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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归期无期 沈渡出征北 ...

  •   雪后的阳光格外锋利,照得校场上的铁甲泛着刺目的寒光。昨夜刚落的新雪被军靴踏成污浊的泥浆,又在黎明前的寒气里重新凝结,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破裂声。
      凛冽的风卷过,扬起将士们染霜的衣袍边角,猎猎作响的战旗之下,是整齐列阵的兵马。沈渡站在点将台上,玄铁铠甲外罩着靛青色战袍,肩头的狻猊吞口在阳光下闪着暗芒。
      "祝镇北王旗开得胜,奏凯而归。"
      百官列队朗声祝祷,声音在凛冽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带着沉甸甸的期许与敬意。沈渡右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阶下的众人,最终落向远方的边境方向,声音沉稳如磐:“诸位放心,本王定击退赵国,守我大晋边境安宁。”
      “誓死守卫我大晋边境安宁!”
      士兵们齐声应和。
      秦简踏着薄冰快步登上点将台,护腕上的鳞甲结着细碎冰晶:"王爷,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出发了。"
      沈渡的目光扫过校场外围观的人群。卖糖葫芦的小贩、挎着菜篮的妇人、挤在前排踮脚的孩童...…甚至连赵则和孟挽意都来了,唯独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凹凸的纹路,仿佛那是季礼眼尾小痣的位置,是他心底最软的一处。
      "王夫这几日早出晚归,"秦简顺着他的视线低声道,"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事情,怕是……赶不过来了。"
      “王爷……军情紧急。”
      寒风卷着雪粒掠过点将台,沈渡的睫毛上挂了层细霜。他沉默片刻,转向列队的将士:"众将士听令——"
      "王爷!"
      一声急切的呼喊传来,谈颂从人群中挤出来,脸颊冻得泛起红晕,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
      沈渡的手猛地收紧,剑鞘上的云纹硌得掌心生疼。他其实...…以为谈颂不会来了。
      "幸好赶上了。"谈颂气喘吁吁地停在台下,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靛蓝色荷包,丝绸面料上绣了一个“渡”字,"这是我在伽蓝寺求的平安符,听说很灵的。"
      沈渡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台阶,铁靴碾碎薄冰发出脆响。指尖触碰到荷包的瞬间,感受到里面小小的、硬物轮廓,还有一丝残留的、属于谈颂的温热。
      “听说来了位很有名望的大师,我找了许久又求了一日他才答应开光,险些误了时辰。"说话时呵出的白气模糊了面容,却抬眸望他时,目光清澈得盛着雪后晴光,
      “它一定会保佑你,平平安安回来的。我在家等你。”
      “竹清。”沈渡握着那个荷包,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视线落在他眼尾那颗小巧的痣上,那是昨夜他在烛光下一遍遍吻过的地方。
      此刻近在咫尺,多想不顾周遭的目光将人狠狠拥入怀中,吻去他鬓角的薄汗,吻住那片让他魂牵梦萦的唇。
      可他终究只是攥紧了袖口,将所有汹涌的情绪都压回了心底。“我会带着它平安回来,迎你做我的王夫。”
      "出发!"沈渡转身喝令,利落地翻身上马,胸口的荷包贴着心跳,那是他此行最坚实的铠甲。
      “恭送镇北王!”
      马蹄声踏碎积雪,大军缓缓开动,旌旗在前引路,甲胄的寒光与日光交织,向着北疆的方向远去。沈渡站在原地,望着那抹青色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手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递荷包时的温度。
      他抬手按在胸口,轻声道:“我等你回来。”
      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马蹄印,延伸向远方,仿佛在诉说着一场关于等待与承诺的约定。
      这场仗,从深冬打到秋末,打光了三季的粮草,也磨碎了城头的旌旗。
      初时雪覆疆场,甲胄上的寒霜能冻裂皮肉;后来春汛漫过战壕,泥泞里泡着断戟与腐尸;如今秋风吹过,卷起的不是麦浪,是城墙上风干发黑的血迹,和旷野里飘不散的尸臭。
      “王爷!赵军就像知道我们布防一样,兄弟们快挡不住了,城门……城门就要破了!”副将程焕踉跄着撞进帅帐,左手死死捂住右手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朵暗沉绝望的花。
      东门箭塔刚补上的弓箭手,转眼就被投石机砸中;西门地道的埋伏,他们直接放火熏......"
      沈渡正弯腰查看沙盘,指尖划过代表己方防线的残旗。沙盘上的城池早已被戳得坑坑洼洼,那些插着“晋”字小旗的位置,十去其八。他抬头时,额角的伤口刚结痂,被汗水浸得发白,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石:“援军到哪了?”他记得上一次收到朝廷文书还是半月前,信使浑身是血地栽倒在城门下,只来得及说出"援军"二字就断了气。
      副将嘴唇哆嗦着,才挤出一句:“没……完全没有援军的消息。王爷,我们撤吧?再守下去,就是全军覆没啊!”他身后的亲兵们都垂着头,甲胄碰撞的声响里,藏着压抑的呜咽。
      沈渡猛地站直,沙盘里的碎石溅起来,落在他布满血痕的手背上。“撤?”他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铁锈味,“这是大晋的第一条防线,撤兵就是把国门给赵国敞开!他们要的是整个大晋,不是这一座城!”
      他抓起墙上的长剑,剑鞘早已磨得发亮,出鞘时却仍有寒光。“所有人听令!”沈渡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帐外的厮杀声,“出城迎敌!今日便是战死,也要用我们的尸体,给城门再堵上一程!”
      “杀!”
      他率先冲出城门,玄色战甲在残阳下泛着冷光,身后的士兵们嘶吼着跟上,有人断了胳膊,用布带将刀绑在腕上;有人中过箭,箭疮化脓,跑起来时疼得龇牙,却没人回头。
      赵军的箭雨来得又密又急,像夏日的暴雨,带着破空的尖啸。沈渡挥剑格挡,箭矢撞在剑脊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他看见身边的亲兵被一箭射穿咽喉,鲜血喷在他脸上,温热又腥甜;看见副将举盾护他,却被三支箭钉在盾牌上,人直挺挺倒下去时,还望着他喊“王爷小心”。
      厮杀声漫过耳畔,成了一片模糊的轰鸣。他劈开一个赵军的头颅,又踹翻另一个扑来的敌兵,脚下的土地早已被血浸透,踩上去滑腻腻的,分不清是自己人的血,还是敌人的。
      忽然一阵尖锐的剧痛从左肩炸开。
      沈渡动作一滞,余光瞥见肩头露出的半截箭羽,青色的战袍像被泼了盆红漆,瞬间洇开大片深色。他咬紧牙关想挥剑,左臂却麻得使不上力,眼前猛地一黑。
      "阿渡!"谈颂从噩梦里惊醒,帐幔外天光未亮,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浸透了寝衣的领口。他坐起身,指尖发颤地抚上额角,那里覆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梦里的血色还没褪去。
      "王夫,你怎么了?"温宁端着烛台匆匆进来,烛火在纱罩里摇晃,将谈颂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铜盆里的水已经凉了,浮着的花瓣蔫蔫地打着卷。
      谈颂攥紧锦被,丝绸面料在掌心皱成一团:"王爷有寄家书回来吗?"他声音发颤,像是绷紧的琴弦。案头紫檀木匣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封家书,最近那封的落款还是白露前。
      "还没有。"温宁放下烛台,火星噼啪爆开,惊得帘外挂着的鹦鹉扑棱翅膀。那鸟儿是沈渡出征前买的,会说: "竹清平安"。
      可此刻,连鸟鸣都显得格外冷清。。
      铜漏滴到卯时三刻,沈渡突然抓住温宁的手腕:"这次怎么隔了这么久?"他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肉里。上月廿六该到的信没来,他安慰自己许是风雨阻了驿路;初七又该有一封,廊下鸽子笼空了又满,始终不见系着红绳的信筒。
      “可能……军中事务繁忙。”温宁绞了帕子递给他,语气尽量轻松,“王爷是主帅,总要多操劳些。”
      谈颂接过帕子擦了擦汗,冰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却压不下心头的慌。他知道军中规矩,再忙也会抽空寄信,哪怕只有寥寥数语。这都快一个月了,北境那边……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出门!我要去找渡哥哥!"尖利的叫嚷声突然从院外传来,夹着枝桠断裂的脆响。谈颂手一抖,帕子掉在了地上。
      温宁蹲身去拾帕子:"没事,挽意小姐又闹脾气罢了。"但季礼已经赤脚踩在了地上,寒意顺着脚心直窜上来。
      "我去看看。"谈颂抓过架上的狐裘。路过书房时,他瞥见案上摊着的《孙子兵法》,朱批密密麻麻挤在页边。那是沈渡经常翻阅的。最后一页的"死生之地"四字墨迹尤重,力透纸背。
      "又在闹什么?"廊下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卷得谈颂的衣袍边角簌簌作响。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沉郁。
      两三个侍卫正将孟挽意团团围住。小姑娘杏目圆睁,手中长剑寒光凛凛,竟开了刃。剑锋划过侍卫的皮甲,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渡哥哥现在生死未卜,你倒沉得住气!"孟挽意声音带着哭腔,发间金铃随着动作叮当乱响,"我要去找他,用不着你管,你就守着你的揽月阁发霉吧!”
      “生死未卜?”谈颂脚步猛地顿住,方才的愠怒瞬间被惊愕冲散,“你说什么?
      晨风卷着孟挽意的话砸过来:"赵国三天前突袭北境,渡哥哥带着不到一万人死守嘉陵关..."
      孟挽意剑尖颤抖,划破了一名侍卫的衣袖,"到现在...…没有半点消息..…."
      “不可能。”谈颂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温宁,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昨天你回报时,不是说一切顺利吗?
      温宁"扑通"跪倒,额头抵在青石板上:“王爷出征前吩咐过,无论北境情况如何,务必瞒着您,绝不能让您分心担忧……所以属下……”
      后面的话谈颂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心尖,密密麻麻的疼。他望着庭院里那株落叶的梧桐,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属下已经加派人手前往北境探查,您别太……”温宁还想劝慰,却被谈颂骤然拔高的声音打断。
      “集合所有府兵,跟我去北境。”
      “不可!”温宁急站起,拦住季礼,“北境如今战况不明,您贸然前去,非但救不了王爷,怕是还要徒增伤亡,万万不可啊!
      “我要去找他。”谈颂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腔里翻涌着恐慌与焦灼。
      温宁却分毫不让:“您是王府的主心骨,若您有闪失,谁来稳住局面?王爷若是知晓,定然也不会……”
      谈颂的脚步僵在原地。他知道温宁说得对,可是他张了张嘴,连呼吸都带着疼。
      “前几日羽林军擒获了赵国的细作,此刻正在大牢里关押,”温宁见他神色松动,连忙趁热打铁道,“只要能问出赵国的部署,便能……”
      “我去审。”
      话音未落,谈颂已转身疾奔而出。玄色衣袍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廊下灯笼被带起的风拂得剧烈摇晃,光影碎在地上,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绪。
      “还有,”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看好孟挽意,王爷回来之前,不准她踏出王府半步!”
      孟挽意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猛地将长剑掷在地上。剑柄撞在石阶上的脆响,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却盖不住远处那越来越急的脚步声——那是奔向未知与焦灼的声响,一步比一步沉重。
      远处城门楼上,血色朝霞正漫过"晋"字旌旗,像极了梦里沈渡肩上那支箭矢周围晕开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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