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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肺结核 无能为力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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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越要贴身保卫睿王的安全,所以只有司缘一人被送往鸿胪客馆。南方天气相较于北方并不那么寒冷,此时穿着毛茸茸的大氅反而有些热了,于是她脱掉大氅,仔细收好,这才感觉好了不少。
司缘将大氅妥善收好,抬眼打量起鸿胪客馆。客馆布置雅致,却处处透着一丝刻意的规整,少了几分生活气。
正思忖间,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脚步声的主人停在司缘门前,叩起了她的门扉。
这时候会有谁来找她呢?
司缘打开房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胡纯熙!
她一身淡粉色襦裙,领口精心绣着梅花暗纹,额前还戴有红白相间的“卧兔儿”,比之从前在宫里不知明艳了多少倍。
“纯熙!”
司缘惊讶地在她身边打转,左瞅瞅,右瞧瞧,道:“你没事啊!”
胡纯熙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笑道:“我不是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了吗?早听闻睿王要来大晟出使,身边带着一男一女我便知道那个女孩定然是你。”
司缘将她拉进屋中,坐下道:“我和衡儿得知你失踪了,都很着急,你真的被刺客掳走了吗?怎么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胡纯熙收了笑容,她清楚瞒不过司缘,便不好意思道:“刺客不是别人正是我一母同胞的哥哥,他得知我在宫中,便来寻我却遇到小殿下,便打晕了小殿下抓到大晟来讨功了。”
难怪她穿得如此雍容华贵,司缘心中大概也能猜到七七八八,宫中只有慕容衍和胡纯熙失踪,她甚至怀疑胡纯熙就是凶手了。她也很清楚胡纯熙定然还对她有所欺瞒,她们俩都极为聪慧,也因此不能做到像对江衡那般交心,胡纯熙不说的部分,司缘也不会问。
“原来是这样。”
司缘心中莫名有些凉意,这样说害得苏未疾陷入困境的罪魁祸首竟然是他哥哥?不过她眼下也不便与她计较算账。只道:“那你可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我听说侯爷已经交换了小殿下,那侯爷他还好吗?”
胡纯熙有些愧疚地低下头:“大晟皇帝压根儿没想着交换侯爷,他只以小殿下为饵,意图请君入瓮抓住侯爷。侯爷果然答应,假意被俘,待到了皇宫安京城皇宫中,找到了小殿下才临阵反扑,硬闯皇宫将小殿下救了出来,但侯爷也因此身负重伤,没有逃出生天。眼下情况小殿下不知所踪,正受全城通缉。侯爷身陷囹圄,生死不明……”
司缘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蹿到头顶,原来所谓交换人质都是假的!她忽然想到了慕容琢光在说起这件事时停顿的样子,难怪他这么奇怪,原来是有所隐瞒。
“慕容衍是你哥哥抓的,他眼下一定风头正盛,你是他妹妹,你有没有办法能带我去看看侯爷?”
胡纯熙犹豫片刻,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现在可是站在对立面上的两个人了,她难道要为了朋友陷兄长于不义吗?
司缘见她犹豫,“扑通” 一声跪了下去。胡纯熙一惊,连忙要扶她:“缘儿,你这是做什么?你我从前宫里便是好友,你怎可拜我?”
司缘不为所动,仍是长跪不起,她眼下顾不得许多,就是道德绑架她也用得出来!
“你既然说你我是好友,那你就得一定帮我这个忙。你放心,我只看看他,哪怕一面也好,你让我知道他是否安好,行不行?”
胡纯熙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你快起来吧,我答应你就是了。”
胡纯熙凭借穆昭雪妹妹的身份只给了狱卒几两碎银,便顺利地带着司缘混进了大牢,她给司缘指了指其中一个牢房道:“前面左边第二间就是,我在这里给你把风,你快去快回。”
司缘心头一热,再次道了谢后便快步走向那间牢房。牢门紧闭,她透过缝隙望去,苏未疾极为狼狈地趴在那里。
原本白色的囚衣已经被他的血染成了红色,都干在他身上。原本微卷的波浪长发此刻都打成了一个结,随意地披在地上,仔细看去身下还有一小滩脏污的血泊。他哪里有这般不堪的样子啊?
司缘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下意识地捂住嘴,才没让那声惊呼冲破喉咙。
“侯爷……”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置信的悲恸。
苏未疾没听到似的,动都没动一下。
“侯爷!侯爷!”司缘稍微加大了声音。
牢房中铁链的声音微动,苏未疾抬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视线聚集在司缘身上,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你怎么来了?”
司缘眼泪决堤,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铁栏,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侯爷,你看看我,我……我来救你。”
苏未疾叹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站起来,拖着脚上沉重的镣铐,也慢慢走到牢门前:“嗯……几个月没见又长高了不少。”
司缘看清那张脸后,再也忍不住,低头啜泣,他手脚都被镣铐限制,那张原本貌美的脸已经被血迹和灰尘覆盖,只能依稀辨认出五官,只有声音虽然喑哑,但依旧好听,带着他独有的上扬的音调。
苏未疾伸出手,想为她抚去眼泪,可看了看那双指甲都被扒光的脏兮兮的手,还是收回去了,安慰道:“喂,小朋友,为什么一见了我就哭呢,呐,我猜,我现在一定很吓人,吓到你了。”
“才没有!”司缘猛然抬头,胡乱地把脸上的眼泪抹干净道:“侯爷永远是最漂亮的。”
苏未疾轻轻一笑,漂亮是形容女人的吧?“呐,既然我最漂亮,见了我是不是应该笑笑呢,否则我都觉得是我吓哭了你呢。”
司缘鼻头一酸,不知道说些什么。苏未疾说道;“呐呐,你这个哭法,别人还以为我死了呢。哎,我这个样子你都哭得那么凶,那要是我死了你没泪了怎么办。要不先别哭了呗,我又还没死。”
司缘被他这话堵得一愣,随即眼泪又啪嗒掉了下来,却不是伤心,而是又气又急。她跺了跺脚,带着哭腔嗔道:“侯爷!您怎么能说这种话。”
苏未疾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笑道:“对嘛,这样可爱多了。”
这个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开玩笑。
“侯爷,我一定会救你的。”
苏未疾扯了扯嘴角,道:“不用了。”
“为什么!”
他虚弱地靠在墙上坐下道:“因为这已经是我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一生戎马,为国捐躯,少年成才,少年牺牲。应该会有很多人说我的故事吧。”
“但我不想听你的故事,我就想你活着,侯爷,我想你活着。”
苏未疾沉默片刻,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别为我做傻事,如果我真的被当作弃子,陛下也会愧疚吧,那样的话,姑母即便没有我也能凭借对苏家的愧疚安稳地渡过晚年。”
“我不要,侯爷,我要你活着,我一定会让你活着。”
苏未疾抬起眼,目光落在司缘脸上,他在她漆黑而又坚定的目光中看到自己,他叹了口气,最终认命般地道:“低热不退,饮食少进,咯吐出血。”
司缘愣住了,他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些话呢?
“肺痨,又被称为尸注。是一种无法被治好的绝症。”
他语气是那样轻松,以至于司缘听到后脑中如雷鸣般炸开:“难怪……”
难怪他不怕皇帝忌惮,难怪他那么拼命要立军功,难怪他那天会咳血,那都是因为他根本就活不了多久了啊……
苏未疾不敢看她:“我就说不要告诉你,就是怕你又这副模样啊。”可是不告诉她,又怕这个傻丫头会为了他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蠢事来。“所以啊,本来我也没几年好活了,死在这里应该也是最好的解脱。”
司缘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看着苏未疾,他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缘儿,缘儿……时间差不多到了……”
外面传来胡纯熙急切的催促,司缘咬了咬牙,没再说什么,沉默着离开了。
肺痨也就是肺结核,即便是在现代也不是什么容易根治的小病,更何况是在发烧感冒都能要命的古代,苏未疾几乎算已经被宣布了死刑。
“侯爷怎么了?”
胡纯熙见司缘步履轻快,神情恍惚,心知肚明一定是苏未疾出了什么事。
司缘只觉得自己要疯了,根本听不见别人的呼喊,她一言不发,只一个劲地往鸿胪客馆中走。胡纯熙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任凭她怎么呼喊,怎么劝阻都没有,只能眼睁睁跟着司缘,看她如行尸走肉般回到客馆。
她跟着司缘一路来到客馆,心中推测慕容珩大概回来了,如果碰到他会有些棘手,便先行离开了。
慕容珩见到司缘推门而入,眉头微皱:“你去哪里了?”
司缘仍是没搭理她,回到客馆便直接躺在床上。
慕容珩见她跟失了魂儿一样,也跟了过去,却看到她整个人趴在被子上微微颤抖,脸下的被子已经全被泪水打湿了。
慕容珩的指尖悬在半空,他不知道她是怎么了,但能让她情绪波动这样大的应该还是那个人吧。他沉默地在床边站了许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司缘的抽泣声才渐渐低弱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哽咽。
他缓缓在床沿坐下,伸出手,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轻轻落在她微微颤抖的后背上,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笨拙,一下下轻轻拍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本王又没说一定不会救他,”
“我救不了他……”司缘哑着嗓子回应,肺结核,完全超出了她的范畴,或许现代有药可以解决,可是她完全不了解,这属于她的知识盲区了。自从来到这里,她一直觉得无论什么事情她都能解决的,可如今……他只觉得无能为力原来是这样的感受。
慕容珩不知道苏未疾的病,只觉得她还在气他不告诉他事情的真相,还在气他把苏未疾当成可有可无的卒子。
他沉默着,站在床边许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映得他眼神愈发幽深:“我答应你,我会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