:"好。"
窗外,圆月依旧静静悬着,仿佛要将这一夜的约定,都浸在这清辉里,好好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