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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风暴前夕 笃笃笃,卖 ...

  •   杭春和生了一场大病,每天处在混沌的边缘,看不得深红色、白色和粉色的食物,哪怕是白饭,都会吐个昏天黑地,吐完粥菜吐水,实在吐不出任何东西了就吐胆汁。

      穿着红色外套的小锡兵摆件在回家的第一天被暴怒的杭春和用水杯砸了个粉碎,白色的牛奶被直接扔出窗外,他最喜欢的联名款黑粉相间色的手柄被他砸烂后扔进了垃圾桶。

      他拒绝任何的探望,哪怕杭秋歌在门外把嗓子都要哭哑了,一声声的喊他囝仔。

      康都在卧室门外,蹲在长而黑的走廊里,不吃不喝不睡,陪着杭春和,只要房间里有一点点的动静,他就会立马从地上弹起来,透过门缝观察里头的情况。

      所有人都被杭春和揪着心,如果这个孩子因为这件事被彻底打倒,那该是多么让人痛心的一件事!

      连王馥浓都请了假,她是第二天一早才在医院看到打了镇定剂的杭春和,正在脆弱的找妈妈,胸腔里往上泛滥的母爱冲的她头晕目眩,王馥浓突然觉得过去的几年较劲何其可笑。

      她上前抓住儿子的手,耐心的听着他说那些她听不懂的南方话,杭春和反反复复说害怕,她问,儿子你怕什么,杭春和说,怕梅雨,她又问为什么怕梅雨,杭春和很不耐烦的嘟囔了一句,运河会涨水,天气热,水会变臭,把我的衣服也熏臭!

      杭春和问,妈妈是超人对吗?王馥浓轻轻点头。

      杭春和再问,那为什么超人不来救我?王馥浓哭出了声,她该怎么解释因为在和杭甘棠煲电话粥错过了杭许国的电话。

      杭春和安慰她,妈妈你别哭,我长大了,我很好,我很坚强,我很自信,我很勇敢,我很大方!王馥浓突然很想回溯过去,把错误的时光都抓回来一一纠正。

      第三天,杭春和彻底清醒了,虽然还是嗜睡,在医生的建议下,他被接回了家。

      杭许国在楼梯口堵着康都不让他上二楼。

      “滚回康家!”

      康都一双眼全是红血丝,身上沾满了灰和发黑的血渍。

      “杭叔,我对不起杭春和,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所有的担惊受怕,和心灵创伤的引发的后遗症,都算我康都的,是我的错!我欠他的,欠他一条命,杭叔,如果你不让我见到他,那就拿把枪把我杀了,就算打断了手脚,爬我也要爬到他身边!”

      杭许国气的上了头,一拳头砸在康都肩头。

      “你以为我不敢吗!我把春和交到你手上,你就放任那么一个神经病满京城乱逛!”

      康都没有反驳,再多的解释都是狡辩,他多大,杭春和多大,他怎么会没有想到秋后的蚂蚱还这么能蹦哒,他用祈求的眼神看着沙发上的杭老爷子。

      杭老爷子刚刚接完老友的电话,远在伦敦的康老弟极致诚恳的希望杭家能再给自己这个大孙子一个机会,打也好,骂也好,让孩子尽力弥补。还有康父和康母,说了一箩筐的对不起,二楼堆满了康家人送来的昂贵补品,每天都是一车一车往下拿。

      康都冤枉,杭春和又何其无辜呢?

      杭许国决不允许康都再上前半步,两边僵持着,一直陪着杭春和吃饭的杜姨跑了出来。

      “春和烧的有点厉害,吃进去的都吐出来了。”

      康都掀开众人往里冲,正准备去抓人的杭许国被杜姨劝住了。

      “还是先叫医生吧,孩子烧的水都喂不进去呢。”

      康都跑到门口砰的一声摔倒,连爬起来都来不及直接膝行到床边,杭春和侧躺着,脸色惨白,颧骨都红彤彤的,眉头皱着,艰难的呼吸,因为刚刚剧烈的呕吐过嘴唇肿胀,唇瓣拒绝进食进水翻起一层层干裂的死皮。

      康都用床头的干净棉签沾了水,想给杭春和涂一点,冰凉的棉签一沾到嘴唇,杭春和像受到了攻击一样用力将棉签扫开,滚烫的巴掌无力的擦过康都的脸。

      杭春和将被子拉高,只露出鼻子和眼睛,蜷着腿,将自己缩了又缩,康都轻轻拍着被子,哄着。

      “春和乖,你发烧了,喝一点水,就喝一点点,不然会脱水的。”

      无论康都怎么哄,怎么劝,对方都不理他,眼睛紧紧闭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把被子捂的紧紧的。

      过了几分钟,杭春和似是终于松动了,揉了揉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哑着声音问他。

      “是谁?”

      康都惊喜的凑近。

      “是我,春和,我是康都!”

      “都哥……”

      “是。”

      “我在哪里?”

      “咱们在大院儿,在家里,你在自己的房间。”

      “她死了?”

      康都艰涩的点头。

      “都哥。”

      “我在。”

      “她把自己......”

      “没有!春和!那些都是不重要的事!”

      “我看见了。”

      “我陪你一起忘。”

      杭春和不愿意再说下去,又将被子拉高了一寸,康都说:“喝点儿水吧,求你了,你在发烧。”

      “喝了会吐出来,喉咙难受。”

      康都用细毛巾擦掉他额头上的汗,轻声同他说:“不会的,要不我去加点蜂蜜。”

      杭春和点头。

      早等在门外的杜姨接过杯子,不出两分钟又回来,将一杯淡黄色的液体递给康都。杭春和就着康都的手喝完了大半杯,就又把自己关在了被子里。

      康都刚放好水杯,杭春和一把掀开被子,抱着垃圾桶,跪在地上疯狂的呕吐,痛苦的喉头痉挛声让人不忍卒听。康都轻轻的摩挲他的后背,等吐完了又将他抱到床上,杭春和没有抗拒他,头窝在他颈窝里,呼出火烧般的热息。

      医生来的很快,很有预见性的带上了生理盐水和营养针。

      杜姨知道春和爱干净,很迅速的将房间整理了一遍,同时将通风系统开到最大。

      康都失魂落魄的坐在床边,看着杭春和的脸失神。杭春和被解救的当晚就接受了一系列的化验检查,除了□□刺激,身体机能都是正常,这样频繁的呕吐,对食物的抗拒,只能是心因性的。

      心理学上对于这种应激有一系列的脱敏疗程和具体执行办法,这是康都最拿手,这会是一个漫长的治疗过程,尤其是需要患者自己强大的意志做配合,康都的心快要痛完了。

      这场大病将杭春和折磨的形销骨立,很多人来过,来了又走,他只陷在自己的情绪里,眼里的世界都是灰色的。

      康都几乎寸步不离的守着他,只偶尔回康家收拾一下自己,康家的气氛也很凝重,这件事实在太大了,算得上是一件丑事,杭家的大孙子说不准还得折在里面,再看看自家这个,估计也会跟着杭春和一起折了。康都从小长在大院,是康夫人和和康大校带大的,暗地里,康夫人对着丈夫不知道抹了多少泪,康大校闷着头抽烟,那晚他也在,那一地横流的血腥场面,看的他都恶心。可这事没办法,对方是一个吸毒人员,家里也没什么背景,就一对老父老母和一个小妹,还不够出气的,这事儿除了当被恶犬咬了一口,还能怎样呢?

      期间,康老爷子在伦敦始终悬着一颗心,当晚包机就回了北京,一下飞机立马去了杭家,杭春和没什么生气的躺在床上,自己的孙子也没好到哪儿去,走在大街上和流浪汉没什么区别。

      杭春和挣扎着睁开眼,声音哑的不成样子。

      “康爷爷。”

      “哎,好孩子。”

      “您,您带都哥回去。”

      “春和不想看见这臭小子了?”

      “不是,都哥不吃,也不睡,您带他回去休息。”

      老爷子眼泪差点下来了,只给孩子掖了掖被角。

      “你还管他呢,这都是他应该受着的。”

      “带他回去洗洗,他爱干净。”

      康老爷子起身,想把孙子带走,康都不动,他造孽兮兮的看着自己爷爷:“我要回去了,杭叔就不会让我来了。”

      杭许国叹了口气。

      “回去洗洗,康都,就算我拦你,你都会顺着窗户爬上来,去睡一觉吧。”

      “那就是不拦着我了是吗,杭叔。”

      “我拦得住?”

      康都跟着爷爷回了家,房间里又只剩了他一人,昏昏沉沉的睡了一觉,被几声吴侬软语叫醒,杭秋歌捧着一个小碗在他耳边唱小时候的儿歌。

      “笃笃笃,卖糖粥。”

      “三斤胡桃四斤壳。”

      “吃仔奈个肉,还仔奈个壳。”

      “张家老伯伯,明朝再来哦。”

      杭春和听的想笑,伸手捻了捻杭秋歌头发。

      “长长这么些,去做个发型。”

      “烫卷吗,会不会显老。”

      “奈快廿岁的人了,还以为自己是小豆丁?”

      “囝仔起来吃糖粥。”

      “不想吃。”

      “我放了好多花生碎和枣子,和姆妈煮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奈把个面子吃点好伐。”

      糖粥温温的,又黏口,糖味清淡,花生碎炒过,焦香味很浓。杭春和吃了大半碗,杭秋歌忍不住给他竖了个大拇哥。

      “囝仔棒哦!”

      王馥浓站在走廊上看着这一对小儿女很久,看的鼻头都开始发酸,杜姨走过来将她拉去厨房,拍拍她的背。

      “医生都说身体恢复的很好。”

      “我对春和很不好。”

      杜姨悄悄叹了口气。

      “那就以后对他好。”

      “甘棠和载阳是不是总是欺负他?”

      杜姨愕然,总是?哪里是总是,简直就是天天。

      “......”

      看杭许国走了进来,杜姨适时的出去了,把这方小天地留给两夫妻。

      “许国,春和为什么会成为我的养子?”

      杭许国差点以为王馥浓因为这事打击太大记忆混乱了。

      “那个时候不是因为你产后抑郁,王家又。”

      “我知道。”王馥浓打断他,“只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那样做?”

      “可能那个时候你,情绪不好。”

      “他是我的长子啊!我的第一个孩子,我怀的那么艰难,吃了那么多药,打了那么多针,他为什么会被我送走了?”

      “馥浓,往事不可追,”

      “是.....你说春和是不是很恨我。”

      “不至于,”杭许国戳妻子肺管子,“蕊珠对他很好,给了他很多爱,还给他留下一个这么好的妹妹,他不爱你,但肯定不恨你。”

      “那就是不在意。哎,不在意也不行,他的世界里我就是个透明人,哪怕恨恨我也是好的,你说对不?”

      “......”

      “杭蕊珠给春和在苏州留了房子,留了钱,她真的把他当亲儿子。”

      “哎,当然,他是蕊珠抱在怀里一口口牛奶喂大的。”

      王馥浓撇开脸擦眼泪,命运的悄然转向,弄丢了她的大儿子,命运又何其仁慈,又送给了杭春和一个不是亲妈却胜似亲妈的妈妈,杭春和那一声声姆妈,都是在喊杭蕊珠,委屈又难过。自从儿子醒来后,她就不敢走进那间房,他怕杭春和看见她的眼泪会莫名巧妙,甚至冷漠的撇开眼。她开始像关心那对龙凤胎一样关心杭春和,过往的资料、学习成绩单、身体检查报告,一摞摞的堆在她的桌案上,因为频繁的翻开,有些纸张都有些卷边。

      鸿沟之所以称为鸿沟,就是因为迈不过去,这道深沟是她王馥浓自己挖的,杭春和曾经想搭座桥,她无情的拆掉了,现在她的心每天都在滚油里煎着,这是报应,无论如何都得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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