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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故人成迷 谈颂审细作 ...

  •   天还未亮透,晨雾像一匹湿冷的素绸,将皇城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诏狱的黑墙在雾中若隐若现,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动,声线沉哑,像困在深秋里的叹息。
      “没有陛下的旨意,谁都不许进去。”羽林军的甲胄在微光中泛着冷硬的光,长刀横在身前,将谈颂拦在两步之外。。
      谈颂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块温润的玉佩。玉佩上雕刻着兰草图案,正是镇北王府的徽记。
      "我是镇北王夫,王爷在北境,深陷囫囵。"他的声音比晨雾更冷,"请你们让我去见见赵国探子。"
      两个羽林军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其中一人接过玉佩仔细端详,又飞快地对上彼此的视线。
      "镇北王玉佩。"
      “让我进去。”谈颂重复道。
      长刀缓缓收回鞘中,甲胄碰撞发出轻响。“王夫请。”左边的羽林军侧身让开,右手做了个引路的手势,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诏狱的石阶一级级向下延伸,仿佛通往地狱的阶梯。谈颂的靴子踏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每走一步,他的心就沉一分。羽林军手持火把在前引路,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如同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到了。"羽林军停在一间特别牢房前,铁栅栏后蜷缩着一个遍体鳞伤的男子。
      谈颂示意羽林军退下,独自站在牢门前。当那人抬起头时,谈颂的呼吸瞬间凝固——那人被铁链锁在墙上,衣衫早已被血浸透,脸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痕,显然受了极重的刑罚,可那双眼睛里的阴鸷,却丝毫未减。
      尽管对方狼狈至此,谈颂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就是这个人。
      父母惨死的那个夜晚,火光映着他冷漠的侧脸,成了谈颂六年来反复纠缠的噩梦。
      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才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恨意。身后狱卒的脚步声渐远,他终于开口,声音因过度压抑而有些沙哑:“是你?”
      宋且抬起肿胀的眼,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漫不经心:“我们并没有见过。”
      “你是没见过我,”谈颂上前一步,铁栏的冰冷透过指尖传来,“但你可记得六年前被你灭门的季府?你欠我三十七条人命。”
      牢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宋且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扯了扯嘴角,伤口裂开,渗出血丝:“当年竟然还有漏网之鱼?
      “为什么要杀我全家?”谈颂的声音发颤,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怒。那三十七条人命里,有蹒跚学步的幼弟,有鬓角染霜的祖母,他们从未涉足过朝堂纷争,却成了刀下亡魂。
      “只能怪你父亲运气不好,”宋且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竟意外发现了我们的据点。当然要处理干净了。”
      “处理干净”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谈颂的心脏。他死死盯着宋且,几乎要将牙齿咬碎,才没让自己扑上去撕咬对方。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瑶光殿内,龙涎香与脂粉香交织缠绕。皇帝斜倚在鎏金榻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抚弄着怀中妃子如瀑的青丝。
      听完羽林军的禀报,“噢?”皇上才抬了抬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玩味的笑意,手指挑起妃子下巴,“他当真拿出了镇北王的玉佩?
      "是的。"羽林军头垂得更低,"属下亲眼所见,确认无误。玉佩背面刻有渡字暗纹,确是镇北王贴身之物。"
      皇上轻笑一声:“有意思。”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软榻的扶手,“他出来后不必惊动旁人,给他时间让他缓缓,明天带他来见朕。”
      羽林军领命退下后,皇帝松开怀中妃子,起身踱至窗前,飞檐上的鸱吻在夕阳中投下长长的阴影。
      “这可真是个意外惊喜啊!”
      “赵国此战,究竟有什么目的?若我军败了,你们当如何处置镇北王?”谈颂压抑着怒气。
      "你很关心镇北王?"宋且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据说镇北王要娶王夫,你不会就是......"
      “你……”谈颂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事,一时语塞,脸颊竟有些发烫。
      "既然是自己人,那就不妨告诉你,沈渡不会有事的。"宋且意味深长地说。
      “什么自己人?”
      “沈渡是我们的盟友。”梁庭生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谈颂心上。
      “盟友?”谈颂如遭雷击,脑海里猛地闪过北堂序那日的冷笑,一个可怕的念头渐渐清晰,“我父亲一向谨慎,他发现你们据点的消息,是沈渡告知的?”
      宋且没有回答,这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绝望。
      “不可能!”谈颂猛地抓住铁栏,指节泛白,“沈渡不是这样的人,你是在挑拨离间!”
      "此次战役为什么赵国这么顺利?因为沈渡提供了边防图。"宋且冷笑道,"你以为他为何能年纪轻轻就威名在外?没有我们暗中相助,他算什么东西?"
      谈颂踉跄后退一步,沈渡那双温柔递给他玉佩的手,怎么可能沾满他亲人的鲜血?
      “所以,他现在好好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问宋且,还是在问自己。
      “他现在好不好我不知道,”宋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我能笃定他不会有事。这本就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
      ?谈颂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赵国稳操胜券,我也必死无疑,我又何必骗你。”宋且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缠绕上来。
      “别说了。”谈颂闭上眼。
      “你父亲当年给镇北王写过信,”宋且却不肯放过他,字字诛心,“你去找一找就知道了。”
      “我让你闭嘴!”积压的愤怒与绝望终于冲破了理智,谈颂猛地抬脚,狠狠踹在铁栏上。巨大的声响在牢房里回荡,铁链碰撞的声音里,他仿佛又听到了六年前的哭喊。
      他一步步走进这诏狱,走进的到底是敌人的陷阱,还是一场早已编织好的、关于爱与恨的骗局。
      暮色漫进窗棂时,谈颂的指尖已在书房的木架上划过第三圈。指腹蹭过雕花缝隙里的陈垢,他猛地顿住,耳畔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像极了多年前那个慌乱的夜晚。
      此刻他掌心抵着那排书用力一推,“咔哒”一声轻响,书架后侧竟缓缓露出一道暗格,积灰的木匣静静嵌在里头,像被时光封存的秘密。
      暗格里的木盒没上锁,掀开时带起一阵呛人的尘味。一摞信躺在里头,大多是火漆封口,唯有最上面那封只用细麻绳捆着,信封上的字迹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父亲的笔锋,横画如剑,捺画似刀,曾无数次在他的功课上落下批语。
      信纸抽出来时簌簌作响,泛黄的纸页上,墨迹已有些洇开,却仍能看清那几行字:“王爷,吾意外发现一地点蹊跷,酉时登门拜访。”
      酉时。
      谈颂的指节猛地攥紧,信纸被卷出深深的褶皱。那个时辰像一道闸门,轰然撞开他记忆里最狰狞的画面,父亲是戍时回府的,本该是阖家夜话的时刻,他却缠着奶嬷嬷要去后山看那只总在夜里聒噪的斑鸠。奶嬷嬷被他闹得没法,只得牵着他往山上去,临走前还回头望了眼灯火通明的宅院,嗔怪他“偏要折腾”。
      是那场折腾救了他。
      他记得奶嬷嬷突然拽着他往山洞里钻的力道,她枯瘦的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声音发颤:“阿奴乖,千万别出声,嬷嬷去去就回。”她要回去找她留在山下的小孙孙,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喊“小少爷”的孩子。
      可她再也没回来。
      山洞里的黑暗漫长得像没有尽头,直到山脚下腾起冲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也映亮了他满是泪水的脸。他爬下山,只看到断壁残垣间横七竖八的尸首,血腥味混着焦糊气,成了他往后每一夜的梦魇。
      信纸的边缘割得掌心发疼,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将他的影子投在书架上,扭曲成一个仓皇的形状。信上父亲的字迹还带着熟悉的温度,可这温度却烫得他心口发寒,他该信谁?信待他温柔的沈渡,还是信这封来自死人的、带着血腥味的邀约?
      暗格里的其他信还静静躺着,像一个个沉默的证人。谈颂攥紧那卷信纸,指缝间渗出汗来,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如同多年前那个夜晚,他藏在山洞里,无声滑落的泪。
      太和殿内的檀香总带着一股沉郁的厚重感,像是要把殿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腌透。金砖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映着高踞龙椅北堂彦那身明黄龙袍,金线绣的龙纹在宫灯映照下明明灭灭,倒比殿外的日头更晃眼。
      谈颂垂手立在阶下,脊梁挺得笔直,指尖却在袖管里悄悄蜷起。他来之前在宫门外等了半炷香,檐角的宫铃被风刮得叮当作响,像在数算他心里的忐忑。
      “朕知晓你担心镇北王,”北堂照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温和,“召你进宫便是想让你安心,如今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谈颂喉结动了动,把涌到嘴边的“谢陛下”咽了回去。他更信“没有消息”是最坏的预兆,可这话不能说。他微微抬头,看见北堂照倚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眼神深邃难测。
      “草民有事想请陛下指教,不知陛下能否告知。”
      “好,但说无妨。”北堂照抬手示意,龙袍的广袖扫过龙椅扶手,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混着香炉里飘出的烟,漫到谈颂鼻尖。
      “六年前,大理寺少卿谈清远发现了赵国密探在京都的暗处,陛下知道这事吗?”他问得急了些,在这样的殿宇里,急惶是失礼的。可他控制不住,家人死得蹊跷,满门的冤屈像块冰砣子压在他心口六年,如今又事关沈渡。
      北堂照颔首:“朕知道,镇北王禀报过此事。”
      “这么说……王爷他没有……”谈颂猛地抬头,眼里瞬间炸开亮意,像寒夜里突然燃起来的火星。沈渡没有瞒报?那家人的死就和他无关!盘桓在心头的疑影,仿佛被这一句话驱散了大半,连呼吸都轻快了些。
      “可惜啊,”北堂照的声音轻轻拖了个尾音,像一片羽毛落在烧得正旺的火星上,“镇北王是在谈清远被死后才告诉朕的,那个暗处也被废弃了。”
      “什么?”谈颂脸上的笑意僵住,眼里那点火星“滋啦”一声灭了,腾起的烟呛得他眼眶发酸。怎么会?他张了张嘴,想追问“为何”,却发不出声音。
      “是不是王爷太忙……疏忽了……”他拼命往好处想,沈渡那时说不定真的忙得脚不沾地,说不定是底下人办事拖沓,误了时辰……
      北堂照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手指轻轻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雕纹:"镇北王那时只负责暗探这一件事,岂会疏忽。"
      字字如刀。
      真的是沈渡。
      只负责这一件事……谈颂的胃部绞痛起来,仿佛有人在他腹中塞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不是疏忽,那就是……故意的?
      他想起沈渡待他的种种,这些画面突然变得模糊,像蒙了层灰的铜镜,怎么擦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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