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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四点钟的倒计时 S大的棕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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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lo alto的阳光总是过分慷慨，穿透胡佛塔边的棕榈树丛，将红砖长廊映射得一片明晃。
在S大计算机系那栋充满了极客气息的大楼里，陆词完美地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背景板。他戴着一副宽大得有些滑稽的黑框眼镜，厚重的镜片在阳光下总是一片反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原本乌黑的发丝被他留得很长，近乎颓废地盖住了眉毛和眼睛，只露出一截冷白得近乎病态的下颌。
他穿着最常见的斯坦福校服连帽衫，松松垮垮地套在瘦削得有些过分的骨架上。走在人群里，他总是习惯性地低着头，避开所有可能的视线交汇，看起来和那些因为社交恐惧或极度内向而缩在角落里的亚裔留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平凡，瘦小，甚至带着一种随时会被帕罗奥图的烈日蒸发掉的稀薄感。
在全美顶尖的天才聚集地，每个人都像是被上了发条的精密齿轮，疯狂地吸收着每一个知识点。唯独陆词，他在那间足以容纳两百人的大课教室里，永远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他几乎从来不开口。当教授在讲台上推演着复杂的分布式算法或神经网络架构时，周围的亚裔学生都在疯狂地敲击键盘，指尖落在机械键盘上的声音如雨点般密集。
而陆词在神游。
他侧着头，目光穿过厚重的镜片，长久地盯着窗外那些被微风吹动的棕榈叶。他的笔尖在纸上偶尔划动，却不是在记笔记，而是在勾勒一些毫无规则的几何线条。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爱学习，甚至表现出一种对这些昂贵知识的、近乎冷淡的漠不关心。
“Lu？”讲台上的教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名册和后排那个缩在阴影里的身影间游移，“关于这个动态规划的边界条件，你有什么看法？”
教室内一片死寂。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向后转去。
陆词像是没听到一样，依然保持着那个盯着窗外的姿势。直到旁边的同学尴尬地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他才像刚从深海中浮出水面，缓慢且迟钝地转过头。
他没有站起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知道。”
简短的三个字，带着一种由于长久不开口而产生的沙哑。
人群中传出几声压抑的嗤笑。在S大，这种“不知道”通常被视为一种智力上的弃权。教授有些失望地移开了目光，继续他的推演。只有陆词知道，他眼球表面其实正覆盖着一层极薄的、肉眼不可见的增强现实界面，无数属于沈氏集团的海外加密数据流正如瀑布般冲刷着他的视网膜。
他当然“不知道”教授在讲什么，因为他的大脑此时正作为几千公里外沈家产业的“攻坚锤”，在强行渗透北美的金融防火墙。
在斯坦福，陆词的生命是按照 Mountain View 那台服务器的脉冲来计时的。算法课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处理沈怀砚交代的“家务”。当讲台上的教授在讨论如何优化图形处理器的吞吐量时，陆词正垂着眼，藏在厚重黑框眼镜后的视网膜上，正疯狂跳动着沈氏集团在东亚金融市场的清算数据。
这也是为什么他让沈怀砚同意他来S大上学的原因-更近距离的接触和影响硅谷的沈氏总服务器。
这种高强度的双线运作让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灵魂出窍的迟钝。他经常连笔都握不稳，手背上隐约能看见因为长期处于恒温环境而产生的、半透明的苍白。
在这个信奉“改变世界”的校园里，他是最不合群的那个。
“陆词，一起去吃午饭吗？食堂今天有麻婆豆腐。”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碎了逻辑界面的静谧。陆词缓慢地抬起头，视线穿过厚重的发帘，看到了站在桌边的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计算机系的中国留学生。领头的是个叫林子航的男生，穿着印有“浙江大学”校名字样的旧 T 恤。
陆词看着他们，大脑有一瞬间的短路。在他的逻辑库里，没有“同龄人社交”这个类目。
“不去。”他声音沙哑，低头把那本画满了乱码曲线的素描本收进书包。
“别啊，这都连续一周了。”林子航不依不饶，甚至直接伸手按住了他的书包带子，这种逾矩的亲昵让陆词浑身僵硬。在老宅，除了沈怀砚和那几个特定的医生，没有人敢这样直接触碰他。
“我们发现你每次课后都走得特别快，是不是打工去了？”那个叫苏瑶的女生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同胞之间特有的热络，“大家都是中国人，互相有个照应。你要是手头紧，我们实验室有几个兼职的项目，时薪比洗碗强多了。”
陆词抿了口干涩的嘴唇，有些不知所措地拒绝：“我……不需要。”
他当然不需要，他名下的离岸账户里躺着足以买下这栋教学楼的资金，可他却连一顿麻婆豆腐的自由都没有。
但林子航这群人像是天生缺乏“察言观色”的系统，他们把陆词的拒绝当成了由于贫穷或内向而产生的自卑。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这几个人像是一组删不掉的后台弹窗，死缠烂打地出现在他每一个必经之路上。
“陆词，这是给你带的奶茶，五分糖。”
“陆词，这道编译原理的题我们几个算了一下午都没对，你帮着瞅一眼呗？”
陆词本该拒绝的。沈怀砚教过他，任何多余的社交都是对算力的损耗。可每当林子航把那杯热腾腾的奶茶塞进他冰凉的手里，或者苏瑶在实验室里为了一个基础Bug急得抓耳挠腮时，陆词总会想起沈骁。
沈骁说他这种实验室里的东西经不起泥地的风浪。而眼前这群人，就是最鲜活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现实。
终于，在一个周三的午后，陆词在林子航连续十分钟的碎碎念下，鬼使神差地跟着他们去了chinatown。
那是他第一次坐进那种嘈杂、廉价、充满了廉价油烟味的川菜馆。四周是热火朝天的喧哗，空气里弥漫着花椒的辛辣，这味道和沈骁身上的烟草味截然不同，它更加世俗，更加……像活着。
“给，你的勺子。”林子航熟练地用开水烫过餐具递给他。
陆词接过来，有些生涩地舀了一块豆腐。辣味冲入喉咙的瞬间，他由于精神过度透支而产生的麻木感，竟然被这种直接的生理刺激强行唤醒了。
“怎么样？够味儿吧！”林子航眉飞色舞地讲着他在国内实习时的糗事和美国糟糕的美食中餐。
陆词安静地听着，虽然他依然不开口，但那双藏在眼镜后的眼睛，第一次褪去了那种如机器般的幽蓝，染上了一层由于被热气熏蒸而产生的、模糊的温和。
他发现，这种被沈怀砚严令禁止的“无效社交”，竟然能让他在四点钟坐上沈骁的车之前，获得一种短暂的、近乎奢侈的喘息。
“嘿，陆词，你笑一下肯定特好看。”苏瑶托着腮看着他，“你这头发该剪了，挡住眼睛多可惜。”
陆词的手指在桌布下微微缩了缩。笑？他不太记得该怎么调动那些肌肉。
就在这时，他手机屏幕震动了一下。下午三点五十分。
距离那个名为“沈家资产”的回归闹钟还剩十分钟。
那种刚浮现出一点血色的温热感，迅速从陆词脸上褪去。他重新戴上那副宽大的黑框眼镜，推开椅子站起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我该走了。”
“哎？饭还没吃完呢！”林子航在后面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