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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两只小狐狸 父 ...

  •   “苏先生竟然告诉你了?”明心无奈笑了笑:“你果真跟他关系匪浅。”
      “说来话长,你都知道了吧?那我想问,他到底……”只要有一线希望,她就不想放弃。
      “我为他诊脉时便发觉他脉形细如线,加之他病中发热,总高烧不退,大概推测出是痨病。”
      司缘眼睛一亮,激动道:“是,是肺痨。明姑娘果然华佗再世,仅凭脉象便能瞧出其中关卡,那可有解决方法?”
      明心颇为抱歉地摇了摇头道:“我翻阅古籍药典都找不到根治的方法。”得了这种病几乎就是被宣判了死刑。
      司缘的眸子一下黯淡了下来,明心宽慰道:“苏先生内力深厚,加之肺痨目前只是浮于表面还未深入骨髓,若是到一处风清气爽之地静心调养,就算无法根治,但我想活到五六十岁应该不成问题。”
      “真的吗?”
      “不错,肺痨的病因大多是环境拥挤、浊气入体,或者体弱、先天不足才被传染,到空气清新的地方疗养定能事半功倍。”
      司缘紧紧攥着衣角,继续道:“那倘若不肯呢,他还能活多久呢?”苏未疾不惜用自己去换取慕容衍,司缘莫名想到,他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放下一切不管。
      “情况良好的话,大概不过三十岁而已。”
      “这样啊。”这倒是在司缘的意料之中。
      “看来司姑娘还真是了解苏先生,我常常劝他居庙堂之高不如处江湖之远,可他每每糊弄过去,我便知道他大概不会那样做,但现在不同了。”明心盯着司缘微颤的指尖:“他身边有了你,一个人的执念,或许抵不过两个人的牵挂。想必你的话,他也能听进去些许。”
      司缘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眸中燃起一簇执拗的火焰。
      第二日一早收拾好了行李包裹,司缘和苏未疾便一起上山了。因苏未疾这些天一直陪同明心采药的缘故,他对这里的状况也早已轻车熟路。甚至为了防止山路崎岖难走,还特意找了头小毛驴。
      山路蜿蜒,小毛驴蹄声“得得”,司缘坐在驴背上,望着身前苏未疾清瘦挺拔的身影道:“侯爷,这段时间在这里生活得如何啊?”司缘装作无意地问。
      “蛮不错。”苏未疾也随口应答。
      “那侯爷要不要干脆就在这里生活?”
      苏未疾笑了笑,几乎已经猜到明心都跟她说些什么了:“那陛下找来了怎么办?我这样可算欺君之罪。”
      “总是山高皇帝远,况且若是侯爷告知于陛下,陛下定然会体恤您。”
      苏未疾牵着驴绳,脚步未停,只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皇后怎么办?他膝下无子,苏家又人丁凋零,后宫佳丽三千,我若不能成为她的依靠,那么她在皇宫该是怎样的如履薄冰?”
      也是,早听江衡提起过,苏未疾八岁时便父母双亡,是皇后将他抚养长大,想必他对皇后的感情应当不一般。
      “可我想,若娘娘真心爱护您,应当也希望您以自己的身体为重。”司缘沉默片刻,从驴背上探过身:“况且,您得活着才有无限希望。”
      苏未疾望着她清澈的眼睛,赶忙将她扶好:“我常常想我该怎样度过这冗长的一生,可却怎样都想不明白,直到在得知自己患上了肺痨时,才忽然发觉原来竟还有许多要做的事都没做,我想这些就是我生命的意义。人如蜉蝣,朝暮而已,生命的本质只是一场经历,若我为求几十年光阴而放弃这一场经历,岂非本末倒置?”
      “难怪,明姑娘总是劝不动您。”
      “平平淡淡苟活于世,总觉得岁月太长;唯有轰轰烈烈地过完,才体会到生命有多短,大概只有不计算岁月时,生命才会有意义。”
      司缘心头酸涩又翻涌上来,她趴在驴头上,轻声道:“那我来到这个世界也有意义吗?”
      她的声音极轻,好像只是自言自语,却一字不差地落入苏未疾的耳中,他握着驴缰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并未听出其中的弦外之音,没有回头,声音却比平日低沉了几分:“没有意义也是意义。”
      还未等司缘说什么,苏未疾忽然停滞不前。司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树叶遮挡的阴影下一小团灰色的毛茸茸正蜷缩在那里。
      “这地方竟然有狗?”司缘下意识低呼,声音带着几分惊奇。
      苏未疾松开缰绳道:“那是狐狸不是狗。”
      司缘跳下驴背,也凑过去,那小家伙竟然没有跑,依旧蜷缩在那里,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它无关。
      “还真是狐狸,好大的尾巴。”
      司缘伸手去摸,能感受到它的体温和细小微弱的呼吸起伏,可在野外狐狸这种谨慎的动物通常是很怕人的。
      苏未疾见它瘦成皮包骨一般,也掏出了肉饼递到它嘴边,狐狸闻到饼香终于舍得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像浸了星光,不禁让司缘想到了苏未疾的眼睛。
      可它才稍稍抬起脑袋看了它们一眼,便又重重放下,闭上眼睛不再理会。
      “它受伤了吗?”司缘见它无精打采的样子问道。
      可这狐狸看上去并没有明显的外伤啊。
      “把它抱起来看看吧。”
      司缘按照苏未疾的指示,才要抱起狐狸,它便发出尖锐的叫声,紧接着便是强烈的挣扎。好在狐狸因为长久地不进食也没有太大的力气了,因此司缘能勉强将它抱起。
      “放下吧。”苏未疾叹了口气。
      “啊?”司缘好不容易才制服了狐狸,看向地面也心中一惊。
      原先狐狸蜷缩的地方竟然正躺着另一只狐狸的尸体,那只火红狐狸的毛色已经黯淡许多,甚至有些地方的肉都已经腐蚀了,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就在司缘惊讶之际,怀中的狐狸忽然脚上发力,用力一蹬,终于摆脱了司缘的束缚,猛然跳下。它围着那只死狐狸的尸体转了几圈,发出悲怆的呜咽,甚至还用头去蹭它的脑袋,但显然那只狐狸已经不会再回应它了。
      于是灰狐便重新用自己的身躯盖住那只狐狸,在它身上蜷缩起来。
      苏未疾站起身,眸色沉了沉:“我们走吧。”
      “那这只狐狸怎么办?”
      “是它自己的选择,由它去吧。”
      见苏未疾快要走远,司缘只好掰了一半方才的肉饼,放到它嘴边,这次狐狸闻到肉饼的香味却是连睁眼都懒得睁了,只是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
      司缘追上苏未疾,和他肩并肩行走:“它这是在做什么?”
      她倒是听说过大雁是忠贞之鸟,狐狸在她的印象中是聪明狡猾的代名词,而聪明人通常不会太重视情谊。
      “死去的那只赤狐是只公狐狸,守着它的灰狐是母狐狸。他们应是一对儿,公狐死了母狐也不愿意独活,守着它的尸体大概是不想让味道散发出去引来其他捕食者啃食。”
      “那看来这两只狐狸都活不了了,没想到聪明如狐狸也会做出看似愚蠢的决定。”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动物与人大概也没什么分别。”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司缘想到了那日关邶风同她说的话。如此看来关邶风当日的那句“短命之相”竟是一语成谶,可那些话呢,那日他似乎还明里暗里提醒她要远离苏未疾,不要与他牵扯过多。那天她吃多了酒,并未细想话中含义,如今想来关邶风又是什么意思呢?
      “怎么了?”苏未疾见她忧心忡忡的模样问道。
      司缘被他问得一怔,道:“只是被那两只狐狸的深情打动到了而已,也忽然想到其他的事情。”
      苏未疾淡然一笑:“是我母亲的事情吗?”
      对哦,这样说来当年李清桐也是殉情而故,甚至丢下了年仅八岁的苏未疾。
      “……侯爷。”司缘知道,苏未疾大概并不想提及这段往事的。毕竟在得知苏鼎苏将军之死的真相时,他一度不能接受。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未疾吗?”
      司缘愣住,她从未想过苏未疾会主动提及自己的名字。她摇摇头,目光里带着探究:“不知。”
      落日就要被夜色吞没,苏未疾望着远处被夜色浸染的山峦,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喟叹:“我母亲李清桐,是当年声名显赫的大将军李邺之女,神初六年年末,外祖父伙同晋王慕容辉、襄贵妃李清梧谋反叛变,陛下早有所察觉索性将计就计,命我父亲提前埋伏护驾,最终雪夜政变失败,参与者几乎都没有好下场,晋王伏诛,外祖和姨母当场自尽,事后清算判李家满门抄斩。而我母亲因事先并不知情,加上父亲护驾有功,名义上便以苏家祖传的丹书铁券免除责罚,可母亲也因此恨上了父亲,最后母亲用一尺白绫想结束自己的生命,追随外族而去,被父亲及时发现故而没有酿成大祸,事后郎中为母亲诊脉时发现,肚中已然有了我,大概母爱是有力量的,母亲也因有了我,再没了寻死的念头。可她刚没了母族,难免孕中多思,郁结于心,加上孕中受了太多刺激,因而我一出生便先天不足,是个病儿,连太医都说我大概活不过三个月。故而父母给我取名‘未疾’,希望我未得疾病,但愿无恙。”
      司缘听完,只觉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沉闷得厉害。她看着苏未疾苍白却依旧挺直的侧脸,那个自幼便在生死边缘挣扎、背负着家族恩怨与自身病痛的男人,此刻在她眼中愈发清晰,也愈发让人心疼。
      “因为我的出现,终于让父母放下隔阂与芥蒂有了共同的目标,他们俩都为了我殚精竭虑,为了让我活下去想尽一切办法,大概是父母赤子之心感动上苍,万幸我活了下来,并且身体渐渐康健。父母都是武将世家,他们俩从小便教我习武强身,因此在我的印象中父母总是恩爱的,他们从未吵过一次架,争过一次嘴,仿佛与其他夫妻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在父亲才战死两个月后,母亲便在院中那棵梅花树下殉情而亡……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害我父母双亡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可真相往往是残忍的,谁也未曾想到李清桐这么多年从未忘记灭门之仇。可李清桐又为何会在大仇得报之后选择撇下苏未疾追随苏鼎而去呢?苏鼎会知道害他的是自己最爱的女人吗?或许知道,也或许不知道,大概就如最后李清桐是否后悔害萧鼎一样,只有他们本人知道了。而他们本人也早在一切的恩恩怨怨中随风而去了。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对对错错,恩恩怨怨,两个家族交扯的宿命,终于以两个人的死亡画上了句号。正如战争没有胜利者,仇恨的驱动下也只有失败者。
      “还好,侯爷正如父母期许一样,未有疾病地活了下来。”
      虽然总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罢了。
      “我是想问,若是你该怎么办?”
      “若是我喜欢的人也不在这个世界了,那我大概也会离开这个世界。”司缘是实话实说,毕竟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如果这里没什么让她留恋的,那还不如回到原来的世界。
      可这话到了苏未疾耳中却成了另一种意思。她会走向母亲的路,这是他绝不允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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