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他就是沈渡 竹清燃身殉 ...

  •   深秋的风裹着寒意,往营帐的缝隙里钻。篝火在帐外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溅到帆布上,又倏地熄灭,倒衬得帐内更显安静。
      竹清半靠在榻边,手里攥着块素色手帕。方才一阵剧咳来得突然,他下意识地捂住嘴,此刻松开手,帕子中央便洇开了一小团刺目的红,像落在雪地里的梅花。
      他盯着那抹红看了片刻,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帐外的风卷着落叶扫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低声喃喃:“三年怎么这么快呀……”
      三年前他信誓旦旦地说要做李停云的剑,为他冲锋陷阵。可现在,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咳嗽,竟能咳出这样的颜色。
      他悄悄将手帕叠好,塞进袖袋深处,像是要把这抹红藏进无人知晓的角落。帐外的篝火还在燃着,映得帐篷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像极了这三年来,他和李停云并肩走过的那些日夜。
      日子快得像指间的沙,但只要还站在这里,就总得再撑些时日。
      秋意已浸透了整个军营,墨云骑列成方阵,甲胄的冷光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肃杀之气,每一双眼睛都望着前方,那里是战场,是生死未卜的征途。
      竹清站在队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剑。剑柄被他握得温热,可心底的寒意却像这秋风,顺着血脉往骨头缝里钻。他的期限已经到了,灵力已经用尽。
      视线越过重重人影,他准确地落在了不远处的李停云身上。
      李停云穿着一身素色便服,没披甲胄,身形在肃杀的军营里显得有些单薄。他总是这样,清冷得像雪后初晴的山巅,眉眼间没什么情绪,仿佛周遭的激昂与悲怆都与他无关。
      “还是那句话,一切小心。”李停云先开了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关切,也听不出不舍,就像在说今日天气。
      竹清却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想把李停云的眉眼刻进心里,刻得深些,再深些,即使无边黑暗里也凭着这点印记找到方向。他看了太久,久到李停云都微微蹙了眉。
      “怎么了?”李停云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竹清压下翻涌的情绪:“天冷了,记得要穿厚些。”他顿了顿,又补充,“不能因为忙就不吃饭不睡觉,你身子本来就弱,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这些话堵在心里许多年,平日里总觉得矫情,此刻却像决堤的水,争先恐后地往外涌。他怕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李停云显然没料到他会说这些,微怔之后问道:“怎么突然说这些?”
      “这次会去得比较久,”竹清垂下眼,掩去眸底的涩意,“你要好好的,别让我在战场上担心。”
      “我会的,快去吧。”李停云的回答依旧简洁,听不出波澜。
      竹清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低声问:“可以…抱一下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李停云愣住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错愕,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了极淡的涟漪。
      竹清立刻别开脸,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开玩笑的。”他转身,声音恢复了常态,“我要走了。”
      “平安回来。”李停云在他身后说。
      这四个字很轻,敲在竹清心上。他没回头,翻身上了马。马鞍冰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队伍开始移动,甲胄碰撞的声音单调而沉重。竹清却在这时猛地勒住缰绳,回头望去。
      李停云还站在原地,身影被风掀起的衣袍勾勒得愈发清瘦。他没有动,也没有看过来,只是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竹清望着他,望了很久很久,直到队列将他裹挟着向前,直到那道清瘦的身影被越来越多的士兵挡住,最终缩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视野里。
      他缓缓收回目光,望向前路。风更烈了,卷着沙尘扑在脸上,生疼。
      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军营飘着炊烟,伙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李停云站在校场边,望着远处卷起的尘土。
      "墨云骑已经回来一队人马了!"周锐小跑着过来,铠甲哗啦作响,"他们说前线大捷,用几十人灭了赵军大半骑兵。真是痛快!"
      "打了半个月终于回来了。"李停云转身往主帐走去,脚步比平日轻快,"快去让厨房备些好酒好菜。"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竹笑最爱喝的松醪酒。你多备些。"
      周锐咧嘴一笑:"没问题!"
      马蹄声越来越近,尘土中渐渐显出人影。李停云站在最前方,眯起眼睛看向尘土飞扬的官道。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遮了遮,忽然想起竹清临行前那句"天冷了,记得要穿厚些"。
      第一匹战马冲出了尘土。马背上的人穿着墨云骑的黑色轻甲,头盔下的脸却不是竹清。李停云微微皱眉,看向后面陆续出现的骑兵——第二匹、第三匹...,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见过李参军。”率先走近的几名墨云骑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不必多礼。”李停云视线在人群中停顿了一瞬,“竹清呢?怎么没看见他和你们一起回来?”
      队伍里霎时静了一瞬。走在前面的李副将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只是低下头,吞吞吐吐地:“竹副将他……”
      李副将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向前半步:“出什么事了?
      王参将从队列里走出,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副将他,以身殉国。”
      风像是突然停了,营地里只剩下远处隐约的马嘶。李停云看着王参将低垂的头颅,指尖在袖中蜷了蜷,又缓缓松开:“说清楚。”
      李副将红着眼眶上前一步,声音发哑:“我军被赵军追得节节败退,是竹副将……他让我们先撤,自己带了二十人守在空城。他说,不拖住敌军,咱们都得成刀下鬼……”
      “他引着敌军进了城,放了把大火,为了杀那个赵军主将,没来得及……没来得及逃出来,葬身火海了
      “临别前他说,说……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让您……让您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被抽离,李停云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他望着归来的队伍,望着空荡荡的马背上本该坐着的身影,望着远方天际那抹被硝烟染过的残阳,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落下。
      此时,林鹤行还在昏迷当中,双目紧闭,眉头却死死蹙着,像是陷在极痛苦的梦里。忽然,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顺着鬓角没入枕巾。
      没人知道他梦到了什么。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窗外雨点敲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急切地叩门。
      申南序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双手紧握着林鹤行苍白的手。五天过去了,林鹤行的睫毛依然安静地垂着,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不愿醒来的长梦。申南序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突起的青色血管,那里还插着输液针头。
      "都五天了,还是没过危险期。"申南序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合眼,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沈临站在窗边,雨水在他身后形成一片模糊的灰色背景。他转过身,黑色风衣的下摆微微摆动,像某种不祥的预兆。"你还记得幽冥王说的,世间因果循环皆有定法吗?"
      "嗯。"申南序简短地回应,目光没有离开林鹤行的脸。
      沈临走近病床,阴影笼罩在林鹤行的胸口。"当年他为了救你,被害殒命,导致血咒开启。"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申南序的记忆,"现在他为了救你,再次奋不顾身,千年前的一切全部归位,血咒至此结束。这世上没有逆天而行,只有因果循环。"
      申南序的手指突然收紧,指甲几乎要嵌入自己的掌心。"如果一切注定回到最初,那我做的一切算什么,是为了再次害死他吗?"
      沈临的目光落在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线条规律地跳动着。"这次上天给了他一线生机,就看他个人的造化了。"
      "一线生机?"
      沈临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向病房门口。"我得走了,幽冥界还有事要处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试图干涉生死簿。"
      门轻轻关上后,申南序重新握住林鹤行的手,将额头抵在上面。他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下,打湿了白色的床单。"我是不是又做错了,如果我不缠着你,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回地府改了生死簿,用我的命来换你的。"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南序泪流满面的脸,也照亮了林鹤行紧闭的双眼,似乎有什么在林鹤行的眼皮下微微颤动。
      消毒水的味道还在鼻尖萦绕,林鹤行的意识像沉在水底的叶子,慢慢悠悠地浮上来。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长到仿佛耗尽了一生的力气。梦里有晚归的沈渡,拿着冰糖葫芦笑;有身着红衣的谈颂,眼角的痣说不出的魅惑;有林停云站在深秋的营垒前,眼底落着一滴泪;还有竹清,那个总爱捧着酒坛的少年,最后看他的眼神,亮得像燃尽的星子。
      然后,梦境像走马灯一样转起来。他看到了民国时穿长衫的申南序,在雨巷里撑着伞等他;看到了抗战时穿白大褂的申南序,隔着铁丝网对他挥手;看到了改革开放后,申南序骑着自行车,后座绑着红绸,在巷口喊他的名字……一世又一世,申南序总是那样,带着同一种眼神找到他,执着得像刻在骨头上的印记。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那些面孔明明陌生,却又熟悉得让人心口发疼。直到某个瞬间,梦里的申南序对着他喊“阿渡”,那声音穿过千年的风,清晰地落在他耳边,他猛地懂了。
      他就是沈渡,是申南序念了千世、爱了千世阿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