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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才学生 教授,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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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骁回到加州,并没有比在亚利桑那时轻松多少。
他脱下了沾满红土的作战服,换上了挺括的深色衬衫,但这身精英皮囊掩盖不住他骨子里那种带血的戾气。沈怀砚扔给他的任务很明确:利用他在亚利桑那抢下的那些物理节点,强行切入硅谷最核心的 AI 算力版图。
那些被他在荒原里用命换来的土地,现在成了待价而沽的算力基建中心。
沈骁在Sand Hill Road的办公室里穿梭,谈论着成百上千亿的基建开发。他那双拿过枪、布满粗糙茧子的手,如今在昂贵的触控屏上划动,翻阅着复杂的公私合营协议。由于他身上那层抹不掉的美国陆军背景,很多涉及国防与深度学习的敏感项目,反而更倾向于选择他这样背景“干净”且手段强硬的合作者。
这原本是一桩极其枯燥的商业博弈。直到他在一叠厚厚的意向书里,翻到了那个挂着S大头衔的投资项目。
项目代号:“以太模拟(Aether Simulation)”。
沈骁叼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记起了那天在私人飞机上看到的、陆词那双因为过度运算而显得空洞幽蓝的眼睛。‘Aether’,那是陆词在系统里的唯一签名。
他原本没必要理会这种基础科研类的合作,特别还是这种回报率过长的校园项目的。对他这种信奉实用主义、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实战派来说,实验室里的东西大多太过温室,经不起物理世界的风浪。但那天在露台上,那个缩在高领毛衣里、把自己算到报废的单薄身影,总是在他点燃烟的时候,莫名其妙地跳进他的脑海里。
鬼使神差地,沈骁在那个项目的sponsorship申请上签了字。
时间在帕罗奥图的阳光中缓慢发酵,两个月转瞬即逝。
陆词在这段日子里精准地切割着自己的生活: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他是斯坦福计算机系里昏昏欲睡的学生;下午四点之后,他是 Mountain View 公寓里与数据海洋搏斗的文件中枢。大量的计算让他的身体和精神依然极度紧绷着,但是加州灿烂的阳光和棕榈树,总比S市连绵的的梅雨要让人来的心情舒畅一点。
期中如约而至。计算机系的传统是分组完成一个复杂的系统项目,林子航和苏瑶这群人几乎是半强迫地把陆词拉进了小组。在他们看来,这个连课都不怎么听的同胞弟弟,如果不跟他们组队,大概率会被教授直接挂掉。
“陆词,你负责文档和简单的 UI 部分就行,核心算法我和老陈来啃。”林子航一边在白板上画着乱麻般的逻辑架构,一边有些心疼地看着陆词眼底浓重的青黑,“你这脸色比硅谷的服务器还白,多休息吧。”
陆词没说话,只是坐在实验室的角落里,抱着那本被一些符号图画的旧素描本。
然而,当项目进入到最后的 Debug 阶段时,林子航他们撞到了南墙。他们设计的分布式处理模块在高并发测试下频频崩溃,代码跑了三天三夜,逻辑报错叠了一层又一层。
“不行,这个死锁根本解不开,底层逻辑肯定有问题。”林子航抓乱了头发,眼眶通红。
趁着他们去买咖啡的空档,陆词缓坐到了那台闪烁着报错红光的显示器前。他摘下那副沉重的黑框眼镜,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极快,甚至带起了一连串残影。
他没有重写代码,只是在几个关键的汇编层做了微调,顺手加了一段在亚利桑那那种极端环境下才会被使用的、极其精简的实用主义非线性算法。
第二天,当林子航等人视死如归地启动测试时,系统运行得顺滑得不可思议。吞吐量提升了五个量级,内存占用却诡异地下降了。
“神了……这是谁改的?”林子航盯着日志,满脸不可思议。
陆词坐在后排,长发盖住眼睛,正趴在桌上补觉,像是对这一切毫无所察。
期中 Presentation在计算机系的大阶梯教室举行。轮到林子航这一组时,系统的卓越表现让在座的博士生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但讲台上的 Miller 教授,一个以傲慢和排外著称的老牌学术精英,脸色却阴沉了下来。
他盯着屏幕上那段优美到近乎冷酷的代码,又看了看名册。
“这个动态优化逻辑,不像是你们这个水平能写出来的。”Miller 教授合上笔记本,目光越过前排意气风发的林子航,精准地刺向了缩在最后一排阴影里的陆词。
“Lu,”Miller 教授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显而易见的阴阳怪气,“我查过你的考勤记录。你在我的课上神游的时间占了 90%,剩下的 10% 都在睡觉。你甚至连动态规划的基本定义都答不上来。”
教室内一阵低声的嗡鸣,同情与嘲讽的目光交织。
“告诉我,你是从哪间地下工作室买来的这段算法?还是说,你那位家里开着跨国公司的父亲,专门雇了高级工程师代劳?”Miller 笑着扶了扶眼镜,语调里充满了学阀式的羞辱,“斯坦福不欢迎这种‘昂贵’的舞弊行为。如果你无法当场解释这段代码的逻辑步进,我会直接将你们组移交给学术诚信委员会。”
林子航急了,正要起身争辩,却被一股力量按住了肩膀。
陆词站了起来。
这是他这两个月来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站直身体。那件宽大的连帽衫下,他的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
他没走下台阶,就那样站在最高处,隔着两百人的目光俯视着讲台上的教授。
“解释?”
陆词平静地重复了这个词。微微欠身,动作标准而礼貌。
“Miller 教授,我们没有抄袭。”他声音很小,却字句清晰,“但我确实无法在您的逻辑框架内给出您想要的解释。感谢您的评语,耽误大家时间了。”
说完,他拍了拍林子航的肩膀,示意小组成员跟他离开。
这种近乎“弃权”的姿态在 Miller 看来无异于畏罪潜逃。老教授扶了扶眼镜,对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用一种整个教室都能听见的音量冷笑出声:
“看吧,这就是我说的‘昂贵’的舞弊。中国人似乎天生就热衷于抄袭别人的逻辑,怪不得你们产出的东西总是那么廉价且缺乏灵魂。”
林子航的脚步猛地顿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连一向好脾气的苏瑶都红了眼眶。陆词却像是一台屏蔽了外界噪音的机器,连头都没回,径直推开了大厅沉重的木门。
半小时后,校外的川菜馆。
桌上的麻婆豆腐还在冒着热气,但几个人谁也没动筷子。林子航垂头丧气地盯着桌面,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挫败感:“对不起啊陆词,早知道就不把你拉进来了。这下倒好,Miller 肯定会把报告递给学术委员会,搞不好我们要被劝退……”
“就是,他凭什么那么说话?什么叫廉价?”苏瑶抹了把眼泪,愤愤不平,“代码明明是我们一行行 Debug 出来的,虽然最后你改的那部分我们还没看懂……”
陆词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长发盖住了他的眼睛。他看起来依旧疲惫、神游天外,甚至有点心不在焉。
“没事的。”陆词端起面前那杯廉价的大麦茶,喝了一口,干涩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一点,“不用担心。代码逻辑是闭环的,他找不到证据。”
“可是他的态度……”
“逻辑比态度更有效。”陆词低声说了一句。
晚上,在主控中心,陆词完成了例行的每日的清理。颈后的借口微微发热,他淡淡叹了口气,喝了一口手边的白水。在他准备下线去休息的时候,系统忽然蹦出了一段加密的私人通讯。
沈怀砚往往只有在重要人物的时候才会联系陆词。但这次不是任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你今天和同学去吃了中餐。是太咸了吗?我看你刚才的血压数据有点波动。以后不要去了】
陆词的呼吸微微凝滞。
他知道,这种毫无来由的关怀,一定是因为沈怀砚发现了学校的风波。一如既往的,沈怀砚会帮他摆平和隐藏所有的麻烦,并且绝不会在提。但陆词也知道,这句看似家常的提醒,是来自沈怀砚的警告。
再也不想在实验室里被加强的电流教规矩了。
陆词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在那行私信下敲回了一个字:
【对不起父亲,我知道了。】
风暴消散得比预想中更彻底,甚至透着股诡异的利落。
林子航几个人提心吊胆地等了整整三天,甚至已经写好了自辩状的初稿。然而,预想中的学术诚信委员会传唤没有到来,系里反而下达了一份紧急通知:Miller 教授因涉及一项跨国科研项目的“紧急访问邀约”,已于今晨离境,归期未定。他在S大的所有课程将由副教授接手。
“这就……走了?”林子航拿着手机,在实验室里愣了半天,随即爆发出一阵狂喜,“我靠,陆词,咱们这是什么锦鲤体质!那老头还没来得及告发咱们,就先把自己送出国了!”
苏瑶也拍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笑逐颜开地凑到陆词课桌前:“陆词,别睡了,大喜事!为了庆祝咱们‘死里逃生’,今晚去 Palo Alto 喝奶茶,我请客!”
陆词伏在桌上,长发遮住了他的侧脸。听到声音,他只是微微动了动,像是一台待机状态下被强行唤醒的机器。他摘下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眼底的青黑比前几天更重了,整个人透着一种被抽干了精气的稀薄。
“不去。”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再试图掩饰的冷淡。
“哎?还生气呢?”林子航以为他还在为那天 Miller 的话耿耿于怀,伸手想去勾他的肩膀,“别理那老头,他那是嫉妒咱们。走吧,这次换一家粤菜,保证好吃。”
陆词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避开了林子航的手。
“真的不去。”他把那本旧素描本塞进包里,语气平淡得没有起伏,“以后吃饭……也不用叫我。我最近很累。”
他这种近乎绝交的冷漠让林子航几个人愣在原地。在他们眼里,陆词虽然怪癖、内向,但前阵子已经渐渐有了点“人”的温度。可现在,他像是重新给自己焊上了一层密不透风的钛合金外壳,比初见时更加难以接近。
陆词确实不再和他们一起出去了。
他依然会参加小组的讨论,依然会在他们写出逻辑死锁时,一言不发地接过键盘,用那双白得透明的手指快速敲出一段优美到令人战栗的算法。但他不再喝苏瑶带的奶茶,不再参与关于国内趣闻的调笑,甚至在讨论结束的一瞬间,就会像掐准了秒表一样准时消失。
他回到了那种“精准切割”的轨道上。
在S大,陆词依然维持着那个“废柴留学生”的空壳。讲台上教授的讲的激情四射,他却只是在后排支着下颌,任由思维在沈氏集团那庞大而臃肿的中心化网络里疲于奔命。
但在两点一线的枯燥轨迹里,他格外享受校园里红砖的建筑,和大片大片的温暖的阳光。在某一次校园散步中,他偶然发现发现了一处极小的避难所——人类学博物馆的一处偏僻侧馆。
那里有一个需要特殊权限、且每日仅限时开放两小时的珍藏室。里面没有流光溢出的显示屏,只有一排排泛黄的纸质手稿、初代打孔卡片和早期互联网科技的遗迹。这里封存了从 1960 年代拨号上网的雏形到 21 世纪初 AI 黎明前夕的所有变革。
陆词尤其沉迷于那个存满“原始算法”的房间。
这里的空气里透着股干燥的纸浆味,与他Mountain View 公寓里那种金属冷凝水的味道截然不同。陆词摘下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指尖轻轻划过那些早已被主流学界抛弃的逻辑结构。
他惊讶地发现,这些诞生于半个世纪前的“古董”,与他此刻正在替沈家掌控的那套森严、集权、追求绝对控制的中心化(Centralized)算法截然不同。
那是去中心化的、开源的、甚至带着某种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色彩。
在这些原始算法里,逻辑节点不是为了服从某个核心,而是为了彼此平等的连接;数据不是为了被垄断进深井,而是为了像水一样在网络间自由流淌。
陆词蹲在书架旁,看着一份关于早期点对点协议的手稿,心口隐隐发烫。这种逻辑对他而言几乎是颠覆性的——在他生长的沈家,所有的算力都是为了巩固沈怀砚的权力。那是如巨塔般的结构,顶端的人俯瞰一切,底层的节点终生劳作。
而眼前的这些代码,更像是一片森林。每一棵树都是独立的,却通过地下的根系无声地交换着养分。
“这种效率很低,对吧?”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打破了陆词的沉思。